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改革開放,可以說是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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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什麼?連我走過來都沒察覺。」

  過了一會,伊芙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端著兩杯冰鎮香檳,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

  陸深收回目光,接過酒杯道了聲謝。

  窗外路燈光線斜斜切進來,落在她的裙子上,暈出柔和的絨光。

  她沒有像別的姑娘那樣刻意湊近,只斜斜靠在窗台上,與他保持著半臂的社交距離,姿態從容。

  「沒什麼,看看環島的夜景。」陸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結冰的噴泉,「華盛頓的冬天,比我想像的要靜。」

  「靜是給外人看的,底下亂得很。」伊芙琳笑了笑,也在轉著酒杯,「上個月國家美術館開了莫奈特展,我去了三次,每次都擠得轉不開身。

  人人嘴上聊光影、聊筆觸,轉頭就湊在一起打聽通脹什麼時候見頂,手裡的市政債券還能不能攥。

  冬天冷的是天氣,熱的從來是人心。」

  陸深瞥了她一眼。

  這話不像是豪門千金的應酬語,倒像是天天泡在交易所里的老油條的口吻。

  他順著話頭接了下去,「畢竟口袋裡的錢值不值錢,比畫裡的睡蓮漂不漂亮要緊。

  格林斯潘坐在美聯儲的位置上,手裡的利率槓桿晃一下,全華盛頓的人都要跟著晃三晃。」

  伊芙琳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她原本以為情報部門出身的人,對經濟的認知只停留在『資金流向=間諜線索』的層面,沒想到一開口就戳中了要害。

  她笑了笑,語氣帶了點試探的意味:「我還以為你們蘭利的人只關心克格勃的特工藏在哪,不關心華爾街的帳本怎麼寫。

  畢竟在你們眼裡,說不定每筆跨境交易背後都藏著諜報網。」

  「經濟本身就是最大的情報。」陸深語氣平靜,喝了一口香檳,冰涼的酒液壓下喉間的燥意,「軍隊要靠錢養,情報網要靠錢鋪,政治鬥爭斗到最後,拼的也還是家底。

  蘇聯的坦克再多,撐不住貨架空、物價飛,也不過是堆停在雪地里的廢鐵。」

  伊芙琳的眼神亮了亮。

  她主動搭話,本就存了幾分試探的心思.....

  圈子裡把這個年輕人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他是靠鑽營上位的新貴,有人說他是蓋茨手裡最鋒利的刀,她倒想看看,這人除了抓間諜,到底還有多少斤兩。

  她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聲音壓得稍低,不是八卦的竊竊私語,是談正事的專註:

  「說到蘇聯,你怎麼看戈夫那套新思維?華爾街那邊吵翻了天,有人說他是蘇聯的救星,有人說他是親手拆帝國的傻子。

  爹地說政客的話聽一半就好,你們情報部門的判斷,才最接近真相。」

  陸深轉頭看了她一眼。

  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像碎了的星子。

  沒有曖昧,沒有花痴,只有純粹的...對信息價值的探究.....那是商人的眼神,是想從趨勢里挖出籌碼的眼神。

  杜邦家的小姐,果然不是湊熱鬧的花瓶。

  「救星談不上,拆台也算不上。」陸深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色里,「說白了,就是熬不下去了,不得不改。

  體制僵了幾十年,積弊沉疴堆得比克里姆林宮的牆還厚,再不改,不用外面動手,自己先垮了。」

  「你的意思是……」伊芙琳皺了皺眉,「他們已經到強弩之末了?」

  「是強弩之末。」陸深點頭,語氣肯定,「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手裡還握著幾萬個核彈頭,沒人敢真的逼上去。

  可改革這東西,不是喊幾句口號、發幾個文件就行的。

  動了官僚集團的利益,上層要反撲;改了分配的規矩,底層會不安。

  步子邁大了扯著筋骨,步子邁小了又解不了困局。

  新舊勢力撕咬起來,比任何一場前線戰爭都慘烈。」

  伊芙琳聽得認真,尾指輕輕地摩挲著杯腳。

  她聽過無數人聊蘇聯.....政客講意識形態,軍人講軍事威脅,商人講貿易缺口,可從來沒人像陸深這樣,幾句話就把本質剝得乾乾淨淨,又沉得像壓著幾十年的重量。

  「我也這麼覺得。」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所見略同的釋然,

  「去年我去東德考察化工廠,看著廠房光鮮,其實設備老得快掉牙了,工人上班都在混日子。

  從上到下都在等,等上面發指令,等上面撥資金,沒人想著自己動一動。」

  她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臉認真看向陸深的臉。

  東方人的輪廓,眉骨利落,鼻樑挺直,和滿屋子的白人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嵌在這場華盛頓的頂層聚會裡,毫無違和感。

  她忽然笑了笑,話鋒一轉,換了個更偏的方向:「聊了半天蘇聯,我倒更好奇另一個東方國家。」

  陸深的眼神瞬間凝了一下,警惕像一根細弦,在心裡輕輕繃了起來。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側過頭,「怎麼想起聊這個?」

  「別緊張。」伊芙琳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戒備,忍不住笑出了聲,擺了擺手,「我就是單純好奇,你.....總比我們這些只在報紙上看新聞的人,看得更透一點。」

  她補充得很坦誠,完全是商人的邏輯:「我在家族裡管新興市場的業務,未來十年,亞洲肯定是必爭之地。

  腳盆雞在改產業結構,韓國在推新政,龍國也在搞開放。

  我得看明白這些改革的成色,才知道該把籌碼壓在哪。」

  理由充分,也合理。

  商人逐利,關注全球變局再正常不過。

  陸深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沒有刺探機密的意圖,才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其實不管是蘇聯、龍國,還是腳盆雞、韓國,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改革。」

  他的聲音混著窗外漏進來的風聲,

  「站在我們這個年代往前看,好像新世紀的太陽就在地平線後面,亮得晃眼,人人都對未來抱著熱望。

  可往前翻幾千年,人類的文明史翻來覆去,其實就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和自下而上的革命,交更替補著往前走。

  今天的現實,都是昨天的歷史堆出來的;我們今天做的事,到了明天,也就是後人眼裡的歷史。」

  伊芙琳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她接觸過的年輕人聊改革,聊的都是政策、利率、市場份額,沒人會從幾千年的文明史切入。

  這太不華盛頓了,卻奇異地有說服力。

  「龍國有本古書叫《周易》,裡面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陸深繼續說道,

  「走投無路了,就得變。

  革掉過時的舊制度、舊思想,解開捆住生產力的繩子,社會才能往前走。

  這道理幾千年前的人就懂了,可真要落地做起來,難如登天。」

  「難在哪?」伊芙琳下意識地問道。

  「難在新舊勢力的拉扯。」陸深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裡,像是穿過了夜色,看到了更遼闊的時空,

  「任何一場改革,都是在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舊的觀念要被打碎,舊的利益格局要被推翻,那些守著舊日子過的人,會拼了命地反撲。

  有的改革成了,國家就往上邁一個台階;有的改革敗了,就是動盪反覆,甚至改朝換代。

  從來沒有哪場改革是順順噹噹的,路全是坎坷鋪出來的,敢站出來扛改革的人,都得有大無畏的勇氣!」

  伊芙琳聽得有些出神。

  她之前聽圈子裡的人聊起的陸深,都是另外一面,但...沒人說過他有這樣的見識。

  「所以你覺得,龍國的改革,能成?」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不好說。」陸深搖了搖頭,沒有給肯定答案,「改革這東西,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蘇聯有蘇聯的國情,龍國有龍國的實際,韓國有韓國的路子。

  照搬別人的經驗,多半是死路一條。

  得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適合自己的,才是對的。」

  「就像同樣是調整結構,韓國靠著財權集中沖工業,腳盆雞靠著產業升級熬出口,蘇聯想一步到位改上層建築,反而容易先扯散自己的根基。

  世界上沒有兩場一模一樣的改革,也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法子。」


  伊芙琳緩緩點頭,心裡的震動比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大得多。

  她看著身邊的男人。

  他側著臉,輪廓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神情平靜,像是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可那些話里的分量,那種穿透歷史的通透,是很多活了半輩子的老政客都沒有的。

  說實話,她之前以為他不過是個運氣好手段狠的政壇新貴,靠著蓋茨、布希乃至根子的賞識一路往上爬。

  可現在,她有些明白了......

  能從底層一路殺到蘭利核心位置的人,怎麼可能只有狠勁!

  「沒想到……」伊芙琳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我之前聽人說,蘭利的陸主任是出了名的鐵血手腕,今天一聊才知道,你心裡裝的東西,比我們這些天天算帳的生意人多得多。」

  「都是看書看來的。」陸深淡淡一笑,把鋒芒收了回去,「干我們這行的,看多了國家興衰、政權起落,就知道很多事歷史裡早就寫過了。

  太陽底下,從來沒有多少新鮮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伊芙琳心裡清楚,能從故紙堆和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看出世道規律,和只會死記硬背,完全是天壤之別。

  她正想再追問兩句,身後傳來了戴維玩世不恭的聲音:「伊芙,陸!你們倆躲在這兒聊什麼呢?這麼嚴肅,不會是背著我們偷偷談起來了吧?」

  戴維拿著兩根球桿走過來,咧嘴笑著把其中一根遞給陸深:「來都來了,打兩桿斯諾克再聊。輸了的請全場喝酒,怎麼樣?我讓你三桿,免得說我欺負新手。」

  周圍幾個年輕人也跟著湊過來,笑著起鬨,空氣里的凝重感瞬間散了,重新變回了輕鬆的聚會調子。

  伊芙琳收起了剛才的認真,也跟著笑起來,抬了抬下巴對陸深說:「玩玩吧,戴維打球也就那樣,你就算手生,說不定也能贏他。」

  陸深接過球桿,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木質紋理,心裡剛才翻湧的歷史與局勢,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笑了笑,語氣帶著點無奈:「我可真不會打,輸了你們可別笑我。」

  「放心,絕對不笑!」戴維拍著胸脯保證,眼底全是看好戲的笑意。

  眾人簇擁著往撞球桌走,爵士樂重新漫上來,裹著香檳的甜香,填滿了整個小廳。

  伊芙琳走在陸深身側,側頭又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神色從容,跟著眾人說笑,仿佛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可她知道,那不是錯覺。

  華盛頓這潭水,從來都藏龍臥虎。

  可這個叫陸深的年輕人,比她預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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