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若獲殺臣,蜀主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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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禪把暗格蓋板掀開了。

  帛條一張一張往外抽。

  十七張。

  疊了半個月的消息,橫著豎著塞滿了整個格子,虎符壓在最底下,拱得蓋板早就合不攏。

  他把帛條按日期摞好,抽了一截短繩紮緊。

  犍為舊檔那捲竹簡,簡牘中間有兩指寬的縫。

  他把那沓帛條塞了進去,從外面看還是竹簡。

  虎符沒動。擱在暗格里。

  掌根按了一下蓋板。

  合死了。

  第一次不用使勁按。

  門檻外食盒擱了一夜。天亮前小順子來換過新的,腳步輕,擱好退到廊柱後面站了一陣,走了。

  殿門沒開過。從前天起就沒開過。

  帷幔動了。

  暗哨開口就快了一拍。攢著的消息多,一條接一條的往外擠。

  「陛下。五件事。」

  五件。比昨天多了一件。

  劉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第一件。銀坑洞。」

  暗哨的語速放慢了。

  「張嶷入洞第三天。丞相竹管到了。」

  竹管從帷幔縫隙遞出來。粗了一號的那種。筒壁上刻著夷人花紋。

  劉禪拔開塞子。

  兩片帛。

  第一片。張嶷的字。筆畫比前一次粗了。墨滲得深。蘸了很多墨,寫得很慢。

  「臣在洞中第三日。獲設宴。臣與獲對飲。獲問臣三句。」

  「第一句——蜀主知南中苦否。臣答:陛下遣臣來,便是知。」

  「第二句——蜀主許部族自治,白紙黑字寫否。臣答:帛條在臣袖中,獲可自取。」

  「第三句——」

  劉禪的手指停在帛面上。

  「獲問——蜀主遣臣來,不帶兵,不帶甲,若獲殺臣,蜀主當如何。」

  「臣答——陛下說,酒壺擱門檻上那一刻,答案已在壺裡。」

  帛條翻過來。

  背面一行小字。

  「獲聽完,飲盡臣壺中酒。未言歸降。但寨門未關。臣仍在洞中。」

  劉禪把第一片帛條擱在案面上。

  第二片。諸葛亮的字。

  「獲未降。亦未拒。門未關。此為善。張嶷留得好。」

  帛條翻過來。背面畫了一隻手。掌心朝上。夷人的禮。

  旁邊諸葛亮添了一個字。

  穩。

  劉禪把兩片帛條疊在一起。

  門沒關。

  孟獲問了三句。第三句是試探,也是底線——我殺了你的人,你怎麼辦。

  張嶷沒有回答陛下會發兵。也沒有回答陛下會寬恕。

  他說酒壺擱在門檻上那一刻,答案已在壺裡。

  門開不開——酒到了。

  孟獲把酒喝了。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張嶷繼續留。不催。等獲開口。

  第二行:丞相——酒若不夠,越嶲營中那批繳獲的南中米酒可以送。走三十里線外。讓獲的人自己來取。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給丞相。」

  帷幔接走了。

  「第二件。碗。」

  暗哨沉了嗓子。

  「粥棚雜役。今日卯時收碗。」

  頓了一拍。

  「沒翻碗底。」

  沒翻。

  「但收碗的順序變了。先拿的是碗摞旁邊單擱的那隻。摞子裡的反而後收。」

  先拿單擱的。

  「收完之後沒直接洗。擱在水盆邊上。跟別的碗分開。」


  分開放。

  「過了約半炷香。一個人來打粥。」

  「什麼人?」

  「輜重區搬運工。身量高些。臉上有道舊疤。」

  暗哨的語速慢了半拍。

  「他打完粥沒走。蹲在粥棚邊上吃。吃到一半——伸手拿了水盆邊那隻碗。翻過來。看了碗底。」

  「看了多久?」

  「約兩息。放回去了。站起來走了。」

  後面的話念得很慢。

  「李恢的人查了。去年秋征入伍。」

  「犍為籍。」

  殿內安靜了五息。

  加上前天粥棚那個雜役——八個了。

  雜役看過碗底,沒動,分開擱——等人來取。

  搬運工來取——翻過來看了,放回去——信號接完了。

  碗底那一橫從火頭兵手裡出來,經過呂狗子的粥碗,傳到雜役,再遞給搬運工。四個人。四個環節。

  全是犍為的。

  「告訴李恢。不動。雜役、搬運工、呂狗子、火頭兵。四個點。畫張圖。帳在哪,粥棚在哪,茅廁在哪。看他們平時走的路線有沒有交叉。」

  停了一息。

  「越不說話的兩個人,盯得越緊。」

  「諾。」

  「第三件。墳。」

  暗哨換了節奏。聲音沉了下去。

  「董允的人去了南安。錢大福的事。」

  劉禪等著。

  「南安縣倉的老僕說——記得錢大福。來了半年。一個人住倉後面偏房裡。不怎麼跟人說話。」

  「死的那天呢?」

  「老僕說——有一天早上沒來開門。里長帶人去看。偏房門從外面鎖著。」

  從外面鎖著。

  「人趴在床上。身上沒傷。嘴角有黑漬。」

  暗哨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里長報的急病。沒驗屍。當天下午就埋了。」

  當天就埋了。

  「墳在哪?」

  「南安城外西坡。第三排。第七個。」

  沉默了兩息。

  「墳上長滿了草。沒有碑。」

  沒有碑。沒有人來上過墳。

  「孫二牛呢?」

  「孫二牛更乾淨。」

  聲音壓得極低。

  「建興三年春。報喪的人說他在城南護城河邊摔斷了脖子。」

  「誰報的喪?」

  「鄰居。一個獨居老漢。」

  又是一陣沉默。

  「董允的人去找那個鄰居——屋子半年前換了人。現在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前面那個住戶去了哪——不知道。」

  報喪的人也沒了。

  兩條命。都死在犍為周邊。都沒有碑。都沒有人追問。

  「告訴董允。錢大福那座墳——能不能天黑了悄悄起一下。不聲張。」

  帷幔在聽。

  「如果裡面有人——看是不是錢大福。如果裡面沒人——」

  停了一息。

  「那他沒死。換了一張皮走了。」

  「諾。」

  「第四件。茶肆。」

  暗哨換了節奏。

  「費禕查了。昨天紙鋪掌柜在城南茶肆見的那個人——」

  窄帛從帷幔縫隙遞出來。費禕一行字。

  「官倉倉丁。在冊三年。清掃搬運崗。跟周青同一個值班區。」

  同一個值班區。

  帛條翻過來。背面一行小字。

  「此人籍貫——犍為。南安縣。」

  犍為。南安。

  錢大福當年咽氣的地方。


  九個了。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這個人是誰招進官倉的。查他的入倉檔案。誰舉薦。誰擔保。

  第二行:紙鋪碰官倉。官倉碰犍為。犍為碰南安。根拔不動了——該往上找瓜。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給費禕。」

  帷幔接走了。

  「第五件。小順子。」

  暗哨放輕了嗓門。

  「今天又去了花圃。蹲了一下。走的時候比昨天快——厚帛擋死了,一眼就知道看不見。」

  頓了一拍。

  「但這次多了一樣。」

  劉禪等著。

  「他走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數。」

  數窗的位置。還是在數還有幾扇窗沒擋。

  「回膳房之後跟那個老黃門搭了一句。聲音低。老黃門聽完——往便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沒來。」

  劉禪的拇指摁進凹痕。

  跟昨天同一套。

  小順子看窗,回去報,老黃門確認。

  每天一次。

  固定的。

  他在給人畫這間殿的情況——窗開著還是關著,門開著還是關著。

  「那個老黃門的交往呢?」

  「董允的人跟了。下值之後——去了城南鐵鋪街。」

  暗哨的聲音壓到了底。

  「在一家雜貨鋪門口站了一陣。沒進去。站了約一炷香。走了。」

  站著不進去。等什麼。等一個信號。

  「雜貨鋪什麼鋪子?」

  「賣油鹽針線的。掌柜是個老頭。」

  停了兩息。

  「費禕的人正好路過那一帶。認出了那個鋪面。」

  劉禪的手指從扶手上抬了起來。

  「永昌號糧鋪隔壁第三間。」

  殿內安靜了很久。

  老黃門不是犍為人。

  但他站著等的那家鋪子——緊挨著永昌號。

  犍為的線通過小順子接上了老黃門。

  老黃門的線通過城南雜貨鋪接上了永昌號那條街。

  兩條線合攏了。

  「告訴董允。小順子不動。老黃門不動。便殿所有窗今晚全部掛帛。一扇不留。」

  停了一拍。

  「小順子今天在膳房裡跟誰說過話、跟誰對過眼——逐個記。不止那個老黃門。全記。」

  「諾。」

  消息說完了。

  帷幔沒有再動。

  殿外天亮了。光只從西窗進來。少了一半。

  暗格里乾乾淨淨。只擱著一枚虎符。

  劉禪把今天的帛條疊好,塞進犍為舊檔竹簡夾層里,跟昨天那沓擠在一起。

  竹簡沉沉的。沉得踏實。

  門檻上有腳步經過。輕的。走了兩步就沒聲了。

  劉禪沒去聽那雙腳步。

  站了起來。

  走到那扇掛了厚帛的東窗前面。

  厚帛遮得密。隔著帛面,外頭的光只漏進來一條線,橫在地上,很細。

  他伸手碰了一下帛面。

  布是冷的。

  張嶷在洞裡喝酒。

  碗底的一橫在四隻犍為人手裡轉了一圈。

  錢大福的墳上長滿了草。

  老黃門站在永昌號隔壁第三間門口,等了一炷香。

  劉禪放下手。轉身走回案前。

  坐下了。

  右手拇指落進凹痕。

  門檻外的腳步聲遠了。

  殿裡很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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