第8章 恆星級軌道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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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同時,第六次太陽科考飛船傳回來的監測記錄,同時分發到了全球幾十個天體物理研究機構。

  A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恆星物理組的機房裡。整面牆的屏幕上鋪滿了日震波頻移曲線和中微子通量的時間序列,十幾個研究員各自負責一塊分項數據。

  首席分析師把最後一組數據導入模型的時候,機房裡的討論聲已經停了很久。儘管他們沒有得出最終的結論,單就目前的數據就足夠判斷很多事了。

  過了很久,首席分析師打開通訊終端,開始起草上報郵件。

  B國庫爾恰托夫研究所,太陽物理部。總工程師把科考數據帶入維護了十幾年的恆星演化模型中。

  數據與模型框架之間的衝突太大,算不到穩態,但這也不妨礙他從中獲得了那個他並不想要的答案。

  歐聯JET升級分析中心,他們也幾乎得出了近似的結果。

  十幾個團隊,十幾個時區,十幾套不同的模型和邊界條件設定。有的模型收斂了,有的沒收斂。有的偏差在千分之幾,有的偏差大到兩位數。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指向了一個結論,太陽將在未來三個世紀內末日爆發。

  這一夜,幾十封加密郵件從全球各地的研究所發出,沿著不同的網絡路徑,湧向各自國家的最高決策層。

  太陽已經燃燒了50億年。

  人類從樹上下來,學會用火,發明文字,建造城市,分裂原子,甚至點燃自己的人造太陽,這些對於太陽不過發生在它的一次呼吸的間隙里。

  我們恰好誕生在它的平靜期里,就誤以為這平靜是永恆。

  它給了我們一切,光照,溫暖,能量,生命誕生的條件,文明存續的全部資本。

  人類的全部歷史、全部成就,在它面前都變得輕如鴻毛。

  *

  這天晚上,方程又做了那個夢。

  沒有前奏,沒有過渡。意識從黑暗中浮起來,睜開眼,如果那能叫睜開眼的話,他就已經在那裡了。

  他的面前是太陽,和上次一樣安靜地燃燒著,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滔天巨焰。

  方程似乎感覺到了那顆恆星的蔑視,這不是情緒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不對等,像一座山看著腳下一粒試圖理解它的塵埃。

  他沿著日冕層的外緣漫無目的地飄移,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日冕的流束從他身邊掠過,那些溫度高達百萬度的稀薄等離子體在黑暗中拖出淡白色的弧光。

  直到他的目光被某種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吸引,日冕層之外,橫亘著一道大的無法想像的結構。

  方程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他的思維在處理眼前這個物體的尺度時,短暫地宕機了。

  它的樣子如同一道放大無數倍的管狀長廊。

  橫亘在日冕層之外,大的難以想像,根據與太陽的比例,約莫綿延十多萬公里,可以繞著地球赤道轉好幾圈。

  它像一條被釘在虛空中的鋼鐵脊樑,安靜地、不動聲色地懸在那裡。

  人類語言裡所有關於「巨大」的詞彙加在一起,也承載不了這個尺度。

  「宏偉」太輕了,「壯觀」太淺了,「龐然大物」相比與它就像一個笑話。

  你盯著它看,會感覺到一種生理性的眩暈,不是視覺上的,而是認知上的。

  方程向它靠近,視角在空間中向前推進。

  距離在縮短,那座管狀長廊的輪廓開始分化出細節。

  它並非渾然一體,而是由近百座獨立的「Ω」型結構造物,間隔排列而成,在虛空中拉出一道弧線。

  每一座「Ω」都像一道被放大了千萬倍的圓形拱門,拱門的寬度之大,大的足以能放進一顆行星。

  拱門與拱門之間相隔約兩千公里,一座接一座,一節接一節,像某種巨獸的脊椎骨架,連成一條超級軌道。

  靠近……再靠近……

  拱門的細節進一步展開,它本身也不是渾然一體的,每一座「Ω」型拱門都由近百根巨型單元拼接而成。

  這些巨型單元接近長方體,長近百公里(這也是拱門的厚度),寬數十公里。

  巨型單元的邊緣纏繞著粗大的線圈,匝數密到無法分辨,像某種金屬編織物覆蓋在單元表面。


  中間是空心的,內部的結構暴露在視線中,大型聚變反應堆,四周布置推進系統,噴口的方向各不相同。

  那些單元彼此之間並不相連,中間隔著精確的空隙,遠看才會呈現渾然一體的錯覺。

  如果將這些巨型單元看作磚塊,近百塊磚拼成了一座拱門,近百座拱門連成那條超級軌道。

  方程的目光繼續向前。超級軌道附近,還有其他結構。

  數百個形態粗短的巨物排列成整齊的陣列,它們的輪廓簡潔到了近乎粗暴。前端是圓形的開口,像炮口,炮身粗壯,沉默地指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任何看到它們的人都不會懷疑,這些炮口能在瞬間傾瀉出毀天滅地的能量。

  更遠處,還有另一類結構。

  它們扁平、寬闊,像被拉伸到物理極限的薄膜,每一片的面積都有數千平方公里。

  單片的尺寸就已經大到在它表面上可以鋪開好幾個城市,而它們不是一片。數百上千片這樣的薄膜排列成陣列,組合成一面巨大的凹面鏡。

  每一片薄膜的背後都有桁架支撐,推進系統沿著桁架分布,可以隨時調整薄膜的角度和空間位置。

  凹面鏡的用途,方程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匯聚太陽光,把恆星的光和熱收集起來,聚焦到某一點,只是這有什麼用?

  方程懸浮在虛空中,看著這些沉默的巨物。

  拱門軌道,看起來想是電磁加速軌道。

  炮陣,若此短小的炮身,大概率是發射雷射的。

  凹面鏡陣列,大面積的匯集光和熱。

  方程忽然明白這些巨物的作用了。

  它們的目標就是太陽。

  太陽的色球層,也是恆星的最外層,並不是人們想像中的稀薄等離子體大氣。

  在太陽強大的引力與磁力結節的束縛下,色球層稠密、厚重,像一床壓得極實的棉被,緊緊裹住下面那顆沸騰的恆星。

  磁力線被像麻繩一樣絞纏、拉扯、打結,那些扭結的磁場結節將下方的熱量死死鎖住。

  如太陽黑子就是這些磁場結節壓制了對流,熱量的輸運被阻斷,局部溫度比周圍低,看上去是黑的。

  但熱量不會消失,它只是被壓制了,還在下面繼續堆積,越來越多,像被堵在壩口後面的洪水。

  巨型凹面鏡陣列可以通過適當的熱量引導,將較小的結節扭曲成超大結節,直到一個臨界點。

  雷射炮陣列,就是為了對準這些淤積了超額能量的節點,那處被扭結的磁力節點,在能量的轟擊下怦然斷裂。

  被壓制已久的熱量終於找到了出口,定向爆發。

  噴射出的高溫等離子流從太陽表面沖天而起,高度可達幾萬公里,幾十萬公里。

  而在此之前,巨型軌道已經就位。

  近百座Ω型拱門沿噴流的方向排成一道弧線,一座接一座地等待在那道沖天火柱的前方。

  第一波高溫等離子射流抵達第一座拱門,構成拱門的所有巨型磁體線圈產生超級磁場,將來自太陽的等離子射流進行加速,向前推出。

  當等離子射流並進入第二座拱門時,再次被加速。

  然後是第三座,第四座,一座接一座……在這條由磁場構築的超級軌道中被不斷推向前方。

  直到最後一座拱門,等離子流從軌道末端噴出,速度已經達到了太陽引力再也無法將它拉回去的量級。

  被加速到極限的等離子流進入一條環繞太陽的穩定環帶,它不再落回太陽,而是留在軌道上,成為一顆恆星周圍的一條光環。

  這或許就是這些不可名狀的巨物的作用,

  或許可以稱他們為,

  恆星級軌道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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