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六個犍為人,就在門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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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幔在午後動了。

  這是頭一回。

  打從第一天起,帷幔只在天亮前動。

  暗哨的聲音只在黑著燈的殿裡響。

  規矩立了這麼久,沒破過。

  今天破了。

  劉禪剛歪在椅背上。

  棗泥酥碟子擱在膝蓋邊,碎渣掉了幾粒在袖口上。

  門檻外的食盒涼了,沒人端。

  帷幔的布邊掀了一線。

  暗哨的聲音壓得極低。

  快了半拍。

  「陛下。一件事。等不到天亮。」

  劉禪的眼睛睜開了。

  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銀坑洞。」

  殿內沒有第二個聲音。

  「午時初。丞相外圍哨位——兩個夷人又來了。」

  又來了。

  「跟上次一樣的位置。蹲著。空手。沒兵刃。」

  暗哨頓了一息。

  「放了一隻竹筒。蠟封。紋樣一樣。放完就走了。」

  竹管從帷幔縫隙遞出來。

  粗了一號的那種。

  筒壁上刻著南中夷人的花紋。

  劉禪拔開塞子。

  兩片窄帛。

  第一片。

  字大。墨重。滲透了帛面。

  跟上次同一個人寫的。

  八個字。

  「酒已飲。人可留。意已知。」

  劉禪把帛片翻過來。

  背面畫了一隻手。

  掌心朝上。

  五指張著。

  不是蜀漢的暗號。

  是夷人的禮——掌心朝上,手裡不握刀。

  第二片。

  字小了一號。筆畫細。

  張嶷的字。

  只有一行。

  「臣在洞中。獲以酒待臣。未縛。未拒。臣請留三日。」

  留三日。

  孟獲沒綁他。沒趕他。

  拿酒招待了他。

  張嶷要在銀坑洞裡待三天。

  一壺酒換三天。

  劉禪把兩片帛條並排擱在案面上。

  左邊孟獲的字。

  右邊張嶷的字。

  孟獲說人可留。

  張嶷說請留三日。

  一個開了半扇門。

  一個走進去,不打算馬上出來。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

  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留。三日後無消息再議。

  第二行:酒不夠就從三十里線外送。不進線。

  折好。

  塞進帷幔縫隙。

  「給丞相。」

  帷幔接走了。

  殿內安靜下來。

  午後的光從窗口切進來,比天亮前寬了一倍。

  案面亮堂堂的。

  暗格的翹縫被犍為舊檔壓著。

  白天看,那道縫格外顯眼。

  劉禪把竹簡往暗格上又推了推。

  剛好蓋住。

  過了半炷香。

  帷幔又動了。

  不是口信。

  帛條。

  成都來的。

  窄帛從縫隙遞出來。

  費禕的字。

  三行。

  第一行:永昌號今日無異動。散客九人。背竹簍的女人未出現。


  第二行:紙鋪掌柜午前關了鋪門。從正門出來。臣的人跟著。走了三條街。進了城南一家茶肆。坐了一個時辰。

  劉禪的手指停在第三行起筆處。

  第三行:對面坐的人——臣的人認出來了。官倉輪值簿上有名字。

  帛條邊沿還擠著一句。

  費禕寫得很小,字壓得緊。

  「不是周青。是另一個。」

  殿內的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另一個。

  官倉的。

  輪值簿上有名字。

  紙鋪接餛飩攤碗底的帛條。紙鋪掌柜跟官倉的人坐在茶肆里喝茶。

  兩條線碰頭了。

  一條從餛飩攤出來。碗底的帛條經過裁紙刀的人,走進紙鋪前門,轉到背竹簍的女人手上,落進永昌號糧鋪。

  另一條從官倉出來。精鐵差額經過趙岐,穿過周青的假名字領用單,牽出三把不該存在的鑰匙。

  碰頭的地方——紙鋪。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

  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什麼崗。跟周青什麼關係。

  第二行:紙鋪是中心。你手裡的人全擱這個點。別的先放。

  折好。

  塞進帷幔縫隙。

  「給費禕。」

  帷幔接走了。

  殿內空了一陣。

  光從案面左邊挪過去了。

  帷幔底下又有帛條遞進來。

  董允的字。

  一行。

  「黃門調離便殿一事。簽批走的是內侍省。不是臣侍中府的章。」

  內侍省自己調的。

  日常輪值,內侍省有權安排。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走的時候慢了半拍的那個黃門——偏偏第二天就調走了。

  內侍省不可能知道劉禪留意了那半拍。

  除非他回去之後跟人提了什麼。

  或者——那半拍根本不是絆腳。

  他在看什麼。

  被別人看見了。

  帛條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

  董允的字壓得很小。

  「新來的黃門小順子。入宮半年。入宮前籍貫——犍為。」

  劉禪的拇指摁進凹痕。

  摁到底。

  六個了。

  任遇。

  火頭兵。

  呂狗子。

  永昌號掌柜。

  紙鋪那個背竹簍的女人還沒查過——但糧鋪掌柜是犍為人。

  現在,送飯的黃門也是。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

  寫了一行字。

  小順子不趕。讓他送。食盒擱門檻上。殿門不開。

  折好。

  塞進帷幔縫隙。

  「給董允。」

  帷幔接走了。

  消息說完了。

  殿內空了。

  午後的光從案面左邊挪到右邊。

  暗格上面壓著犍為舊檔。

  帷幔合住了,不再動。

  棗泥酥還剩兩塊。

  他沒再吃。

  坐在椅子裡。

  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右手拇指卡在凹痕里。

  張嶷在銀坑洞裡喝酒。

  兩條線在紙鋪碰了頭。

  送飯的黃門是犍為人。

  三個方向,攏到一塊兒去了。


  犍為。

  門檻外有腳步經過。

  輕的。

  走了兩步就沒聲了。

  小順子。

  來看食盒端沒端走。

  沒端。

  腳步聲遠了。

  外面的光暗下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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