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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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爺,到了南堂瘸爺地界,這景就是不一樣!」

  牛根生拉著黃包車,狂奔著,汗水滑下,嘴裡咕噥。

  陳遠第一次來南堂地界,只是懶散坐在車廂座位上,慢悠悠開口:「車夫見識廣,有什麼不同?」

  牛根生拉車跑得很穩,一隻手攥著握把,一隻手騰出來,拎脖上的白毛巾擦擦臉上汗。

  「都說,胡爺是搞金融的、瘸爺是搞經濟的。」

  陳遠支住下巴,微微欠身:「此話怎講?」

  牛根生嘿嘿一笑:「胡家眼裡永遠只有老百姓的錢,只會想變著法子放貸;南堂這邊更多是研究和南廂區老錢搞廠子,找洋人搞合資。所以,離開胡家地界,到了南堂區域,空氣都不一樣!」

  陳遠一笑,不語。

  南堂,瘸子,馮古堂;寶善街,主政,韓蜜……他心中濾過信息,細細咀嚼著人名、身份、地盤。

  黃包車,停在了離瑞泰茶鋪還有近十米的地方。

  這是陳遠特意囑咐的。

  付錢,下車,陳遠目光已經瞥見了瑞泰茶鋪的招牌,瞥見了耷拉著遮陽竹簾的窗戶裡頭,有茶客在舉盞、議國事。大新民國六年,滬海地界的茶館,很多屬性和西德洋國的小酒館相似。

  目光,快速收回。

  在瑞泰茶鋪對面,是鹹肉樓子,寶善街畢竟是花街。

  茶鋪,更像是給鹹肉樓子裡的食肉客換個環境,品品香茶、靜靜心、養精蓄銳、蓄勢待發。

  茶鋪對面,是兩家緊挨著的鹹肉樓子。

  一家,叫明蓉坊,一家,叫晝錦里。

  區別在於,晝錦里門前沒有徠客的姐兒,明蓉坊門前,正有幾個姿色上成、衣衫歪扭不整的艷女招徠。

  明蓉坊的角度,更適合觀察瑞泰茶鋪。

  陳遠動作幅度極小地打量了一下茶鋪周圍。

  情況,不對勁。

  隱約之中,陳遠感覺茶鋪旁街上的貨郎、行客,雖無明顯紕漏,但細節處略有差池。

  挑擔子的貨郎,常年挑擔,肩峰扁平、肩背寬厚、高低肩、頸後富貴包,這都是必有的職業病。反觀,這名貨郎嘴上吆喝老字號,但完全不像是常年挑扁擔走街串巷之人,腳步都不沉穩,更別說平肩薄背,毫無負重體徵了。

  這個點從鹹肉樓子裡出來的食客,必然是包夜,早上八點,個個不說頂著黑眼圈、腰膝酸軟,但也至少不會像是瑞泰茶鋪旁邊攬著姐兒閒聊的那幾人,個個龍精虎猛、體力豐沛。

  偽裝。

  陷阱。

  陳遠走到明蓉坊門前。

  姐兒抖著湊上來:「這位俊哥兒,來咱們樓上坐坐吧!您別聽晝錦里名氣大,但那裡頭,淨是酸餿文人,還舞文弄墨,往姐兒腚上題字呢!哪像我們明蓉坊這般乾脆!」

  陳遠再不斜視,風聲鶴唳中,任何多餘的打量,都會讓自己露餡。

  「好。」陳遠應下,讓姐兒帶他上樓,挑個窗朝街的桌。

  方桌,靠窗,長凳,足以同時坐一食客一鹹肉。

  陳遠落座,這名姐兒想湊進陳遠懷裡,陳遠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她便乖巧地坐到桌子對面。

  沏香茶,上小點心。

  姐兒端給陳遠茶水,點心盤,她細長手指拈起一隻小瓷杯,用紅唇咬住、抿著:

  「這位爺,您是奔著殺瑞泰茶鋪掌柜這事來的吧?」

  狗娘養的沙班……聽到這句話,陳遠心裡頓時如明鏡。

  怪不得麥晴會說兇險萬分,還讓我策動沙班藏在這裡的眼線,增加存活可能……原來沙班早就在寶善街上放出信,胡家的人為出南堂搶寶葫蘆街地盤的憋屈氣,要來宰瑞泰茶鋪掌柜。

  看來這個沙班,胃口挺大。

  他需要絕對頭腦靈活、能力出眾的合作人。

  不止是一張可以殺人的暗牌。

  陳遠看著姐兒:「看破很容易,但說破卻需要很大的膽量。」

  姐兒把玩著玉指間的小瓷杯:「我只知道,真正的好漢是不會為難一個女人的。」

  陳遠視線落在那杯茶上。

  腦海里,他剛收到賀重鑄抵達的消息。


  「那讓你死得痛快,沒有折磨,不也算不為難?」陳遠潛意識裡,有個聲音。

  眼前這個女人,不像是鹹肉樓子裡的姐兒……

  小瓷杯,放回桌上,落音,清脆。

  女人開口:「我是韓主政的下人,主政早料到,胡家來的刺客,不會直接進瑞泰茶鋪,必先挑個旁近處觀察。晝錦里是寶善街門面,這刺客斷不會去,那,只會來明蓉坊。」

  陳遠這才端起那杯茶,飲下。

  桌子對面,這個鷹鉤鼻女人問:「你不怕茶水裡下了毒?」

  陳遠把茶杯遞給女人,示意續茶:「韓主政既然料事如神,又豈會屑於用下毒這種卑劣把戲取我性命?」

  鷹鉤鼻女人蓄滿茶,遞給陳遠:「女人要想殺一個人,總會不擇手段,沒有高貴與卑劣之分。」

  陳遠接過茶,照舊飲淨:「男人要不想死在一個女人手裡,總會處處留心,絕不冒絲毫風險。」

  他指指窗外,瑞泰茶鋪里,櫃檯後,掌柜正撥弄著算盤。

  他淡然開口:「反觀這位掌柜,就已經做好為韓主政而死的準備了。」

  鷹鉤鼻女人拎起茶壺,主動坐到陳遠旁邊,斟茶:「我覺得你比沙班有魅力。」

  陳遠照舊飲茶:「只不過我還沒見過你那位韓主政,我說不出這樣灑脫的話。」

  女人,試探地把臀兒落在陳遠旁側的座位,她小心翼翼打量著陳遠的側臉。

  陳遠嘖嘖嘴:「好茶,確實比胡家那群只會放高利貸的人更有茶水造詣。坐吧,既然韓主政不攆我,我也不應攆你。」

  女人俯過身子,幾乎狎昵地為陳遠斟茶,話音也比剛才軟了幾分。

  「我們主政知道,你,並不是和沙班一條船的人。今天這場戲,成了,是沙班對你的考驗,是你的投名狀;砸了,是借刀殺人,沙班借我們主政的手,宰掉他本來就不在乎死活、但死了更好的人。」

  話音一轉,這個女人的聲音,有幾分男人氣,和她柔媚的長相頗有反差:

  「所以,茶鋪掌柜,韓主政下令了,任由你殺。而你,韓主政想認識認識。假如你只是一根扎在沙班腳底的刺,那沙班不會演這一齣戲。你這根刺,必然很會挑地方扎人。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了,你要怎麼殺茶鋪掌柜?」

  陳遠喝下半杯熱茶,平和開口:「我已經把人殺了。」

  寶善街。

  突然開始喧囂,攪鬧,嘶喊!

  一個寸頭、敦實、不算很高、壯碩得像蠻牛的男人,拎著江老二還在滴血的首級,大搖大擺走出瑞泰茶鋪。

  茶館裡。

  喝茶的仍舊喝茶,罵大總統的仍舊在罵大總統,一切,如舊,仿佛掌柜江老二的死,像是被蠅子拍打死了一隻綠頭蠅。

  賀重鑄嘖嘖稱奇,真是荒誕的一幕。

  他索性拎著人頭,跳上了一輛黃包車,說出大寬路661號、寶利生昌咖啡館的地址,這時候,才有南堂地界上的一些打手想要圍上黃包車。

  可街對面,明蓉坊,二樓,傳出一聲鷂子哨,上前的打手,登時散去,黃包車,朝著胡家地界的寶利生昌咖啡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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