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錦瑟無端五十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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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回到家中,洗臉,透過玻璃上的水漬,扭曲的畫面,他好像見到了那個特殊的時期中,扭曲的自己。

  現在想來,還挺膈應人的。

  思緒飄回從前。

  2016年初,在後台,他拎著保溫袋從消防通道經過。門半掩著,聲音從裡面飄出來。

  「你看俞定延台上的互動了嗎,跟那個男團成員,很登對啊,多配啊。」

  「就是說啊,你看那個今天來送餐的傻小子,還擱那樂呢。」

  陳硯聽著消防通道里傳來的誇張語氣,倒不是很在意,步伐穩定,繼續走。

  旁人的議論罷了,他又不需要被這些人肯定。

  2016年5月。Twice宿舍附近的巷子。路燈昏黃。

  俞定延來的時候,陳硯正靠在牆邊刷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沒什麼表情。她在他對面站了一會兒,他沒抬頭。

  「你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他還在刷。

  「成員們都問我了,說你最近來的好少。」

  他沒說話。

  「信息也不發了,我問你話,你才回一個字。我不發信息,你也不發。」她的聲音不大,一句追著一句。「你因為爺爺的事情心情不好,我理解,可不能老是這樣吧。」

  說得輕巧,他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刷手機。

  「陳硯。」

  「聽到了。」

  「那你回我。」

  「回什麼。」

  俞定延看著他。眼眶開始發酸,她忍住了。「回你不是故意的。回你最近只是累了。回你以後不會這樣了。你別不說話。」

  他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

  在主治大夫今天對父親說的那些婉轉的修辭里,他聽出了其中的內核,爺爺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他本以為爺爺只是在醫院裡待一段時間,休養好了,就會康復。

  爺爺的重病,後台的聲音,這些積攢的柴薪,被點燃了。

  他把手機上播放的「臨終關懷須知」,換成了俞定延的拉郎配視頻,然後屏幕朝下。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他來的時候沒想過提這個,但他還是選擇刺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你跟他,挺配的嘛。」

  脫口而出的時候,他就後悔了,可說出去的話,沒有那麼好收回來。

  俞定延愣住了。「你說什麼。」

  「怎麼這麼驚訝。林娜璉不也這麼覺得嗎。」他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她。「你看。散場的時候,她還推了你一把。你往他那邊靠,一臉嬌羞。」

  「還是說你們確實在一起了,只是沒跟我說,幹嘛不告訴我,我會祝福的。畢竟你們志同道合,都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俞定延沒有看屏幕,看著他。「你看到是娜璉推的我。你看到我制止住了。你看到他往後退了。」

  「看到了。」

  「然後你來問我,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都說你們配。我翻了一整夜,只有幾個零星的反對,格格不入,就像譁眾取寵的小丑。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是這場演出中的一環。」

  「所以呢。你覺得我跟他在一起了。你覺得我沒告訴你。」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陳硯,我是什麼人。你認識我這麼多年,我是什麼人。」

  他不說話了。

  「你覺得我會瞞著你,讓你給我送飯。轉頭跟別人在一起,一個字都不跟你說。」她看著他。「你是這麼想我的。」

  「那你讓我怎麼想。」

  語氣徹底失控了,他開始給自己的不理智找依據,給自己的「鬧」賦予合理性。

  陳硯的視線直直地頂向俞定延的眼睛:「你告訴我該怎麼想。你自己翻翻聊天記錄,是誰先變的。永遠都是『嗯,好,知道了』。」

  「我理解你忙,可我呢?我的情緒就不算情緒嗎?」

  夜風吹過來。保溫袋在地上輕輕晃了一下。

  俞定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小丑的表演開始了,半真半假的紅球砸向她,也砸向自己。

  「我回『嗯』,不是不知道說什麼。」他的聲音終於低下來,帶著一點自嘲,「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問。」

  俞定延愣住了。

  「你發今天很累。我回嗯。你發今天拿了一位。我回好。我想,如果你再多問一句,我就假裝吃醋,調侃你。」他的嘴角扯起來,一個極低的弧度。

  「你沒有。我嗯,你也嗯。我在等你發現,等你主動靠過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批評我的冷淡。」

  沉默漫開來。遠處有車經過,燈光掃過牆面,又暗下去。

  「陳硯——」

  「你知道我翻那些視頻的時候在想什麼嗎。」他打斷她。「不是在想你跟他是不是真的。我是在想,你被推那一下,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你發今天很累,發今天拿了一位,發今天粉絲好多。

  你發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看到那些視頻?有沒有想過我看到之後會想什麼?」

  俞定延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你沒有。」他說。「不是因為你忙。是因為你從來不覺得需要跟我解釋。」

  「我不是那樣想的。」俞定延帶上了哭腔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知道你跟他是假的,可我在怕,我怕等來等去,等到最後,真的有一個人,比我離你更近。」

  「你覺得我永遠在那裡。送餐的時候在,回消息的時候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不需要告訴我什麼,因為我會懂。你不需要問我什麼,因為我會自己消化。」他的聲音終於碎了。

  眼淚從俞定延臉上止不住地流下。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等。」她說,聲音很輕。

  「對。你不知道。」他說,「因為你從來沒有想過,我也會等。」

  沉默。路燈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跟你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說我就是個送餐的傻小子。」他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可你呢。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不是。」

  定延仰頭看著他,眼淚滑進脖領。

  「你從來沒有說過,陳硯不是送餐的。陳硯是——」他停了一下。「是什麼。你說啊。」

  俞定延張了張嘴。那個詞在舌頭上轉了一圈,沒有落下來。

  「你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答案。」他說。「我難道就該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想,永遠在你面前跑前跑後嗎。你說你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我到底是什麼。」

  「你是陳硯。」她說。聲音在抖。

  他笑了一下,以答謝小丑的演出。

  臉上帶著那個年齡段的人才有的、裝出來的滿不在乎。

  「陳硯是什麼。你說清楚。陳硯是你什麼人。」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出口,卻哽在喉嚨里。

  他等了幾秒。

  算了,陳硯向俞定延鞠了一躬。

  「對不起,定延怒那,是我越界了,我沒有資格限制你的往來,是我心情不好多想了,我以後不會問這種問題了。」

  他不打算聽了,逼來的答案,能有多少真心呢。

  他彎腰把保溫袋放在地上。站直。沒有再看她。「再見,怒那,祝你走花路,不打擾了,我會把握好尺度的。」

  他轉身快步走出了巷子,影子從西邊收回來,跟著他,一起乘上了那輛送他過來的車。

  她沒有喊他,他也沒有回頭。

  他後來才想明白,感情不是精準的天平,從來都不是誰付出得多、誰就輸了。

  或許他還是那個矯情的少年,只是時間久了,很多東西也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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