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爐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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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山澗的水聲和滿山窸窸窣窣的蟲鳴聲。

  他越升越高。

  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一段段熟悉的記憶,浮現於心中。

  鋪天蓋地的畫面湧進腦子裡:青崖別院、祖祠香案、母親的懷抱、父親的教導、二伯的賜氣、弟弟的哭鬧……

  還有那個籠子。

  那枚塞進嘴裡的蟲卵。

  陸修白捏著他下巴的手。

  以及陸修白的威脅!

  秦尋焱心中一顫,從天人境跌落,回到這副肉殼之中。

  他緩緩睜開眼。

  不是陸臨淵。

  是秦尋焱。

  石室里冷光幽幽。

  他想起二伯的那句話:

  「爐燼者,晦火也。」

  他重新閉上雙眼,再次成為陸臨淵。

  ……

  景平廿二年冬。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在南陽府的雙河縣,化作連綿的冬雨。

  這半年裡,秦岳的生活慢慢回歸了正軌。

  他每日雞鳴即起,去縣衙點卯,處理些偷雞摸狗的瑣碎案子,偶爾帶人下鄉催糧,日子過得平淡如水。

  唯一的波瀾,是去年冬天聽銅山縣的同僚說起,那邊的匪患又起來了,一夥從北邊流竄過來的潰兵占了個山頭,時不時下山劫道。

  秦岳聽了,也只是多囑咐了手下幾句,叫他們巡夜時警醒些。

  他原本以為,那夜的秘密已如那具屍體般,被三弟的朱明之火徹底燒成了灰燼。

  直到一個尋常的下午,一紙從京城飛來的公文,打破了這自欺欺人的平靜。

  那天秦岳剛從下面鄉里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正蹲在廊下用竹片刮泥巴。

  縣衙的門子小跑著過來,說老爺請他去籤押房,有要緊事。

  他洗了把手,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的時候,見縣令大人正襟危坐,面前攤著一封公文,抬頭看他的眼神里十分凝重。

  「秦縣尉,」縣令把那封公文轉過來,推到他面前,「京城來的,你自己看。」

  秦岳接過去掃了一眼。

  公文是刑部下發的,措辭很簡短,大意是:張家七公子張懷珣,於今年六七月間離京遊歷,至今杳無音信。據查,其最後可能行經南陽府一帶,令南陽府各級官府協助查訪,倘有線索,即刻上報。

  秦岳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紋絲不動。

  他看完後把公文輕輕放回桌上,皺著眉頭問:

  「這張七公子是什麼人?怎會驚動刑部發公文來尋?」

  縣令顯然已經做過功課,嘆了口氣道:「京城張家的人,排行第七,聽說是個修士,這等人出了事,自然不是咱們尋常百姓丟了個兒子能比的,秦縣尉,你在鄉野間人頭熟,這件事你多上心,畢竟若是能找到人,於你我都是大功一件。」

  秦岳應了聲是,從籤押房裡退出來時,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廊下望了望天色,冬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濕漉漉地貼在青磚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事已至此,秦岳反而徹底沉下心來了。

  他回到甜水巷的家中,將消息告知秦笙和秦芷。

  三人關在書房裡密談了小半夜,把一切可能露餡的細節一一梳理,反覆推敲每一個可能被追查到的漏洞。

  秦笙盯著大哥,滿臉凝重:「大哥,你苦練三個月的真氣,只怕要散掉了。」

  三個月前,風聲稍緩,秦笙便悄悄將那四冊功法和一百四十多枚靈株從藏匿處取了回來。

  兄妹三人分了靈株,閉門參研,借著靈株中的靈氣,陸續引氣入體,步入了鍊氣境。

  這鍊氣境與食氣境如出一轍。

  一個是將五行靈氣積蓄于丹田,另一個則是將五氣真精養在臟腑之中。

  秦岳嘆了口氣。

  他這身真氣雖說不厚,卻也是實打實吸乾了二十多枚靈株才煉就的。


  真要散掉,還真有些心疼。

  可眼下看來,這確實是個不小的破綻。

  「行,我今晚就給散去。」

  三人談了整整一夜,基本上能想到的破綻,全都有了合理的說辭。

  但秦岳還是認為,再完美的謊言,都不如一默。

  一默的核心並非不說話,而是不要讓對方懷疑到你身上。

  ……

  景平二十三年開春,積雪未消,南陽府的驛道上馳來了一隊人馬。

  當先一人穿一襲玄青色暗紋錦袍,腰束著枚銅質的腰牌,上面鐫著「提刑按察僉事」。

  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皆是勁裝佩刀。

  來人姓沈,名煉,字守拙,四十出頭,京中口音,景平三年進士,從知縣做到刑部主事,三年前外放荊南按察司僉事,去年剛調回京城,在刑部掛了個郎中的銜。

  因其斷案如神,此番被張家特意請託,刑部便令他暫以「提刑按察僉事」的舊銜南下,來南陽府查訪張懷珣失蹤一案。

  秦岳接到知府衙門的傳令時,正在下面鄉里催糧。

  衙役騎馬追了二十里地方把他找回來,秦岳匆匆趕回縣城,換了身乾淨的皂青公服,帶著兩名捕快在縣衙門口候著。

  沈煉一行人是傍晚時分到的。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往隨從手裡一扔,大步走進縣衙大門。

  縣令早已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拱手寒暄。

  沈煉略一還禮,目光便越過縣太爺的肩膀,落在秦岳身上。

  「這位是?」

  縣令忙拉過秦岳介紹道:「這是本縣縣尉秦岳,在雙河縣當了十五年差,鄉野間人頭極熟,哪村的狗下了幾隻崽他都一清二楚,沈大人查案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他便是。」

  沈煉上下打量了秦岳一眼,微微頷首:「秦縣尉,回頭細說。」

  秦岳抱拳躬身:「下官聽候大人差遣。」

  當晚,沈煉沒有住縣令安排的驛館,而是在縣衙後堂的書房裡坐了下來。

  他讓人撤了酒菜,只留了一壺茶,把秦岳叫了進去。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沈煉坐在公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刑部的公文和幾頁薄薄的案卷。

  秦岳站在公案前,腰杆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神色恭謹而不諂媚。

  沈煉把公文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秦縣尉,這份公文你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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