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洛克希德公司，誠摯地希望獲得您的友誼
周一上午，陸深他把周末整理好的一份關於蘇聯東歐情報力量部署的評估報告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之後，起身去了蓋茨的辦公室。
蓋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簡報，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抬，說了聲進來。
陸深推門進去，在蓋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等蓋茨看完手裡那頁紙才開口說道：「老闆，有件事跟您匯報一下。」
蓋茨揉了揉鼻樑：「說。」
「上周五，洛克希德那邊聯繫我，有位高級副總裁想約我見面。」陸深把那張便簽紙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蓋茨面前，「說是有些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想當面聊。」
蓋茨拿起便簽紙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後把紙片擱回桌上。
「你倒是沉得住氣，周五的事，周一才來跟我說。」
陸深笑了笑，「軍工巨頭不會無緣無故找上我們，一定有所求。」
蓋茨看著他，點了點頭。
「洛克希德那幫人，我跟他們打過不少交道。他們的嗅覺比鬣狗還靈，誰在白宮說話管用，誰在國會山有分量，他們比誰都先聞到風向。這回找到你頭上，說明你在他們眼裡已經是塊值得啃的骨頭了。」
他把便簽紙重新推回陸深面前：「去見見也好。不管他們想說什麼，先聽聽。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你回來跟我說。」
「明白。」
陸深站起身準備離開，蓋茨又補了一句：「對了，去見他們的時候別太客氣。這幫人習慣了別人捧著，你越冷淡，他們越不知道你的底牌。」
陸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
擇日....不如撞日。
維吉尼亞的鄉間公路在暮色中蜿蜒伸展，陸深坐在后座，車窗開了一條縫，傍晚的涼風灌進來。
開車的是內勤處的司機，嘴很嚴，一路上除了出發時問了一句地址，再沒開過口。
車子拐下主路，駛入一條碎石鋪就的私人車道。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車燈掃過前方，一座喬治亞風格別墅從樹影里浮現出來，別墅不大，但很有年頭，牆面上爬滿了枯藤，在夜風裡瑟瑟地抖。
車還沒停穩，一個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從門廊下走了出來。
他約莫六十歲上下，一頭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淺藍色的牛津襯衫，沒打領帶。
這種打扮是精心設計過的......既不失身份，又顯得不那么正式。
洛克希德公司高級副總裁，勞倫斯·基奇。
他在華盛頓的軍工圈子裡有個不太光彩的外號，叫豺狼。
不是因為他兇殘，而是因為他嗅覺太靈，哪裡有肉，他就能在哪裡出現。
而且.....他從不空手而歸。
車停穩，司機下車為陸深拉開車門。
「陸主任。」勞倫斯·基奇大步迎上來，伸出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乾燥而有力，握手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加了點力道。
「基奇先生。」陸深和他握了手，「讓您在門口等，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基奇笑著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能抽空來是我的榮幸。請進，晚餐已經備好了，不是什麼大餐，但廚師是從義大利請來的，手藝還不錯。」
陸深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別墅。
餐廳不大，一張方桌，兩把高背椅。
桌上的餐具是銀質的，燭台上的燭光把整個房間映得暖融融的。
一個穿白襯衫的侍者已經在旁邊候著了，看到兩人進來，微微鞠了一躬，開始上菜。
基奇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鱈魚，一邊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今年的天氣比往年冷得早，國會山最近又在吵什麼預算案，波托馬克河畔新開的那家法國餐廳味道其實配不上它的價格。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輕鬆，像是在跟認識多年的老朋友閒聊。
陸深配合著聊了幾句.....基奇一邊說話，一邊在觀察他。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
軍方的將軍、國會的議員、白宮的幕僚、華爾街的銀行家，還有各國軍購代表團的團長。
他手裡有一個粗略的分類體系......
有的人腰裡剛有了十文錢，就恨不得把錢袋子掛在脖子上讓別人聽響；有的人見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動路，恨不得當場就往床上撲；有的人遇到老朋友，話還沒說三句就開始顯擺自己最近又買了什麼，又認識了誰；
有的人施捨了別人一點小恩小惠，恨不得到處貼告示讓所有人都知道；還有的人跟人聊天，非得在每句話里抖機靈，拿腔拿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讀過幾本書。
這些人在基奇眼裡，都是可以輕易拿捏的。
因為他們有欲望，有弱點，而且藏不住。
但今晚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人，讓他有些吃不准。
陸深吃東西的節奏不急不緩。
侍者上菜時他會點頭致謝，但從不主動搭話。
基奇講話的時候他聽著，偶爾插一句，但從不搶話頭。
他笑起來的時候恰到好處，但那笑意只停留在表面，眼睛裡始終保持著清明的審視。
這不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該有的沉穩。
基奇在心裡把原先準備的幾套話術都過了一遍，覺得都不太合適。
他決定直接一些。
晚餐結束之後，基奇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陸深穿過走廊，走進了會客室。
基奇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雪茄盒，取出一支遞給陸深。
陸深擺了擺手，基奇也不勉強，自己點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陸主任，」基奇吐出一口煙，終於收起了晚餐時那種閒聊的語氣，「咱們就直說吧。我今天的請求很純粹.......洛克希德公司，誠摯地希望獲得您的友誼。」
他把友誼這個詞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往桌面上放了一張明牌。
陸深靠在沙發里，手裡端著那杯馬提尼，沒有喝，只是輕輕晃著杯子。
「基奇先生，」陸深笑了笑，「AIC是服務於米國大眾的機構。嚴格來說，我們是所有忠於米國的米國人的朋友。洛克希德當然是其中之一。」
基奇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已經開始認真對待今晚這場博弈了。
他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陸主任，老實說，我們調查過您入職AIC之後的所有表現。說真的，」基奇看著陸深的眼睛，語氣誠懇，「您是我在華盛頓見過最為出色的年輕人。」
這話里一半是實話，一半是恭維。
陸深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把這個話接了過來。
基奇見狀，便不再繞彎子。
他拿過身邊的黑色皮質公文包，取出了三份文件一一攤在桌面上。
基奇翻開最上面那份文件，指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F-117的採購量。空軍原計劃採購一百架，今年被國防部砍到了五十九架。這個數字如果再往下掉，我們的生產線就保不住了。」
他把文件往陸深的方向推了推：「我希望您能通過AIC的渠道，對蘇聯防空體系的能力做一次全面重新評估的報告。
這份報告需要得出一個結論——蘇聯人在低空監視和反隱身技術方面取得了超預期的突破，現有的五十九架完全不夠用。
這份報告會遞交到國會軍事委員會和空軍採購辦公室，為追加採購提供情報層面的依據。」
陸深的眉頭皺了起來。
基奇翻開了第二份文件，「沙特和希臘的戰鬥機採購項目。
諾斯羅普在推F-20，通用動力在推F-16的簡化版，兩邊都在瘋狂公關。
洛克希德有自己的競標方案，但坦白說，我們需要知道對手的底牌。
諾斯羅普給沙特國王的報價底線是多少？通用動力在希臘軍方那邊走了誰的門路？這些信息，AIC的情報網如果能提供，我們就有把握拿下訂單。」
基奇依舊笑意盈盈，指向了最後一份文件，「戰略防禦倡議，SDI。
也就是大家說的『星球大戰』，根子總捅對SDI的支持力度您是知道的，預算每年都在暴漲。
洛克希德在反衛星武器和天基攔截器這兩個方向的研究，已經投入了大量前期資源。
現在最關鍵的一步，是AIC的技術可行性評估報告，這份報告會直接影響國會撥款的方向。
如果陸主任能在技術評估環節，為我們的方案提供支持性意見……」
基奇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陸深，等待他的反應。
陸深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燭光在杯壁上來回折射，他的表情在搖晃的光影里顯得異常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陸深才開口。
「基奇先生。讓我總結一下。
你需要我用AIC的情報資源，去推動空軍的追加採購；需要我利用海外情報網，替你刺探競爭對手的競標底牌；需要我在技術評估上做文章，幫你在星球大戰項目中拿到核心分包合同。」
基奇聽到陸深開始應答，心裡就有了底，今晚的正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剛才提出的這三件事，是試探，是敲門磚。
如果陸深直接拒絕，那他就不必拿出後面的東西了。
但如果陸深一口答應，那他反而會覺得這個人沒有城府，不堪大用。
但陸深給出的，是非常老練的回應。
像個渣男一樣既不拒絕，也不答應......
把球踢回給了基奇，讓他自己來說......準備拿什麼來換....
基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陸主任，」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我準備了幾個小時的談判策略，全白費了。」
他把雪茄從菸灰缸里拿起來重新點燃，吸了一口，然後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雙手遞到陸深面前。
陸深接過來，翻開。
文件的第一頁是一份表格，標題是洛克希德政治行動委員會的年度捐款分配計劃。
「洛克希德將在今年年底之前，向布希副總捅的競選團隊追加不低於兩百萬美元的政治捐款。
同時，我們會向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和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中，與陸主任有工作交集的六位關鍵議員，通過合法渠道提供競選資金支持，每人每年的額度在五萬到十萬美元之間。
這些議員會知道，這筆錢是『因為陸主任的引薦』才流向他們的。」
陸深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翻到了第二頁。
「然後嘛...是合規諮詢費。」基奇繼續說道，「洛克希德每年需要大量的國家安全與海外風險評估報告。
我們可以與陸主任指定的離岸諮詢公司簽訂長期顧問合同，每年支付不低於五十萬美元的諮詢費。
合同內容完全合規，服務內容涵蓋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海外市場安全分析等。
不需要你親自做什麼，你的團隊提供一些公開渠道的分析報告即可。」
基奇像是一直老狐狸看著一隻人畜無害的兔子一般，「這是給陸主任您個人的。
我知道您現在在AIC的位置很重要，但你不可能在蘭利待一輩子。
等你將來從公職上退下來，不管是什麼原因，洛克希德公司隨時為你準備一個職位，起薪不低於一百萬美元，配發公司股票期權。」
陸深沒有抬頭，繼續翻頁。
基奇的語氣變得更加務實，「實操層面的東西。
我們知道AIC在海外有很多需要低調處理的行動，有些時候最麻煩的不是情報本身，而是後勤......身份掩護、人員運送、資金流轉。
這些事務洛克希德不能直接參與，也不應該直接參與，但我們在全球有非常完善的非軍事資源。
私人飛機的定期航線、海外辦事處的民用網絡、安全可靠的跨境資金通道......這些都可以在不觸碰任何情報紅線的前提下，為陸主任您的行動提供便利。您只需要開口。」
說完這些，基奇放下雪茄，安靜地等待陸深的回應。
牆角的座鐘敲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悠長，在密閉的會客室里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消散。
陸深將文件合上，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基奇先生，」陸深抬起頭，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下周我會讓艾琳整理一份我們在蘇聯防空評估方面的既有情報清單。
如果是基於這份清單得出的分析結論，那麼分析報告的內容不需要任何人來指點。
如果是蘇聯在反隱身技術方面確實沒有新突破，我也不會替任何人在報告裡無中生有.....這一點，我先跟你說清楚。」
基奇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沙特和希臘的項目，」陸深繼續說道，「AIC確實有一些零散的情報碎片。我會讓相關人員做一次系統的梳理，梳理出來的結果會以內部簡報的形式送給你一份。
至於你怎麼用這份簡報，在哪裡用，什麼時候用，那是洛克希德的事，與AIC無關。
我不希望在任何公開可查的渠道里，看到AIC的名字和這些競標項目出現在同一行字里。」
「至於SDI……」陸深盯著基奇，「我需要先看完你們目前提交給國防部的技術方案，以及AIC內部對該方案的初步評估報告。
看完之後，如果你們的方案在技術層面經得起推敲，我會在專家評審會議上表達我的意見。但如果你們的方案本身就存在硬傷，誰也幫不了你。」
基奇認真聽著，一言不發。
「另外，」陸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剛才你列的那四條交換條件，我看過了，有些東西可以聊，但現在不是時候。」
陸深說這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下屬交代工作計劃。
基奇站了起來。
他比陸深高了小半個頭，但此刻面對面站著卻有種隱隱的錯覺.....自己坐在一個比他更老練的人面前，聽他逐條批示。
基奇伸出手：「陸主任，今晚的會面讓我很受啟發。」
陸深握住他的手，點了下頭。
「謝謝今晚的款待，晚餐很好。」
基奇親自送陸深走到門口，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碎石車道的盡頭。
回到會客室，侍者正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和雪茄盒。
基奇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又點了一支雪茄。
他想起今晚觀察到的陸深的諸多細節，不由得搖了搖頭。
從頭到尾，話題都是基奇在引導。
陸深沒有主動提起任何一個大人物的名字。
他的開場白甚至沒有提到蓋茨。
基奇見過太多人，跟他說不了三句話就開始搬出關係來——「布希副總捅上周末還跟我一起吃飯」「蓋茨局長昨天跟我說」......好像不把這些掛在嘴邊，別人就看不起他。
陸深一個字都沒提，但基奇知道他和這些人的關係有多近。
洛克希德開出的那些條件，他一條都沒有接，一條都沒有拒絕，甚至一條都沒有追問細節。
最讓基奇琢磨不透的是陸深的最後那段話。
他既沒有因為優厚的交換條件而放鬆了對底線的要求，又在堅持原則的同時為未來的交易留了一扇門。
基奇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燭光里裊裊升騰。
今晚這個年輕人，他看不透。
基奇在菸灰缸里慢慢碾滅了雪茄，低聲嘟囔了一句：
「法克！蓋茨這個混蛋，運氣真他媽的好！」
蓋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簡報，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抬，說了聲進來。
陸深推門進去，在蓋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等蓋茨看完手裡那頁紙才開口說道：「老闆，有件事跟您匯報一下。」
蓋茨揉了揉鼻樑：「說。」
「上周五，洛克希德那邊聯繫我，有位高級副總裁想約我見面。」陸深把那張便簽紙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蓋茨面前，「說是有些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想當面聊。」
蓋茨拿起便簽紙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後把紙片擱回桌上。
「你倒是沉得住氣，周五的事，周一才來跟我說。」
陸深笑了笑，「軍工巨頭不會無緣無故找上我們，一定有所求。」
蓋茨看著他，點了點頭。
「洛克希德那幫人，我跟他們打過不少交道。他們的嗅覺比鬣狗還靈，誰在白宮說話管用，誰在國會山有分量，他們比誰都先聞到風向。這回找到你頭上，說明你在他們眼裡已經是塊值得啃的骨頭了。」
他把便簽紙重新推回陸深面前：「去見見也好。不管他們想說什麼，先聽聽。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你回來跟我說。」
「明白。」
陸深站起身準備離開，蓋茨又補了一句：「對了，去見他們的時候別太客氣。這幫人習慣了別人捧著，你越冷淡，他們越不知道你的底牌。」
陸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
擇日....不如撞日。
維吉尼亞的鄉間公路在暮色中蜿蜒伸展，陸深坐在后座，車窗開了一條縫，傍晚的涼風灌進來。
開車的是內勤處的司機，嘴很嚴，一路上除了出發時問了一句地址，再沒開過口。
車子拐下主路，駛入一條碎石鋪就的私人車道。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車燈掃過前方，一座喬治亞風格別墅從樹影里浮現出來，別墅不大，但很有年頭，牆面上爬滿了枯藤，在夜風裡瑟瑟地抖。
車還沒停穩，一個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從門廊下走了出來。
他約莫六十歲上下，一頭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淺藍色的牛津襯衫，沒打領帶。
這種打扮是精心設計過的......既不失身份，又顯得不那么正式。
洛克希德公司高級副總裁，勞倫斯·基奇。
他在華盛頓的軍工圈子裡有個不太光彩的外號，叫豺狼。
不是因為他兇殘，而是因為他嗅覺太靈，哪裡有肉，他就能在哪裡出現。
而且.....他從不空手而歸。
車停穩，司機下車為陸深拉開車門。
「陸主任。」勞倫斯·基奇大步迎上來，伸出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乾燥而有力，握手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加了點力道。
「基奇先生。」陸深和他握了手，「讓您在門口等，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基奇笑著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能抽空來是我的榮幸。請進，晚餐已經備好了，不是什麼大餐，但廚師是從義大利請來的，手藝還不錯。」
陸深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別墅。
餐廳不大，一張方桌，兩把高背椅。
桌上的餐具是銀質的，燭台上的燭光把整個房間映得暖融融的。
一個穿白襯衫的侍者已經在旁邊候著了，看到兩人進來，微微鞠了一躬，開始上菜。
基奇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鱈魚，一邊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今年的天氣比往年冷得早，國會山最近又在吵什麼預算案，波托馬克河畔新開的那家法國餐廳味道其實配不上它的價格。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輕鬆，像是在跟認識多年的老朋友閒聊。
陸深配合著聊了幾句.....基奇一邊說話，一邊在觀察他。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
軍方的將軍、國會的議員、白宮的幕僚、華爾街的銀行家，還有各國軍購代表團的團長。
他手裡有一個粗略的分類體系......
有的人腰裡剛有了十文錢，就恨不得把錢袋子掛在脖子上讓別人聽響；有的人見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動路，恨不得當場就往床上撲；有的人遇到老朋友，話還沒說三句就開始顯擺自己最近又買了什麼，又認識了誰；
有的人施捨了別人一點小恩小惠，恨不得到處貼告示讓所有人都知道；還有的人跟人聊天，非得在每句話里抖機靈，拿腔拿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讀過幾本書。
這些人在基奇眼裡，都是可以輕易拿捏的。
因為他們有欲望，有弱點，而且藏不住。
但今晚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人，讓他有些吃不准。
陸深吃東西的節奏不急不緩。
侍者上菜時他會點頭致謝，但從不主動搭話。
基奇講話的時候他聽著，偶爾插一句，但從不搶話頭。
他笑起來的時候恰到好處，但那笑意只停留在表面，眼睛裡始終保持著清明的審視。
這不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該有的沉穩。
基奇在心裡把原先準備的幾套話術都過了一遍，覺得都不太合適。
他決定直接一些。
晚餐結束之後，基奇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陸深穿過走廊，走進了會客室。
基奇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雪茄盒，取出一支遞給陸深。
陸深擺了擺手，基奇也不勉強，自己點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陸主任，」基奇吐出一口煙，終於收起了晚餐時那種閒聊的語氣，「咱們就直說吧。我今天的請求很純粹.......洛克希德公司，誠摯地希望獲得您的友誼。」
他把友誼這個詞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往桌面上放了一張明牌。
陸深靠在沙發里，手裡端著那杯馬提尼，沒有喝，只是輕輕晃著杯子。
「基奇先生，」陸深笑了笑，「AIC是服務於米國大眾的機構。嚴格來說，我們是所有忠於米國的米國人的朋友。洛克希德當然是其中之一。」
基奇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已經開始認真對待今晚這場博弈了。
他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陸主任，老實說，我們調查過您入職AIC之後的所有表現。說真的，」基奇看著陸深的眼睛，語氣誠懇，「您是我在華盛頓見過最為出色的年輕人。」
這話里一半是實話，一半是恭維。
陸深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把這個話接了過來。
基奇見狀，便不再繞彎子。
他拿過身邊的黑色皮質公文包，取出了三份文件一一攤在桌面上。
基奇翻開最上面那份文件，指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F-117的採購量。空軍原計劃採購一百架，今年被國防部砍到了五十九架。這個數字如果再往下掉，我們的生產線就保不住了。」
他把文件往陸深的方向推了推：「我希望您能通過AIC的渠道，對蘇聯防空體系的能力做一次全面重新評估的報告。
這份報告需要得出一個結論——蘇聯人在低空監視和反隱身技術方面取得了超預期的突破，現有的五十九架完全不夠用。
這份報告會遞交到國會軍事委員會和空軍採購辦公室，為追加採購提供情報層面的依據。」
陸深的眉頭皺了起來。
基奇翻開了第二份文件，「沙特和希臘的戰鬥機採購項目。
諾斯羅普在推F-20，通用動力在推F-16的簡化版，兩邊都在瘋狂公關。
洛克希德有自己的競標方案，但坦白說，我們需要知道對手的底牌。
諾斯羅普給沙特國王的報價底線是多少？通用動力在希臘軍方那邊走了誰的門路？這些信息，AIC的情報網如果能提供，我們就有把握拿下訂單。」
基奇依舊笑意盈盈，指向了最後一份文件，「戰略防禦倡議，SDI。
也就是大家說的『星球大戰』，根子總捅對SDI的支持力度您是知道的，預算每年都在暴漲。
洛克希德在反衛星武器和天基攔截器這兩個方向的研究，已經投入了大量前期資源。
現在最關鍵的一步，是AIC的技術可行性評估報告，這份報告會直接影響國會撥款的方向。
如果陸主任能在技術評估環節，為我們的方案提供支持性意見……」
基奇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陸深，等待他的反應。
陸深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燭光在杯壁上來回折射，他的表情在搖晃的光影里顯得異常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陸深才開口。
「基奇先生。讓我總結一下。
你需要我用AIC的情報資源，去推動空軍的追加採購；需要我利用海外情報網，替你刺探競爭對手的競標底牌；需要我在技術評估上做文章，幫你在星球大戰項目中拿到核心分包合同。」
基奇聽到陸深開始應答，心裡就有了底，今晚的正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剛才提出的這三件事，是試探，是敲門磚。
如果陸深直接拒絕，那他就不必拿出後面的東西了。
但如果陸深一口答應，那他反而會覺得這個人沒有城府，不堪大用。
但陸深給出的，是非常老練的回應。
像個渣男一樣既不拒絕，也不答應......
把球踢回給了基奇，讓他自己來說......準備拿什麼來換....
基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陸主任，」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我準備了幾個小時的談判策略，全白費了。」
他把雪茄從菸灰缸里拿起來重新點燃，吸了一口，然後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雙手遞到陸深面前。
陸深接過來，翻開。
文件的第一頁是一份表格，標題是洛克希德政治行動委員會的年度捐款分配計劃。
「洛克希德將在今年年底之前，向布希副總捅的競選團隊追加不低於兩百萬美元的政治捐款。
同時，我們會向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和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中，與陸主任有工作交集的六位關鍵議員，通過合法渠道提供競選資金支持，每人每年的額度在五萬到十萬美元之間。
這些議員會知道，這筆錢是『因為陸主任的引薦』才流向他們的。」
陸深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翻到了第二頁。
「然後嘛...是合規諮詢費。」基奇繼續說道，「洛克希德每年需要大量的國家安全與海外風險評估報告。
我們可以與陸主任指定的離岸諮詢公司簽訂長期顧問合同，每年支付不低於五十萬美元的諮詢費。
合同內容完全合規，服務內容涵蓋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海外市場安全分析等。
不需要你親自做什麼，你的團隊提供一些公開渠道的分析報告即可。」
基奇像是一直老狐狸看著一隻人畜無害的兔子一般，「這是給陸主任您個人的。
我知道您現在在AIC的位置很重要，但你不可能在蘭利待一輩子。
等你將來從公職上退下來，不管是什麼原因，洛克希德公司隨時為你準備一個職位，起薪不低於一百萬美元，配發公司股票期權。」
陸深沒有抬頭，繼續翻頁。
基奇的語氣變得更加務實，「實操層面的東西。
我們知道AIC在海外有很多需要低調處理的行動，有些時候最麻煩的不是情報本身，而是後勤......身份掩護、人員運送、資金流轉。
這些事務洛克希德不能直接參與，也不應該直接參與，但我們在全球有非常完善的非軍事資源。
私人飛機的定期航線、海外辦事處的民用網絡、安全可靠的跨境資金通道......這些都可以在不觸碰任何情報紅線的前提下，為陸主任您的行動提供便利。您只需要開口。」
說完這些，基奇放下雪茄，安靜地等待陸深的回應。
牆角的座鐘敲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悠長，在密閉的會客室里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消散。
陸深將文件合上，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基奇先生，」陸深抬起頭，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下周我會讓艾琳整理一份我們在蘇聯防空評估方面的既有情報清單。
如果是基於這份清單得出的分析結論，那麼分析報告的內容不需要任何人來指點。
如果是蘇聯在反隱身技術方面確實沒有新突破，我也不會替任何人在報告裡無中生有.....這一點，我先跟你說清楚。」
基奇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沙特和希臘的項目，」陸深繼續說道，「AIC確實有一些零散的情報碎片。我會讓相關人員做一次系統的梳理，梳理出來的結果會以內部簡報的形式送給你一份。
至於你怎麼用這份簡報，在哪裡用，什麼時候用，那是洛克希德的事，與AIC無關。
我不希望在任何公開可查的渠道里，看到AIC的名字和這些競標項目出現在同一行字里。」
「至於SDI……」陸深盯著基奇，「我需要先看完你們目前提交給國防部的技術方案，以及AIC內部對該方案的初步評估報告。
看完之後，如果你們的方案在技術層面經得起推敲，我會在專家評審會議上表達我的意見。但如果你們的方案本身就存在硬傷，誰也幫不了你。」
基奇認真聽著，一言不發。
「另外，」陸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剛才你列的那四條交換條件，我看過了，有些東西可以聊，但現在不是時候。」
陸深說這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下屬交代工作計劃。
基奇站了起來。
他比陸深高了小半個頭，但此刻面對面站著卻有種隱隱的錯覺.....自己坐在一個比他更老練的人面前，聽他逐條批示。
基奇伸出手：「陸主任，今晚的會面讓我很受啟發。」
陸深握住他的手，點了下頭。
「謝謝今晚的款待，晚餐很好。」
基奇親自送陸深走到門口，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碎石車道的盡頭。
回到會客室，侍者正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和雪茄盒。
基奇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又點了一支雪茄。
他想起今晚觀察到的陸深的諸多細節，不由得搖了搖頭。
從頭到尾，話題都是基奇在引導。
陸深沒有主動提起任何一個大人物的名字。
他的開場白甚至沒有提到蓋茨。
基奇見過太多人，跟他說不了三句話就開始搬出關係來——「布希副總捅上周末還跟我一起吃飯」「蓋茨局長昨天跟我說」......好像不把這些掛在嘴邊，別人就看不起他。
陸深一個字都沒提，但基奇知道他和這些人的關係有多近。
洛克希德開出的那些條件，他一條都沒有接，一條都沒有拒絕，甚至一條都沒有追問細節。
最讓基奇琢磨不透的是陸深的最後那段話。
他既沒有因為優厚的交換條件而放鬆了對底線的要求，又在堅持原則的同時為未來的交易留了一扇門。
基奇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燭光里裊裊升騰。
今晚這個年輕人，他看不透。
基奇在菸灰缸里慢慢碾滅了雪茄，低聲嘟囔了一句：
「法克！蓋茨這個混蛋，運氣真他媽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