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造謠的,替朕修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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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人種桑,夷人享其涼。一年免三稅,漢家淚成行。」

  董允把這四句背完了。

  聲音很低。一字一字的。

  殿裡暗著。豆燈芯子是新的。火苗穩穩擱在案角。

  劉禪靠在椅背上。拇指搭著凹痕。沒落下去。

  「街上傳的?」

  「成都南門聽風閣最早。現在已經擴到城北、城南、碼頭。茶館酒肆都有人唱。」

  董允站在案前。兩手空的。

  「唱了幾天了?」

  「臣查到的——七天。但真正開始密集傳唱,是最近三天。」

  劉禪歪著頭。嘴角動了動,像在咂摸那四句的味道。

  「編得不錯。還挺押韻。」

  董允沒接。

  「誰編的?」

  「臣查了。廣漢那邊一個落魄文人。有人出錢請他寫的。寫了兩首。另一首更難聽。」

  「出錢的人呢?」

  「順著查了。廣漢那家大族。」

  董允的嗓子沉了下來。

  「不止這一家。犍為那邊也動了。費氏名下三家綢莊,最近半月雇了二十多個夥計。白天不賣綢。專往茶館酒肆跑。坐下來就聊南中免稅的事。」

  劉禪的手指從扶手上抬了一截。

  「措辭一樣?」

  「一樣。口徑統一。臣抄了七份不同茶館的原話——」

  董允從袖中取出一沓窄帛。擱在案上。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夷人白吃白喝''蜀錦利潤填了南中窟窿''拿益州人的血汗養蠻子'。」

  劉禪低頭掃了一遍。

  七張帛。七家茶館。話術幾乎一字不差。

  「蜀郡張家呢?」

  「最謹慎。沒直接動。但他家在成都的幾處產業,最近接待了好幾撥外地來的益州籍官員。以宴飲為名。」

  「什麼品階?」

  「縣令、縣丞。郡守以下的。」

  劉禪把窄帛疊好。擱在案角。

  「三家。一家僱人嚼舌根。一家出錢編歌謠。一家請客拉攏中低層官員。分工還挺清楚。」

  董允等著。

  「董允。」

  「臣在。」

  「你說。一個人造謠。怎麼才能讓他自己把謠言咽回去?」

  董允想了三息。

  「讓他發現造謠的代價比好處大。」

  「不夠。」

  劉禪從椅子裡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厚帛遮著。沒掀。

  「讓他自己咽回去還不夠。得讓他替朕闢謠。」

  董允站在原地沒動。

  劉禪轉過身。

  「第一件事。讓蔣琬從國庫撥一筆錢。在犍為、廣漢、蜀郡三地修官道。工錢從蜀錦貿易的利潤里出。雇當地百姓。」

  頓了一拍。

  「第二件事。告示上寫清楚——此款源自南中貿易,專用於益州民生。」

  董允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這就去辦。」

  「還有一件。」

  劉禪走回案前。從案角拿起李嚴的第三道摺子。

  上面四個字。容後再議。

  他拿起筆。把那四個字劃掉了。

  蘸墨。寫了一行新的。

  「南中兵事,干係重大。著李都護親赴南中巡查一月,實地考察兵制、屯田諸事,回朝後再議。」

  墨吹乾了。摺子擱在案角。

  「明早朝會前送到中都護府。」

  董允接了摺子。

  走到門口。

  「永安宮那個人的事——查到哪了?」

  董允回過身。


  「入宮前的履歷還在查。涪陵那邊回信。當地有這個姓氏。但族譜上沒有此人。」

  停了一息。

  「臣懷疑是假名。」

  「繼續查。」

  董允走了。

  門關上。

  殿裡又只剩下豆燈和他一個人。

  劉禪沒坐回去。站在案前。把三地的窄帛重新攤開。

  七家茶館。同一套話。犍為費氏、廣漢那家、蜀郡張家。三條線。一個人在後面牽著。

  他從暗格里取出那張圖譜。硃筆。上回畫的三個空圈還在。

  犍為費氏。廣漢。蜀郡張家。

  三個名字填進三個圈裡。線從李嚴的名字底下延出來——現在有了去處。

  圖譜收回暗格。蓋板按死了。

  帷幔動了。

  竹管。細的。丞相的。

  劉禪拔開塞子。帛條展開。

  諸葛亮兩行字。

  第一行:馬謖條陳到了。流言非自發。三地同時動。臣亦有此判。

  第二行:陛下打算怎麼收。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不堵。修路。工錢從南中貿易利潤出。告示貼滿三地。讓拿著工錢的人自己去想,南中免稅到底虧了誰。

  第二行:李嚴踢去南中巡查一個月。人不在成都。底下的人各顧各的。這一個月——馬謖推輪崗。

  第三行:丞相。他編了四句歌謠。等路修完了——唱歌的人會替朕編新的。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給丞相。」

  帷幔接走了。

  殿內空了。

  門檻外有腳步經過。輕的。小順子。走了兩步。沒聲了。

  劉禪沒去聽。

  他把那七張窄帛收進竹簡夾層。跟犍為舊檔的帛條擠在一起。竹簡又沉了一分。

  豆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殿外天暗了。

  丞相府。

  諸葛亮把帛條看了兩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擱在案上。

  馬謖坐在對面。輪崗名單攤在手邊。三十六人。十二個郡。

  「李嚴去南中。一個月。」

  諸葛亮拿起帛條。翻到第二行。點了一下。

  「這一個月——犍為、廣漢、蜀郡三地的縣令、縣丞,先動哪一批。」

  馬謖想了兩息。

  「先動犍為。根最深。人不在,底下的人最慌。慌的時候調走幾個,阻力最小。」

  諸葛亮擱下帛條。

  「犍為先動。但只換兩個。留一個不動。」

  馬謖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動的那個——反倒會替我們盯著其餘的人。」

  諸葛亮沒接話。從案邊取過糧草清冊。在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三十六。

  又在旁邊添了一個。三。

  「先動三個。其餘的——等路修到他們家門口再說。」

  馬謖拱手。走了。

  書房門沒關。

  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把案上帛條吹翻了一角。

  諸葛亮伸手按住。指尖壓在第三行上面。

  「唱歌的人會替朕編新的。」

  他盯著這行字。

  燈盞里的油還剩小半。火苗矮了,光圈縮進案面中央。

  帛條邊沿退進暗處。那行字剛好還在光里。

  諸葛亮鬆開手指,把帛條折好擱進竹匣,合上了蓋子。

  站起來。走到廊下。

  成都的夜涼了。街上沒什麼動靜。遠處傳來一聲更鼓。

  歌謠已經傳了七天。

  路還沒修。

  但修路的錢——已經在唱歌的人嘴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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