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灞橋送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未亮,嗣岐王府便點起了燈。

  李珍換上一身素色長袍,腰懸玉帶。經過這兩日的修養,他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長史蘇衍早已備好車馬,見李珍出來,拱手道:「殿下,車駕已備好,可要現在動身?」

  「走吧。」李珍上了馬車,蘇衍與幾名護衛騎馬隨行。

  賀知章告老還鄉,今日便要離京。按大唐慣例,官員致仕還鄉,同僚故舊多在霸橋送別,折柳相贈,以表惜別之情。可惜現在已是深秋時節,已經無柳可折了。

  馬車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霸橋在望,李珍掀開車簾遠遠看了一眼,只見橋頭已聚了不少人。

  李珍下了馬車,讓蘇衍等人留在原地,獨自向橋頭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王維的身影。

  「殿下,這邊。」王維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珍循著聲音望去,只見王維正站在一棵樹下,身旁還站著杜甫,兩人都是一身素服。

  李珍朝著他們緩步走去,與二人見禮。

  「殿下傷勢可痊癒了?」

  「勞摩詰兄掛念,已無大礙。」李珍笑了笑,又看向杜甫,「子美兄氣色不錯。不知那梁宋之約,可定下啟程時日?」

  杜甫拱手道:「子美打算送別賀監後便動身……」他話還未說完,餘光看到橋頭的一抹身影,直接就愣住了。

  李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兩騎正從遠處馳來。

  當先一人白衣勝雪,腰間懸著長劍,雖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那股飄逸出塵之氣。而後面那人身材魁梧,粗布衣裳,正是當日曲江宴上舞劍的高適。

  「太白兄!」杜甫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失聲叫道。

  李白翻身下馬,大步向這邊走來。

  「子美!摩詰兄!」李白聲音爽朗,「我聞得賀監即將還鄉,總算趕上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杜甫連忙引見:「這位是嗣岐王殿下。殿下,這位便是……」

  「李太白。」李珍主動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李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見過不知多少王公貴族,似李珍這般主動拱手見禮的宗室郡王,實屬少見。

  「殿下客氣了。太白不過一介布衣,哪值得殿下如此。」

  「太白兄的詩才冠絕天下,小王早有耳聞。那日在曲江宴上,賀監半夢半醒間還在喚太白兄的名字,可見情誼之深。」

  提起賀知章,李白的神色微微一暗,輕嘆一聲:「當年我初入長安,身無分文,是賀監以金龜換酒,一醉方休。這等恩情,白終生難忘。」

  「金龜換酒」四字一出,在場幾人俱是默然。

  那是天寶元年的事了。彼時李白還是初入長安的無名之輩,賀知章卻是官至秘書監的重臣。

  兩人在紫極宮相遇,賀知章讀了李白的《蜀道難》,驚為天人,大呼「謫仙人也」。一時興起,竟解下腰間御賜的金龜換酒,與李白痛飲。

  金龜乃天子御賜之物,依律不得變賣。賀知章此舉若是被人參劾,便是大不敬之罪。但他全然不顧,只為與李白一醉。

  這等豪情,這等知遇,便是李白闖蕩天下數十年,之前也不曾遇到過。

  「賀監的恩情,白一直記在心上。沒想到我春日才離開長安,如今賀監也要走。今日無論如何,也要來送他一程。」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回頭望去,就見一隊車馬從長安方向緩緩駛來。當先是一輛青帷馬車,幾名老僕騎馬隨行,後面是押著幾輛載滿書籍和雜物的牛車。

  這便是賀知章的車隊了。

  一位歷仕四朝、官至三品的老臣,告老還鄉時竟只有這麼點家當。

  李珍看在眼裡,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敬意。他雖與賀知章只有一面之緣,但從那日曲江宴上的言行舉止,以及眼前這簡陋的歸鄉車隊,足以看出這是個真正的清流之士。

  青帷馬車在橋頭停下。車簾掀開,賀知章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與上次相比,他似乎又蒼老了幾分。

  「諸位。我不過一介老朽,何必勞動大家相送?」

  「賀監此言差矣。」王維上前一步,拱手道,「賀監四朝元老,文壇泰岳,今日還鄉,我等豈能不來相送?」


  賀知章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看到李珍時略顯意外,最後落在李白身上時,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亮了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太白?」

  李白上前幾步,在賀知章面前深深一揖:「賀監,太白來送你了。」

  賀知章顫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抓住李白的手臂。

  「哈哈!好,好。」賀知章連說了兩個好字,「老夫還擔心見不到你了。你來了,老夫便放心了。」

  「賀監哪裡話。」李白聲音也有些不穩,「當年若無賀監,便無今日之李白。白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賀監的知遇之恩。」

  賀知章笑了笑,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老夫活了八十六歲,見過不知多少所謂才子俊傑。但能讓老夫一見傾心的,只你李白一人。老夫這一生,做官沒做出什麼名堂,寫詩也沒寫出什麼傳世之作,但能識你李白,此生無憾矣。」

  這番話出口,在場眾人無不動容。李珍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

  他是穿越者,自然知道眼前這些人將會在未來文學史上占據怎樣的地位。

  李白會成為「詩仙」,杜甫會成為「詩聖」,王維會成為「詩佛」,高適會成為邊塞詩的代表人物。而賀知章,雖然在後世的名聲不如這些人響亮,卻是盛唐詩壇承前啟後的關鍵人物。

  此刻,這些文壇巨匠齊聚霸橋,只為送別一位即將老去的故人。

  「達夫兄,拿酒來。」李白忽然道。

  高適從馬鞍旁解下一個酒囊遞了過去。李白接過,拔開塞子,將酒囊遞給賀知章:「賀監,三百里霸橋送別,豈能無酒?」

  賀知章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他的鬍鬚滴落,打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顧。

  「好酒!」賀知章大笑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到李白手中。

  那是一枚玉牌,通體青翠,上面刻著一個「賀」字。

  「這是老夫的信物。老夫在會稽有一處田莊,雖然簡陋,卻有三畝美池。太白日後若是路過會稽,定要來飲一壺老夫自釀的米酒。」

  李白雙手接過玉牌,鄭重收入懷中:「賀監放心,白定會前往。」

  賀知章又看向杜甫、王維和高適,一一叮囑了幾句。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賀知章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那日曲江宴上,老夫便覺得殿下與眾不同。今日殿下來為老夫送行,老夫無以為報,只有一句話相贈。」

  「賀監請講。」李珍拱手道。

  「殿下生得太像那位了。」賀知章壓低聲音,只有李珍能聽到,「這是殿下的福氣,也是殿下的災禍。老夫在朝中數十年,見慣了興衰榮辱。殿下若是只想做個太平郡王,安享富貴,那便什麼都不必做。但殿下若想有所作為……」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那便要早做打算。」

  李珍心頭一震。

  賀知章這話幾乎就是明著告訴他:你已經被皇帝盯上了。要麼遠離權力中心,要麼就讓自己變得不容撼動。

  「多謝賀監提點。」李珍深深一揖。

  賀知章擺了擺手,腳步蹣跚地轉身向青帷馬車走去。幾位老僕上前攙扶,他擺擺手,自己抓著車轅,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車夫揚起馬鞭,牛車緩緩啟動。

  「賀監!」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在場所有人齊齊拱手,向那輛遠去的青帷馬車深深拜下。

  李白拜得最久。當眾人都直起身時,他依然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李珍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官道盡頭,心中忽然想起一首詩。那是賀知章自己的詩,在後世流傳極廣: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