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白平康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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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橋之上,李白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拿起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太白兄。」

  杜甫走上前輕聲道:「賀監此去,以他的豁達性情,想來定能安享餘年。」

  李白點了點頭,他向來豪放不羈,此刻卻罕見地流露出幾分蕭索之意。

  李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心知如果不出意外,這應該是李白和賀知章見的最後一面了。

  「嗣岐王殿下。」

  李白忽然將酒囊遞向李珍:「賀監臨別前對殿下說了許多話,想來是看重殿下的。殿下若不嫌棄,不妨與白共飲一口。」

  李珍微微一怔。沒有想到李白會主動邀他共飲,倒也沒客氣,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辛辣,讓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好烈的酒!」雖說比不上前世的那些白酒,但在這個普遍喝米酒和葡萄酒的時代,這酒實在是當之無愧的烈酒了。

  「哈哈!」李白大笑道,「這是達夫釀的,尋常人喝一口便要倒。殿下能飲一大口,倒是個性情中人!」

  一旁的高適也咧嘴笑了:「殿下真是好酒量。這酒是我從軍時那些邊軍老卒教我釀的,當初我初飲時只喝了半口便暈了,殿下直接飲一大口卻面不改色,確實了得。」

  幾人同時笑了起來,方才那股沉重的離愁別緒被沖淡了幾分。

  李珍笑道:「今日送別賀監,本該傷感。但能結識太白兄並再見諸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王維也附和道:「嗣岐王殿下說得不錯。賀監此去,我等當以詩酒相送,而非戚戚作別。」

  杜甫聽得連連點頭:「王補闕此言大善!既如此,我等何不尋一處地界,暢飲一番?」

  李白眼睛頓時一亮,撫掌笑道:「子美此言深得我心!白自出翰林以來,已有數月未在長安暢飲。今日既有新朋舊友相聚,豈能無酒?」

  他轉頭看向李珍,眼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只是我等都是囊中羞澀之人。殿下貴為嗣岐王,今日這東道主……」

  「太白兄不必多言。」李珍朗聲笑道,「今日能得遇諸位詩壇俊傑,是我李珍的運氣。酒錢我出了!」

  「殿下痛快!」

  杜甫卻是有些侷促,「這如何使得……」

  「子美兄不必客氣。」李珍擺擺手,「既是在這長安,合該我來請這個東道。」

  ……

  平康坊在長安城的東區,緊挨著東市,是長安第一等風流去處。

  坊北三曲之中,南曲最貴,堂宇寬靜,院中遍植花木,假山盆池錯落有致,遠非尋常煙花之地可比。

  李珍領著李白、杜甫、高適、王維四人過了平康坊北門,往東折進南曲。

  「嗣岐王殿下對這裡倒是熟門熟路。」李白負手走在李珍身後,嘴角帶著幾分玩味。他已經喝了不少酒,走起路來衣袂飄飄,身形卻穩得很。

  「太白兄,若是連平康坊的門都不認識,我豈不是在這長安白活了?」

  高適在旁邊忍不住拿眼四處打量,他還是第一次來這等去處:「王爺今日破費了,我聽說南曲的價碼可不便宜。」

  「達夫兄放心,一頓酒錢我還出得起。」李珍說著,已在一座三層閣樓前停步。門楣上一塊匾額,寫著「雲裳閣」三個字,筆跡娟秀。門前伺候的小廝見了李珍的衣飾氣度,立刻堆起笑臉往裡通傳。

  不過片刻,雲裳閣的都知,一個約莫三十出頭、姿容端莊的婦人便親自迎了出來。

  「嗣岐王殿下,你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接著她往李珍身後一瞧,登時眼睛一亮:「喲,這不是李翰林嗎?」

  李白哈哈大笑:「我如今已不是什麼翰林,就是個閒人。」

  「翰林也罷,閒人也罷,你就是你。你那首『雲想衣裳花想容』,我們閣里的姑娘可都會唱呢。」

  都知笑盈盈地將五人迎入閣中,親自領到三樓臨窗的雅間。

  雅間陳設雅致,木案几上早已擺好了瓜果點心。都知安排了兩名擅琴的伎人和兩名能詩的娘子陪侍,又命人端上兩壇陳年佳釀,這才退了出去。

  李珍端起酒盞,向四人道:「今日灞橋送別賀監,難得聚首。趁幾位還沒各奔東西,我做個東,算是個後場。來,先飲一盞。」


  五人一飲而盡。

  杜甫目光在席間流轉,忽然開口道:「太白兄,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初進長安時,初見聖人,究竟是什麼情形?」

  此言一出,高適也看向李白。他其實也一直想問,但唯恐引起了李白的傷心事,因此一直壓在了心裡。

  李珍和王維倒是知道情況,卻都默契地沒有插話,而是靜靜地準備聽李白講述。

  李白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上,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幾人,陷入了回憶:「那是天寶元年的事。那時候我四十二歲了,半輩子浪遊,總算等來了一道詔書。」他語氣漸漸熱烈起來,「那天我進宮,是在興慶宮的勤政務本樓。聖人降輦步迎,親手為我調羹。」

  「親手調羹?」杜甫睜大眼睛。

  李白目光灼灼:「聖人說:『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然後就命我供奉翰林。」

  聽到這裡,高適一拍大腿,竟是比李白本人還要激動:「太白兄好大的面子!」

  「面子是大。」李白語氣一轉,竟是有幾分黯然,「可惜供奉翰林說來好聽,其實就是陪著聖人游宴,寫幾首應景的詩。「

  「《清平調》你們都知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詩是好詩,寫出去人人傳唱,可我心裡知道,聖人把我當什麼?一個助興的清客罷了,和宮裡養的那些倡優有什麼區別?」

  李珍坐在几案對面,不動聲色地聽著。

  「那你還想回長安嗎?」杜甫問道。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回,也許不回。此間事了之後,我打算去梁宋一帶走走。梁宋之地,有信陵君故里,有梁孝王兔園,有芒碭山斬蛇處。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子美,你不是說要同去?」

  杜甫點頭道:「正有此意。我早就想著有朝一日能與太白兄同游。本想長安事了,前去尋你和達夫兄會合,誰料竟是你們先來了。」

  李珍不動聲色地舉起酒盞,對李白道:「太白兄,你方才說供奉翰林時心中鬱結。我倒覺得,那些都是虛妄,以太白兄的才學必定能名傳千古,詩名留下來了,才是真格的。」

  李白微微一怔,隨即大笑:「嗣岐王殿下此言有理!詩留下來,才是真格的。翰林供奉的官職算什麼?過個十年八年,朝堂上那些爭權奪利的人早就被人忘了,可我李白的詩,後人還在傳唱!」

  「說得好。」一旁的王維也舉起酒盞,「太白兄,嗣岐王殿下方才這番話,我也深以為然。我這些年亦官亦隱,在輞川經營別業,不過是求個自在。自購得那座山莊之後,我常常一住便是數月,彈琴賦詩,看山看水。官場上那些爭鬥,實在沒什麼意思。」

  酒過三巡,李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伏在案上似睡非睡。高適也有些踉蹌,扶著柱子站起,說要出去透氣。王維倒還清醒,神色舒展,似乎許久沒有這樣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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