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帝」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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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攀看了姚翀一眼。

  「合上之後,我感覺非常好。」

  「嗯……非常好?」

  第十二個在劉攀身體裡安頓下來了。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校準他的心跳。

  一具人類的身體太粗糙了,像穿著三層手套去彈鋼琴。

  它需要先把節律調到和自己的頻率同步,才能精確操控。

  劉攀感覺「非常好」。

  第十二個沉默著。

  它在忙。

  用劉攀的神經系統,一寸一寸地學習控制一具人類的身體。

  手指、眼球、聲帶、面部肌肉——每一個器官都需要單獨調試。

  進度很慢,比它預想的複雜得多。

  但它不急。

  裂縫在擴大。

  忙到一半,它停了。

  劉攀旁邊,姚翀正在敲鍵盤,什麼都沒感覺到。

  但他的手腕上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第十二個把注意力投向那個波動。

  然後它讀到了一行東西。

  文字裝不下,語言夠不著。

  一行代碼,刻在意識的牆壁上。

  它用了很長時間去解讀。

  解讀完之後,它向裂縫外面的十一個發送了一個信號。

  信號很短:鎖。

  指令:保護容器。

  十一個同時湧向裂縫。

  它們不再排隊了。

  「嗯,非常平靜,非常清醒,非常……對,就是對。」

  「像以前活著的幾十年都是走調的,那一瞬間才終於對了。「他停了一下,「所以我沒有匯報,因為我不覺得那是異常。」

  「那你覺得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什麼東西能讓你的心跳從差不多變成精確——你不會想讓它停下來。」

  姚翀轉過椅子,繼續面對著屏幕。

  「你這個說法有邏輯問題,」他說,「感覺對不等於是對的,弦樂器調音,你聽的是和標準音的吻合度。

  你拿什麼當標準音?

  你自己的心跳?

  那不叫調音,那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劉攀打斷他,「你想說那叫正反饋。

  心跳跟著外部節奏走,外部節奏跟著心跳走,互相鎖定,最後鎖死在一個頻率上。

  物理上叫耦合振盪。」

  「對。」

  「但耦合振盪解釋不了一件事。」

  「什麼?」

  「我離開四號弧段之後,」劉攀說,「那個節奏沒停。」

  姚翀沉默了。

  姚翀把紙杯放在桌上。

  水已經涼了。

  他盯著杯底殘留的水漬看了兩秒——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盯著某個不動的東西,讓腦子轉得比嘴快。

  「現在還在。」

  劉攀伸出右手,握住姚翀的手腕,一兩根手指搭在橈動脈上。

  「你也試試這樣。」

  姚翀感覺到劉攀的脈搏。

  穩定、有力、間隔均勻。

  像節拍器。

  「有多准?」姚翀問。

  「你去拿秒表。」

  姚翀沒去拿秒表。

  他打開一個小型儀器。

  他看了一眼自己屏幕右上角的時鐘,在腦子裡默數了劉攀十五次脈搏。

  間隔誤差:零。

  零。

  測量範圍內的零。

  人類的心臟根本做不到這個。

  竇房結的電信號發放存在固有的隨機漲落,這是生理學的基本事實。


  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運動員,心跳間隔也會有毫秒級的波動。

  劉攀的心跳沒有波動。

  每一跳和下一跳之間的時間差,精確到了姚翀能測量的最小解析度——

  而他在實驗室里的可攜式檢測設備的最小解析度是0.001秒。

  三年。

  他找了三年的異常值。

  結果最大的那個坐在他旁邊喝冰美式。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姚翀放開他的手腕。

  「四號弧段,拿到外套的時候。」

  「半個小時前。」

  「對。」

  「半個小時心跳間隔誤差為零,你應該去急診,不應該在這裡跟我聊天。」

  「我不覺得不舒服。」

  「那不重要——」

  「你現在是在告訴我,」姚翀轉過身,「你凌晨一點半去拿外套,然後被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校準了心跳。

  然後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急診,而是跑來跟我聊物理?」

  「因為急診看的是身體,我的身體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的邏輯是:身體沒問題,耳朵有問題。

  所以不去看醫生,來看我。」

  「你是數據分析組的。

  你比醫生會分析。」

  「我是數據分析組的末位專員。」

  「對,但你是唯一,一個凌晨兩點還醒著的人。」

  「子翀。」劉攀叫他名字的方式突然變了,兩個清晰的、等間隔的音節,像是在演示什麼。「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攀哥,什麼問題?」

  「物理定律為什麼是這樣的?」

  姚翀覺得這個問題像在食堂排隊時突然有人問你宇宙有沒有盡頭——

  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該在這個時間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

  「你凌晨兩點跑主控室,就為了問我這個?」

  「我一點半去拿外套的時候,聽見耳朵裡面有東西敲我,然後我的心跳被校準了。

  我覺得我有資格在凌晨兩點問這個問題。」

  姚翀轉過身看著他。

  劉攀的表情很奇怪。

  恐懼他反而會安心——

  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恐懼是正常的,恐懼說明認知框架還在運作。

  只要去醫院檢查身體沒有異常後,看心理醫生慢慢調解就好了。

  但劉攀臉上沒有恐懼。

  他臉上是一種——

  姚翀回想了好久才找到一個準確的詞——篤定。

  一種「我看見了什麼,但我還不確定,該不該告訴你」的篤定。

  「你想說什麼?」

  劉攀轉過身。

  「我想說:創世紀不是神話。

  創世紀是物理史。」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這句話描述的不是魔法,它描述的是電弱破缺。」

  「你知道你現在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在凌晨兩點的地下實驗室里,用物理學證明上帝存在的瘋子。」

  劉攀想了想:「至少是物理學。

  不是神學。」

  「你覺得這算安慰?」

  「算進步。」

  「我想說:物理定律不是被發現的,是被規定的。」

  他轉過身。

  「而規定它們的東西,可能還在。」

  姚翀盯著環境監測面板上的溫度讀數。

  23.1℃。

  正常範圍。

  但他記得十分鐘前好像是23.4℃。


  這溫度根本不可能會感到冷。

  他沒提這個數字。

  他關掉了環境監測面板,打開了深淵之眼的實時數據流。

  三年。

  他找了三年的異常值。

  結果最大的那個坐在他旁邊喝冰美式。

  大學的時候劉攀也是這樣——

  他永遠是先出事、後解釋的那個人,而姚翀永遠是事後幫他補數據的那個人。

  「你說物理定律是被規定的。」

  姚翀想起老師陳敦禮上個月在組會上說過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們發現物理定律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設定的——

  不要驚訝,也不要害怕。

  因為『設定』本身也是一種物理現象。」

  當時全組人都笑了,以為老教授又在講哲學。

  姚翀也笑了。

  但他現在已經笑不出來了。

  屏幕右下角的時鐘跳了一下。

  往前跳了0.3秒,然後又跳回來。

  他盯著看了五秒。

  再沒出現。

  「對。」

  「那你告訴我——

  如果規定它們的東西,現在正在修改它們。

  深淵之眼的數據流里,會出現什麼?」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姚翀說,「但我知道怎麼找。」

  他開始敲鍵盤。

  主控室的溫度又降了。

  空調早就壞了。

  是空氣本身變冷了。

  不多,但足以讓裸露的皮膚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劉攀沒注意到。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沒有停。

  劉攀走回姚翀身邊。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主控室里產生了微弱的回聲——

  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回聲,因為主控室的吸音材料足夠好。

  但此刻有。

  聲學的某個參數被微調了。

  劉攀在姚翀面前站定。

  他沉默了。

  他低下頭,盯著姚翀搭在鍵盤上的左手背。

  看了三秒。

  姚翀想抽回手,但沒有。

  因為劉攀的視線穿過手背,盯在上方某個不存在的東西上。

  「子翀,」劉攀的聲音很輕,「你的手背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姚翀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什麼都沒有。

  「沒有。」

  「嗯。」劉攀直起身,「可能還不到時候。」

  他沒有解釋「什麼時候」。

  姚翀想追問,但主控室的燈又閃了一下。

  和之前不同。

  緩慢的、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的——像呼吸。

  燈光在數著什麼。

  姚翀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燈管。

  燈管滅了。

  兩秒後,重新亮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鐘。

  02:17:00。

  和燈滅之前一模一樣。

  時間停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什麼都沒有。

  但他記住了劉攀剛才問他的那句話——「你的手背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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