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污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去的時候還是個窮光蛋,回來就拉了一車東西。又是鐵爐子又是精煤又是玻璃,這得多少錢?你徐磊哪來的錢?還不是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

  她越說越起勁,嗓門越來越大。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你一個孤兒,沒爹沒娘的,哪來的本事天天往家裡拉肉?原來是幹這種勾當!這些東西來路不明,說不定就是偷來的贓物!」

  張大傘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王嬸子旁邊。

  「就是就是!我媳婦說得對!這些東西必須查清楚!誰知道他是不是把野豬肉拉到黑市上賣了,換了這些資本主義的玩意兒回來。王主任上回被他蒙了,我們可沒被他蒙!」

  圍觀的人群開始交頭接耳。

  「也是啊,磊子最近確實是發了。」

  「你說他哪來的這麼多錢?」

  「人家不是跟林場簽了合同嗎……」

  「合同歸合同,這些東西也太多了吧。」

  這就是永安屯。

  恨人有,笑人無。

  你窮的時候,他們可憐你。你富的時候,他們眼紅你。你比他們富得多了,他們就想把你拉下來。

  徐磊沒說話。

  他走到車斗旁邊,雙手扣住那台大鐵爐子的底部鐵架。李寶玉那顆藥丸的藥效還沒完全消退,體內那股熱流還在血管里緩緩涌動。三百多斤的大鐵爐子,在他手裡跟一袋棒子麵差不多。

  腰一沉。

  膝蓋微曲。

  雙臂發力。

  爐子離地。

  沒有停頓,沒有顫抖,連晃都沒晃一下。他單手提著那台三百多斤的大鐵爐子,一步一步走到王嬸子面前。

  整個人群都安靜了。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嘴巴張著合不上。叼著菸袋鍋子的老漢,菸袋鍋子從嘴裡滑出來掉在地上,他都沒發覺。跳皮筋的孩子們全停了,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手裡的皮筋鬆了,彈出去老遠。

  「我的娘啊。」

  不知道誰低低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抖。

  徐磊站在王嬸子面前,手臂一松,爐子落在地上。

  轟。

  積雪被砸得四處飛濺,濺了王嬸子一臉。地面都震了一下,旁邊老榆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爐子四隻鐵腳扎進凍土裡,穩穩噹噹地立在王嬸子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鐵皮爐身上映出王嬸子那張慘白的臉。

  王嬸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積雪,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大鐵爐子。嘴唇開始哆嗦,兩條腿也開始哆嗦。她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棉褲襠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冒著熱氣。

  她尿褲子了。

  徐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紙。一張是供銷社的購物發票,一張是林場後勤處蓋了紅章的獎勵票據。

  「這是供銷社的發票。這是林場後勤處的獎勵證明。每一分錢,每一張票,都有來路。支援林場建設的獎金和供應員工資,光明正大。」

  他蹲下來,把兩張紙舉到王嬸子面前。

  「王嬸子,識字嗎?不識字我念給你聽。」

  王嬸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

  張大傘站在旁邊,想上前拉自己媳婦,腳剛邁出去,徐磊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但張大傘的腳就像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動半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縮了回去。

  「還有誰想查的。」

  徐磊站起來,目光從圍觀的人群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沒有人說話。

  剛才還交頭接耳的人,現在全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剛才還附和著要「查清楚」的人,現在悄悄往人群後面縮,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別人背後。幾個婆娘不敢跟他對視,轉身快步走了。張大傘拖著王嬸子,連拖帶拽地往後縮。

  穆青站在貨車旁邊,兩隻手還抱著那個紅牡丹搪瓷臉盆。剛才王嬸子發難的時候,她的臉都白了,想衝上去替徐磊說話。現在她看著自己男人的背影,眼睛裡不是害怕,是崇拜。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心底的崇拜。這個男人從被踹開的門板後面走出來,從知青點的人群里把她拽出來,從革委會的槍口下把她護在身後,現在又站在全村人面前,單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爐子,把兩張紙舉到那些眼紅的人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告訴他們。


  我徐磊掙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

  「都散了吧。」

  徐磊轉身走向貨車,開始卸貨。圍觀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他把無煙煤扛進院子,兩麻袋,兩百斤。把玻璃搬進屋裡,靠在牆角。把暖水瓶、搪瓷臉盆、毛巾、煤油、鹽、醬油、白糖,一樣一樣從麻袋裡拿出來,放在灶台上。穆青在旁邊幫忙,把雪花膏的小圓盒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來,擺在窗台上,一盒一盒擺正。又把那匹藍布展開,對著自己身上比了比,嘴角彎了起來。

  最後是那台大鐵爐子。

  徐磊把爐子搬進屋裡,放在原來灶台的位置,接上煙囪。煙囪是新買的鐵皮煙囪,一節一節套上,從窗戶上方的煙道口伸出去。然後他把舊灶台拆了,磚頭碼在院子裡,留著開春修院牆用。

  他蹲在爐子前面,把無煙煤砸成小塊,塞進爐膛里。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一張舊報紙,伸進爐膛。報紙燒起來,引燃了煤塊,火苗從煤塊縫隙里鑽出來,越燒越旺。帶烤箱的大鐵爐子,上面可以做飯,下面可以烤餅。鐵皮煙囪里傳來呼呼的風聲,爐火燒得正旺,屋裡很快就暖和起來,比原來那個破灶台暖和多了。

  然後他換窗戶紙。

  把舊報紙撕下來,把新買的玻璃裁好,嵌進窗框裡。原來糊報紙的窗戶,現在換上了透亮的玻璃,月光從玻璃里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門縫也用碎布條塞死了,冷風再也灌不進來。

  小土房還是那個小土房,但從裡到外都變了樣。爐火映在玻璃上,映在搪瓷臉盆的紅牡丹上,映在窗台上那兩盒雪花膏的圓盒子上,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暖色。

  穆青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看看爐子,看看玻璃窗,看看窗台上的雪花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