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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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岳苦笑,將京城張家的來龍去脈簡略說了一遍。

  韓振武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沉默半晌,才沉聲道:「兄弟,這事兒我幫不了你大忙,張家勢大,我這個馬步軍總管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個看門狗,但在這北境地面上,我還能說上幾句話。」

  第二日,韓振武便在分派差事時做了些安排,將秦岳派往牛首堡任鎮撫。

  牛首堡是北境邊堡中最西邊的一座,因地勢險峻,堡前是數十丈高的斷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可以上下,寶象國的妖兵輕易不會選擇從那兒進攻。

  牛首堡踞於一片荒僻高地上,西面是亂石嶙峋的荒山,東南兩面皆為連綿起伏的丘陵,滿眼溝壑縱橫,處處懸崖峭壁。

  正因偏僻,反倒是一塊太平地。

  堡中駐紮著百十號兵丁,雖處邊鎮前沿,卻穩如磐石。

  韓振武安排秦岳到牛首堡,明面上說的是「秦鎮撫新來乍到,先在清閒處歷練歷練」,實際上是想保他一個平平安安。

  北鎮行署里的幾個老油條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只是礙著韓振武的面子,沒人說破。

  秦岳在牛首堡安頓下來後,操練堡丁,修繕寨牆。

  雖然苦寒,但沒人管他,反而落得清靜。

  秦笙聽到這兒,才長舒一口氣,目光落在趙武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上,沉聲問道:

  「這麼說來,我大哥現在沒什麼危險咯?那你這又是什麼情況?」

  趙武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水,澀聲道:

  「三爺,老爺在牛首堡安頓下來後,心裡頭最掛念的便是家中,那北境驛路雖通,卻常有潰兵流竄、猛獸出沒,尋常的兵差驛馬老爺信不過,怕文書半道遺失,又怕落到歹人手裡,便特命小的親自跑這一趟,務必將家書親手送到三爺您手中。」

  他說到這兒,聲音沉了下去,眼中猶帶幾分驚悸:

  「起初幾日倒還順當,小的帶了兩匹馬,又有邊鎮的軍務公文傍身,沿途關卡都不曾為難。

  一路曉行夜宿,七八日工夫便已走了過半路程。

  那日行至石鼓縣地界,天色將晚,小的尋了官道旁一間客棧投宿。

  那店家滿臉堆笑,看著倒也和氣,燙了一壺酒,切了二斤牛肉端上來。

  小的趕了一天路,又飢又渴。

  可那酒剛入喉,小的便覺著不對,味兒發苦,舌根發麻,分明是下了蒙汗藥!」

  趙武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小的當年在邊軍時,也曾聽老行伍講過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當即裝作醉倒,歪在桌上。

  果然,沒多一會兒,那店家便帶著三四個夥計摸了過來,手裡攥著牛耳尖刀,嘴裡說著

  『這廝包袱沉得很,裡頭定有好東西。』

  小的趁他們靠近,猛地掀了桌子,拔出腰刀便砍。

  那幾個狗賊沒料到小的不曾真暈,被小的連砍翻了兩個,剩下兩個嚇得轉身就跑。

  小的不敢戀戰,衝到後院奪了一匹馬,翻身上馬便往外沖。

  可那黑店裡頭竟還藏著同夥,七八個人舉著火把、提著刀,一路追了出來。

  小的慌不擇路,借著月色往山道上跑,也不知跑出了多遠,路越來越難走,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

  忽然間馬前蹄一腳踏空。

  小的這才發覺,竟被追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那馬長嘶一聲,連人帶馬便墜了下去。」

  秦笙聽到此處,不由緊張的攥緊了拳頭。

  趙武卻咧了咧嘴:

  「也是小的命不該絕。

  那懸崖下面是一道深澗,澗底積了厚厚的枯枝爛葉,又剛下過雨,泥土鬆軟。

  小的摔下去時被幾棵歪脖子樹掛了幾掛,卸了大半的力道,這才撿回一條命。

  等小的醒過來,天已經大亮了。

  那匹馬摔成了肉泥,小的右腿齊膝撞在石頭上,骨頭茬子都戳了出來,疼得小的死去活來。

  小的咬著牙,用刀割了截馬韁,把大腿根死死扎住,又尋了根樹枝當拐杖,就這麼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蹭。」


  趙武拍了拍那條空蕩蕩的褲管,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後來遇著個採藥的老人家,給小的敷了草藥,又用驢車捎了小的幾十里路。小的身上還有些碎銀子,一路討飯、搭車、拄拐,走了一個多月,才總算摸回了雙河縣。」

  秦笙聽得不由倒吸冷氣,不敢想若是自己,還能回得來嗎?

  他目光落在趙武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上,輕聲問道:

  「趙武,你今年多大了?」

  「回三爺,小的今年二十四了。」

  秦笙點了點頭,慢慢踱了兩步,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趙武,那目光里又是感慨,又是可惜,但更多的還是敬重。

  「二十四歲,」他輕輕嘆了口氣,「二十四歲,為了替我大哥送一封家書,丟了一條腿,爬了一個多月才爬回來。」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按在趙武的肩上。

  「趙武,你且聽著,你這半條命,是為我秦家丟的,從今往後,你便不是我家下人了。」

  「你娶妻的事,包在我身上。」

  「回頭我便讓人去尋媒婆,不拘是縣城裡正經人家的閨女,還是鄉下殷實莊戶的姑娘,只要你瞧得上眼,聘禮、喜宴、新房,一應花銷全由我來出。」

  「我要叫你這後半輩子,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不至於孤苦終老。」

  趙武的嘴唇哆嗦了起來,眼眶裡淚水打轉,卻拼命忍著。

  秦笙語氣愈發懇切:

  「將來等你有了孩子,不拘是一個還是兩個,是男還是女,你只管放寬了心,他們的吃穿用度、讀書識字、拜師學藝,一概由我秦笙照應到底。」

  「你替秦家舍了半條命,秦家便還你三代人的安穩。」

  趙武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茶碗往旁邊一放,掙扎著要下榻來磕頭,卻被秦笙一把攙住。

  「三爺……三爺……」

  趙武哽咽著,翻來覆去只叫得出這兩個字。

  秦笙扶著他的胳膊,讓他重新坐好。

  「你莫動,好生坐著。」

  「這一路爬回來,把身子骨糟蹋壞了,回頭我便叫人去請縣城裡最好的郎中來給你瞧瞧,該吃藥吃藥,該調養調養。」

  「眼下頭一樁要緊事,不是磕頭,是把你這身子養好了,堂堂七尺男兒,往後還要娶媳婦、抱兒子呢,哭成這副模樣,成什麼樣子。」

  他這話說著,自己的眼眶倒也有些泛紅。

  他轉過身去,朝著門外喊了一聲:

  「來個人!去把偏院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鋪上厚實被子,升一盆旺旺的炭火,再去廚房吩咐一聲,熬一鍋稠稠的粳米粥,切半斤肉丁進去,煮得爛爛的端來。」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秦笙這才走回趙武面前,低下頭來,輕聲道:「往後你便住在這院子裡,你若願意,便在我這裡做個管事,替我管著些家裡的雜事,工錢另算。」

  趙武抬起頭來,嘴唇顫了幾顫,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

  「三爺……小的這條命,往後便是秦家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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