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_陳記雜貨鋪
6月 6日。凌晨五點過。
凌晨三點過。趙大爺坐在窗前。他從來沒在凌晨三點坐過。他七十二了。他這幾年夜裡醒，十次有八次是被尿憋醒。剩下兩次，一次是腿抽筋，一次是鄰居家小孩半夜哭。今天不是。他自己醒的。腦子裡有一件事，轉了一夜。它沒停。它把聲音轉大了一格，把他叫起來。
趙大爺坐在窗前，沒開燈。他抬手，開了檯燈。這盞檯燈，他用了三十八年。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燈泡換過四次。底座的木頭被他自己的手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燈亮的時候，比平日亮得慢半秒。趙大爺注意到了。但他沒說什麼。這種「半秒「——他最近三天每天都注意到一次。
他桌上鋪著一張白紙。這張白紙，他前天買的。他七十二年寫過幾十本地方志手稿，紙都是去隔壁文具店買的——一沓一沓，每沓五十張，自己裝訂成本。這一張，是他從最新一沓里抽出來的。他昨夜睡前，鋪在了桌上。他沒寫一個字。他只是把它鋪好，等天亮。
他寫地方志。從來沒在動筆之前，鋪好一張白紙再去睡。他七十年來，筆走得比想得快。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但這一夜，他不敢。他怕。他怕一旦提筆，他想寫的那個名字，會被人搶先抹掉。
趙大爺抬起鋼筆。他只用這一支筆寫地方志。筆尖有一點偏，是他三十年前不小心摔過一次，後來再沒掉過。他蘸了一下墨。蘸完。筆停在空中。他記不起來，要寫什麼。
他昨夜閉眼之前，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今天要寫的是什麼。他知道這是某一戶人家的姓。他知道這戶人家，梧桐巷，某一號，某一年，某一段歷史。但是。第一次，蘸了墨，記不起字。
趙大爺沒讓自己慌。他把筆擱回筆架。他站起來，走到牆根。牆根靠著一隻舊木箱，裡頭塞滿了他寫過的地方志手稿，一本壓一本，壓了五十多年。他蹲下來，翻。他翻到最底下那一本。封皮已經脆了，膠布纏了八層。封皮上他自己寫的標題:《梧桐巷志·上冊》1953年起記。
趙大爺沒翻開。他抱著這本書，回到桌前，坐下。他看著桌上那張白紙。他看著自己懷裡這本壓了五十年的手稿。他心裡很慢地說了一句話:「寫地方志的人，記的不是地方，是時間。「
這句話他自己說出口的那一秒。他忽然想起，梧桐巷1923年那一戶姓林的，林小安。他昨天告訴過林止安。他昨天還記得。但是今天清晨三點，他幾乎差點忘了。他心裡涼了一下。他第一次，感覺到，他能記得的，已經在被「抹除「追著跑了。他追得過，是因為他老。他老到，抹除每抹掉一段——他心裡還有第二份底稿。但是底稿，也在被慢慢抹掉。
趙大爺翻開手稿。他翻到第一頁。1923年。他找到那一段。梧桐巷。那一年，28戶。他手指，壓在「28「這兩個字上。壓了五秒。他心裡數。1號王嬸家。2號張大海。3號陳師傅。4號……他數過。昨天數過。他昨天，數到26。他昨天告訴林止安，少了兩戶。但是今天。他心裡。他想起來了。梧桐巷，1923年，不是 28戶。
是29戶。
筆尖抖了一下。他沒動。他只是把這本手稿合上，把它壓在桌沿。
趙大爺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衣櫃。裡頭掛著一件中山裝。他只在三種場合穿中山裝:一，老伴下葬那天。二，兒子結婚那天。三，他寫完《梧桐巷志》最後一卷的那一天，他穿著這件中山裝，把書送到了梧桐巷每一戶人家。
他摸了一下衣襟。他第一次發現。中山裝的內兜里有一樣東西。他沒拿出來。他只是把中山裝從衣櫃裡取下來，穿上。他第四次穿這件中山裝。前三次，都是大事。今天，也是大事。但是今天，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了什麼事。他只知道。不穿中山裝出門，他今天回不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把領扣扣緊。他從來沒把中山裝的領扣扣到最上面那一顆過。前三次，他都留了最上面那一顆。但今天，他扣了。他屏住呼吸。他想起一句話。是他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趙磊——記下時間的人，死的時候，要把扣子扣齊。「
他從來沒明白這句話什麼意思。但今天清晨，他明白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明白了「的。這是第一次，別人的話，從他記憶深處自己浮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中山裝左胸內兜。裡頭那樣東西。他出門前沒拿出來。他昨夜睡前把它放進去的。這是第一次，把這樣東西放進中山裝內兜。
二
凌晨四點。趙大爺站在自家門口。他沒回頭看桌上那本手稿。他沒回頭看那張白紙。他只是出門。鎖門。第一次，凌晨四點穿中山裝出門。
巷子還沒真正醒。周嬸的早餐攤，鐵皮蒸籠扣在牆根。張大海的修車鋪，捲簾門拉到底。林止安的診所，捲簾門關到三分之一。林止安今天不在。趙大爺心裡清楚。林止安今天在中山醫院實習樓。昨天傍晚林止安發了簡訊告訴他——「趙大爺，明天我在醫院，有事請打這個號「。趙大爺昨天沒回。他今天，也沒想找林止安。他這件事，得自己一個人。
趙大爺往巷外走。他走得很慢。每秒一步。走過這條巷子上萬遍。但是今天，他第一次發現。梧桐巷的石板，每一塊，有一道極細的紋。這道紋，和林止安那天在他診所給他看過的那片梧桐葉，葉背那道灰，是同一種。只是石板的，更細。細如蛛絲。比頭髮的十分之一還細。一般人這一輩子也不會看見。但是趙大爺今天看見了。他心裡清楚。不是這道紋今天才出現。是他七十二年來，第一次注意到它。這條巷子，每一塊石板，都被「抹除「過一次。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在凌晨四點的灰藍里。好像比五十年前，短了五寸。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只是覺得。短的那五寸，就是被忘掉的那一戶。
丈量過這條巷子。1973年，他寫《梧桐巷志》第一卷的時候，他自己拉了捲尺，從巷口量到巷尾。結果是:372米。他記得很清楚，372米。但是今天，他站在巷口往裡看。這條巷子，好像沒有 372米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少了。少了。幾戶人家的寬度。
趙大爺轉身，出了巷口。
他沒注意到，他身後，梧桐巷最裡頭那棵老槐樹輕輕一抖，抖下了一片葉子。葉子沒落在地上，它飄了三秒，然後飄出了梧桐巷，一路飄，一直飄到趙大爺的腳邊。趙大爺走出十米才注意到。他低頭。腳邊一片梧桐葉。他蹲下來撿起來。葉子翻面。葉背有一道極細的灰紋。這道灰紋，和林止安那天在他診所給他看過的那片，和今天梧桐巷石板上的那一道，是同一種。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沒把這三樣東西聯起來過。但今天，他懂了。
這條街上，所有「灰「是一回事。「灰「不是顏色，是「抹除「在物體上留下的腳印。和林止安那天給他看過的那片是同一種。
趙大爺沒說什麼。他把葉子收進中山裝左胸內兜，和那樣他沒拿出來的東西疊在一起。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梧桐路上最老的那家店——陳記雜貨鋪。這家店，按理說和他要找的「梧桐巷第三戶「沒關係。它就一間雜貨鋪，賣蠟燭，針線，老式火柴，一兩毛錢的糖塊。是這條街上最不起眼的一間。但是趙大爺今天清晨三點醒來之後，他心裡只剩這一個地方。他說不出為什麼。他只是心裡一遍一遍地數到一個名字。
老陳頭。
老陳頭和梧桐巷的事說不上有什麼關係。他從不去梧桐巷。他就守著自己那間雜貨鋪，一守六十六年。但是今天清晨三點，趙大爺坐在桌前，筆尖蘸了墨，記不起字的那一秒，他腦子裡浮起來的第一個名字，老陳頭。
他七十年，從沒想過這是為什麼。但是今天，他懂了。有些事，不是腦子記的。是另一個比腦子更深的地方記的。那個地方，叫「骨頭「。他這具骨頭，記得「老陳頭「。只是今天清晨，骨頭自己，把這件事翻給了腦子看。
這家店開了多久，沒人說得清。趙大爺自己，從他六歲第一次來梧桐巷起，就有這家店。他六十六年來，這家店一直都在。而店主，好像也是同一個。
三
凌晨四點過二十分。梧桐路。趙大爺站在陳記雜貨鋪門口。這是一間很窄的店。門面只有一人半寬。招牌，一塊發黑的木板。上面三個字。陳·記·雜·貨。四個字。但是寫得太擠——「雜「和「貨「幾乎疊在一起——遠看，像三個字。這塊招牌，趙大爺六歲第一次看見，就是這個樣子。他這輩子六十六年來，這塊招牌沒換過。他六歲那年第一次踏進梧桐路，這塊招牌已經在那裡。那年，1960年。
按理說，1960年的木板，不可能挨到 2026年還不爛。梧桐路上的潮，足夠把任何木頭爛三遍。但陳記，沒爛。這家店的木頭，不歸這條街管，不歸 2026年管。按理說木板，潮濕三年就會爛。梧桐路上六十多年的潮濕，足夠把一塊木板爛二十遍。但是這塊，還在。
趙大爺抬手，敲門。很輕。門內亮了一下黃色的燈。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老陳頭。這一輩子，趙大爺見過老陳頭大約一千次。每次見，老陳頭都是這個樣子。身高一米六出頭，頭髮全白，但是頭頂上還有一小撮黑，像是這一小撮黑沒跟著頭髮一起老。臉很瘦，皺紋深，但是眼睛沒渾濁，清亮，像一個三十歲的人。趙大爺這一輩子六十六年，老陳頭的臉，沒變過。
按理說，一個老人，六十六年，臉至少應該變三次。老陳頭沒變。問過幾個梧桐路的老人，他們都說——「老陳頭?他幾十年前就是這副樣子。「他問過更老的。比他自己大十歲的老張頭，已故，生前八十二歲。老張頭說——「老陳頭?他比我爸還老。「
按這個算法，老陳頭至少九十多歲。他從來沒問出他真正幾歲，也不敢問。趙大爺這一輩子問過自己，老陳頭今年到底幾歲?他問過。但他從來沒真的去查過。他從來不敢真的去查。他怕。他這輩子怕過幾樣東西。一，怕自己寫錯地方志。二，怕老伴臨走前沒拉住他的手。三，怕自己有一天，記不起自己寫過的字。但他七十年來，最深的怕，是查老陳頭幾歲。他七十年來，潛意識裡覺得，查清楚老陳頭幾歲，會有什麼東西從這條街上消失。
但今天，他要查。
老陳頭側身，讓開半步。意思是:進來。趙大爺進了店。店裡很小。三米深。兩邊木架到頂。架子上蒙著塵，但是每一樣東西趙大爺都認得。左邊架子:煤油燈，鐵皮飯盒，搪瓷缸印著「為人民服務「，麥乳精罐，老式蜂窩煤夾，紅色塑料梳子。這些東西趙大爺這一輩子最後一次看見是 1973年。但這些東西還在這裡，像新的。
右邊架子，更老:銀元寶，煤氣票，老式懷表，民國時期的搪瓷牌「長壽牌「香菸。這些東西趙大爺這一輩子從來沒看見過有人賣，但老陳頭店裡都有。
櫃檯後面，最深處，有一隻玻璃罐，裡頭一根菸頭。是一根菸頭，被泡在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罐里。像是老陳頭把這根菸頭當成了寶貝，特意泡了起來。趙大爺進店那一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根菸頭。
他沒說話。他走到櫃檯前坐下。櫃檯前擺著一把椅子，是一把老舊的藤椅，和陳伯遠家那把好像是同一種。老陳頭走到櫃檯後面也坐下。他沒問「你要什麼「，他沒問「這麼早幹嘛「。他只是端起茶壺，給趙大爺倒了一杯茶。茶是溫的。茶已經泡好了。好像老陳頭知道他今天會來，很早就把茶泡好了。
趙大爺喝了一口，是普洱。他只在兩個地方喝過這種普洱:一，林止安診所。二，陳伯遠家。林止安那杯，是從陳伯遠家繼承下來的。林止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泡的就是這種，他只是「覺得「，開診所應該泡這種。陳伯遠那杯，按陳伯遠說的——「這茶，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趙大爺這一輩子在陳伯遠家喝過兩次。兩次都是空杯。但是今天，老陳頭這一杯，杯子裡有茶湯。老陳頭比陳伯遠還要「實「一點。陳伯遠已經是半個「在，半個不在「的人。而老陳頭還有手，還有杯，還有茶。但是他的「幾歲「，也已經「不歸這個時代管「了。他活了九十幾年，把「實「和「半在「卡在了中間，卡在「陳記雜貨鋪「這間一人半寬的小店裡。
他是這條街上最後一根錨。錨，把「1923年「一直拽到 2026年。錨一斷，1923年就真的沒了。而趙大爺今天來，是來確認這根錨還在。但是今天，第三個地方——陳記雜貨鋪，趙大爺心裡數，這三家，茶是同一壺。
四
趙大爺放下茶杯。他抬頭看老陳頭。老陳頭沒看他。老陳頭抬頭，看著牆。牆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日曆。1973年。這塊日曆，趙大爺這一輩子來過陳記雜貨鋪一千次，它一直掛在那裡，永遠是 1973年。他從來沒問過老陳頭為什麼不換日曆。他今天也沒問。他問的是另一件事。
趙大爺輕聲:「老陳頭。「「嗯。「「你今年幾歲了?「
這一句，第一次問出口。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抬手，很慢地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是一包「長壽牌「——民國時期的牌子。趙大爺這一輩子最後一次見過這種煙是 1948年，他六歲那年，他父親抽過最後一包。老陳頭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淡淡飄起。和現代香菸的味道不一樣。這種煙，菸絲里有一種甘草味，還有一種老木桶的味，是民國時期的煙真正的味道。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這是第三次聞到這種味道。第一次，是 1948年——他父親抽完最後一包。第二次，是 1973年，他在派出所登記戶口的時候，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老人從他身邊走過，身上的味道和今天老陳頭身上的一樣。那一年，趙大爺十九歲。他記得那個老人，臉上的皺紋，頭頂那一小撮黑。和今天的老陳頭是同一張臉。
他從來沒把這件事和「老陳頭「聯起來。他只是覺得——「那個老人，和我們這條街上那個開雜貨鋪的，長得像。「但是今天，他懂了。不是「像「。是「同一個「。
老陳頭慢慢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不是問我幾歲。「「你今天來——是問梧桐巷少了幾戶。「
趙大爺愣了半秒。他沒否認。他慢慢點頭。
老陳頭吐出一口煙。他說:「梧桐巷——1923年——29戶。「
趙大爺手指在桌面下捏緊了。他沒讓老陳頭看見。他輕聲問:「剩下的 3戶——他們姓什麼?「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抬頭看著趙大爺。他眼睛裡像水，但水底下有什麼很老的東西。和陳伯遠那雙眼睛是同一種。
良久。他說:「一戶姓林。叫林小安。民國十二年——梧桐巷 17號開診所。「「那一年五月某一夜——他出門看病——就沒回來。「
趙大爺點頭。第一次確認。他不是一個人在記這件事。除了林止安，除了陳伯遠，還有老陳頭，也活著，記得 1923年。七十二年，第一次發現，他不是孤軍。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三個人，記得那個被忘掉的「林家「。
趙大爺點頭。這一戶，他昨天已經知道——林小安。但是老陳頭沒繼續往下說。他吸了一口煙。
三秒過去。五秒過去。趙大爺坐著。他意識到。他自己。今天清晨在桌前坐了一夜。他記得。1923年，29戶。他記得。第二戶姓林。但是。第三戶姓什麼，他記不起來了。
趙大爺心裡涼了一下。他昨天清晨坐在桌前，他清清楚楚記得三戶。第三戶姓什麼，他記得。但是今天，沒了。他記得「有第三戶「——但他記不起姓什麼。
老陳頭看著趙大爺。他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之前——你本來記得三戶的。「
趙大爺愣了半秒。他慢慢點頭。
老陳頭說:「但是你坐著的那一夜——第三戶——被抹掉了。「
趙大爺沒說話。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剛才還溫。現在涼了。第一次感覺到。他自己。在被慢慢抹掉。
五
良久。趙大爺抬頭。他說:「老陳頭。「「嗯。「「我能記得的——已經在被'抹除'追著跑了。「「我追得過——是因為我老。「「但是我老的速度——比不上抹除的速度。「
老陳頭點頭。他說:「趙大爺。「「嗯。「「梧桐巷有三戶被忘。「「你只記得兩戶——這就是抹除的進度。「
老陳頭停了一下，又說:「而你今天來，是因為你能記得的，已經追不上抹除的速度。你今天來——是來求幫忙。你以為我能幫你記。「
他抬頭看趙大爺——「我不能。記一個人——是看一個人這一輩子的事。我能記得 1923年——是因為我那時候真的在。你弟弟趙彥——我沒見過他。我幫不了你。「
趙大爺點頭。這是第一次。求人。而求來的是「我不能「。他沒失望。他七十年見多了「我不能「。他真正怕的，是別人說「我能「——結果他自己沒去做。
趙大爺坐著。他從來沒聽過「進度「這兩個字用在這種地方。「進度「——只在 1958年大躍進的標語裡見過。但今天，這兩個字用在他自己身上。他自己被忘掉的進度。
他心裡數。昨天他記得三戶。今天他記得兩戶。明天，他可能記得一戶。後天，他可能記不得自己姓什麼。他這一輩子七十二年。第一次怕。不是怕死。他怕過兩次死——一次是 1976年他差點淹死，一次是 2008年他做心臟支架。但今天，不是怕死。是怕被忘。死了之後，有人記得你，你就還在。死了之後，沒人記得你，你就真沒了。而他今天面對的，不是「會被忘「，是「已經在被忘「。
趙大爺這一輩子，沒聽過比這一句更冷的話。
老陳頭繼續說:「昨天——你記得三戶。「「今天——你只記得兩戶。「「明天——你可能只記得一戶。「
趙大爺屏住呼吸。他沒讓自己慌。他抬手，摸了一下中山裝左胸內兜。他摸到了那片梧桐葉，還有那樣他出門時沒拿出來的東西。今天才知道——「老「——也可以是一種武器。但是這件武器不鋒利，會被「抹除「磨鈍。
他見過這種磨鈍。他認識的老人，一個一個地，先忘了名字，後忘了臉，最後忘了自己。他過去一直以為這是「老人病「。但是今天，他懂了。這不是病。是「抹除「——慢慢地，一年一年地，把一個老人，從這條街上擦掉。他的同輩人，一個一個地，已經被擦掉了一大半。他只是不知道。他自己，也在被擦的名單上。
趙大爺慢慢說:「一個證人說'沒有'——是說，那個人，沒有。「
老陳頭抬頭看他。老陳頭第一次笑了一下。很淡。他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是為了找'第三戶'。「「找不到。「「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
老陳頭抬手，指向他櫃檯後面那隻玻璃罐，裡頭那根菸頭。他說:「這根菸頭——是 1923年的。「
趙大爺屏住呼吸。他說:「誰抽的?「
老陳頭沒答。他只是把玻璃罐從櫃檯後面端到了櫃檯上。他說:「這根菸頭——是 1923年那一夜——梧桐巷 17號門口——有人抽完之後，扔下的。「
趙大爺愣住了。他抬頭看老陳頭——「林小安的診所門口?「
老陳頭點頭。「林小安是好醫生。那一夜——他被人請去看一個病人。「「病人——「老陳頭停了一下，吐了一口煙。他說:「病人，根本不存在。「
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感覺到。1923年的某一夜。林小安出診，沒回來。
老陳頭說:「那一夜——抽這根煙的人——就是抹除林小安的那個'人'。「
趙大爺低頭，看著那隻玻璃罐。罐里那根菸頭——「長壽牌「——民國時期的牌子。這種煙，1948年之後就不生產了。共和國成立後，長壽牌香菸廠被國營化，改名「上海捲菸廠「——長壽牌的配方被廢棄。這是趙大爺自己在地方志里查過的。他八十年代寫過《滬上菸草業百年紀略》。他清清楚楚知道，長壽牌，1948年絕產。一根都沒留下。但是這根菸頭，新的。像是昨天才被抽完的。
趙大爺低頭又看了一眼。菸頭的煙紙發黃，但是沒有脆化。按理說，一張 1923年的煙紙，挨過 103年，應該一捏就碎。但是這一張，韌，像是剛卷出來。他抬頭看老陳頭。老陳頭沒看他。老陳頭在抽自己的煙。
趙大爺心裡很輕地說了一句:這根菸頭，和這條街上的木板招牌，和老陳頭的臉——是同一回事。它們不歸這個時代管。
趙大爺抬頭——「這根菸頭——為什麼是新的?「
老陳頭沒答。他只是抬起手裡那根剛抽到一半的煙，和玻璃罐里那根菸頭做了個比較。一模一樣的牌子，一模一樣的濾嘴，一模一樣的紙卷。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心裡涼到底。他心裡數。老陳頭自己今天抽的煙，和 1923年那一夜在林小安診所門口扔下菸頭的人，是同一種煙。
老陳頭沒看趙大爺。他抬頭看著 1973年的日曆。他說:「我活得久。我什麼煙都抽過。長壽牌——我自己進貨。「
這一句不算解釋。但是它解釋了一件事。老陳頭活得夠久，活到他記得 1923年，活到他自己進貨的煙還是 1923年的牌子。
末鉤
凌晨五點過。趙大爺站起來。他沒問「你到底幾歲「。他沒問「你是不是當年抹除林小安的人「。他今天不能問。他今天也不敢問。
他只是抬頭看老陳頭。他輕聲:「老陳頭。「「嗯。「「我今天來——你早就知道?「
老陳頭點頭。「今天清晨三點——你坐在桌前——你蘸了墨——你記不起字——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會來。「
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意識到，這條巷子裡有人隔著遠也在看他。他沒問「為什麼「。他只是從中山裝左胸內兜里慢慢掏出那樣他出門時沒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照片。已經發黃。是一張全家福。拍攝時間，1953年。是趙大爺七歲那年。他父親，他母親，他自己。三個人，站在梧桐巷口，老槐樹下。這張照片趙大爺這一輩子保存了 65年，只敢看正面——他和父母三人。
但是今天，他翻過來。七十二年裡，這是第一次翻面看自己的全家福。他從來沒翻過。他不敢翻。他根本不知道父親在背面寫過字。翻面。背面。是他父親的字。背面寫——1953年 5月——梧桐巷口——一家四口。
四。但是照片正面只有三個人。
趙大爺這一輩子，這是第一次看背面。不知道自己有兄弟姐妹。他記得，他是獨子。所有親戚的記憶里，他都是獨子。但是他父親的字這一輩子從不寫錯。他父親，一個文化人，晚清舉人之後，1953年他剛出獄。這一張全家福是他出獄後照的。背面他自己寫的字，寫一家四口，就是四口。
趙大爺心裡涼到底。他抬頭看老陳頭。他說:「第三戶——不是別人——「他屏住呼吸。他輕聲——「是我家?「
老陳頭沒答。他抬手，把那隻玻璃罐推到趙大爺面前。他說:「趙大爺。「「嗯。「「你回家——翻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看你母親留下來的東西。「「你會發現——你這一輩子的記憶——有一段，是假的。「
趙大爺站在那裡。他活了七十二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之前的七十二年——是一個被壓扁過的盒子。
趙大爺慢慢點頭。他說:「老陳頭。「「嗯。「「這根菸頭——給我。「
老陳頭沒動。他抽完了手裡那一根——菸頭——隨手扔在了櫃檯上。他說:「罐子裡那根，我留著。「「這一根——給你。「
趙大爺伸手撿起來。菸頭還溫。他翻面——煙紙上印著兩行小字——長壽牌，南京·民國十二年制。民國十二年——1923年。
趙大爺手指抖了一下。他沒讓老陳頭看見。他很慢地把這根菸頭收進中山裝左胸內兜，和那片梧桐葉和那張全家福疊在一起。
趙大爺走出陳記雜貨鋪。他沒回頭。但他聽見身後陳記雜貨鋪的門輕輕關上。
梧桐路。天還沒真正亮。但東頭那條灰藍已經爬到路面。趙大爺走得很慢。他七十二年第一次腿軟。他沒讓自己慢下來。他保持每秒一步。他心裡清楚——他今天回家，會做三件事:一，翻父親留下的東西。二，翻母親留下的東西。三，找一找，他有沒有一個本來該有，但被抹掉了的兄弟，或姐妹。
他走到梧桐巷口，老槐樹下，他抬頭看老槐樹。這棵樹他六歲就來過。這棵樹沒變過。但是今天，他第一次看見，樹幹上有一道刻痕。很老。很淺。像是用刀很久很久以前刻上去的。他走過去，摸了摸。刻痕是兩個名字。
趙·磊·哥——趙·彥·弟——
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他記得他是獨子。但是這棵樹記得他有一個弟弟。弟弟叫趙彥。按照刻痕的深淺推，比趙大爺小三歲。也就是 1957年生。按照趙大爺自己的家庭記憶——1962年，他的父母只生了他一個。但是這棵樹刻著兩個名字。這棵樹比戶口本、比父母、比他自己更「老實「。這棵樹不會撒謊。
是他的家庭撒了七十二年的謊。
趙大爺站在老槐樹下，沒哭。他這一輩子，老伴下葬都沒哭。但是今天，他摸著樹幹上的「趙彥「兩個字，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弟弟。對不起。哥忘了你。哥從今天起，替你記著。「
他活了七十二年，沒說過這種話。他記的是地方。他不知道一個被忘掉的弟弟要怎麼「記「。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寫地方志的時候，會多一戶。梧桐巷——29戶。而不是 26戶。這就是他這一輩子剩下的事。
他站在那裡，直到東頭那一線灰藍爬到老槐樹最高的枝頭。梧桐巷的麻雀開始叫第一聲。
而在他聽不見的地方，林止安在中山醫院實習樓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他沒看見趙大爺，但他心裡忽然輕輕一沉。他摸了摸自己白大褂左胸內兜。異常記錄本在。他翻開，寫下一行:6月 6日。凌晨五點過。東邊的天亮的速度慢半拍。——趙大爺在某個地方，剛剛想起一個人。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行是怎麼寫下來的。但是他的右手記得。他的手，記得他自己腦子裡不存在的人。
而在梧桐路口，趙大爺慢慢轉身走回梧桐巷。他走到自家門口，摸出鑰匙。開鎖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梧桐路那個方向。陳記雜貨鋪還亮著一盞燈。黃的。很溫。像一盞老燈。
趙大爺心裡清楚——老陳頭今天也不睡。老陳頭在替梧桐巷守一夜。而他自己，今天也不能睡。他活了七十二年，今天才發現他不是獨子。
他慢慢開鎖，推開門，進了家。他今天要找的不是地方志。他要找的，是他自己這一輩子裡那個被抹掉的弟弟。他記了七十二年的「梧桐巷「——從今天起，他要在自家屋子裡記一個人。一個叫趙彥的人。一個比他小三歲的人。一個他本來應該認識的人。一個老槐樹替他記了七十二年的人。
梧桐巷的燈又多了一盞。這一盞不在 17號，不在 47號 402，不在陳記雜貨鋪。在趙大爺自己心裡。而這一盞燈亮的顏色，也是趙大爺從來沒見過的——一種很溫的黃。和林止安食指上那一圈金線是同一種顏色。只是趙大爺自己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回家會一個人坐到天亮。他會從他父親的舊木箱裡翻出一切。他會找到一張他不記得的照片，一本他不記得的小冊子——什麼都找不到。但他餘下的日子還有時間找。而老槐樹還在替他記著。
七十二年，一直以為他寫地方志是為了這條街上的人。但是今天他懂了——他寫地方志，是為了這條街上被忘掉的人。他這一輩子的筆，不是為活人寫的。是為死人寫的。而死人里，有一個叫趙彥，是他親弟弟。
梧桐巷的燈又多了一盞。這一盞不在 17號，不在 47號 402。在趙大爺自己心裡。
凌晨三點過。趙大爺坐在窗前。他從來沒在凌晨三點坐過。他七十二了。他這幾年夜裡醒，十次有八次是被尿憋醒。剩下兩次，一次是腿抽筋，一次是鄰居家小孩半夜哭。今天不是。他自己醒的。腦子裡有一件事，轉了一夜。它沒停。它把聲音轉大了一格，把他叫起來。
趙大爺坐在窗前，沒開燈。他抬手，開了檯燈。這盞檯燈，他用了三十八年。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燈泡換過四次。底座的木頭被他自己的手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燈亮的時候，比平日亮得慢半秒。趙大爺注意到了。但他沒說什麼。這種「半秒「——他最近三天每天都注意到一次。
他桌上鋪著一張白紙。這張白紙，他前天買的。他七十二年寫過幾十本地方志手稿，紙都是去隔壁文具店買的——一沓一沓，每沓五十張，自己裝訂成本。這一張，是他從最新一沓里抽出來的。他昨夜睡前，鋪在了桌上。他沒寫一個字。他只是把它鋪好，等天亮。
他寫地方志。從來沒在動筆之前，鋪好一張白紙再去睡。他七十年來，筆走得比想得快。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但這一夜，他不敢。他怕。他怕一旦提筆，他想寫的那個名字，會被人搶先抹掉。
趙大爺抬起鋼筆。他只用這一支筆寫地方志。筆尖有一點偏，是他三十年前不小心摔過一次，後來再沒掉過。他蘸了一下墨。蘸完。筆停在空中。他記不起來，要寫什麼。
他昨夜閉眼之前，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今天要寫的是什麼。他知道這是某一戶人家的姓。他知道這戶人家，梧桐巷，某一號，某一年，某一段歷史。但是。第一次，蘸了墨，記不起字。
趙大爺沒讓自己慌。他把筆擱回筆架。他站起來，走到牆根。牆根靠著一隻舊木箱，裡頭塞滿了他寫過的地方志手稿，一本壓一本，壓了五十多年。他蹲下來，翻。他翻到最底下那一本。封皮已經脆了，膠布纏了八層。封皮上他自己寫的標題:《梧桐巷志·上冊》1953年起記。
趙大爺沒翻開。他抱著這本書，回到桌前，坐下。他看著桌上那張白紙。他看著自己懷裡這本壓了五十年的手稿。他心裡很慢地說了一句話:「寫地方志的人，記的不是地方，是時間。「
這句話他自己說出口的那一秒。他忽然想起，梧桐巷1923年那一戶姓林的，林小安。他昨天告訴過林止安。他昨天還記得。但是今天清晨三點，他幾乎差點忘了。他心裡涼了一下。他第一次，感覺到，他能記得的，已經在被「抹除「追著跑了。他追得過，是因為他老。他老到，抹除每抹掉一段——他心裡還有第二份底稿。但是底稿，也在被慢慢抹掉。
趙大爺翻開手稿。他翻到第一頁。1923年。他找到那一段。梧桐巷。那一年，28戶。他手指，壓在「28「這兩個字上。壓了五秒。他心裡數。1號王嬸家。2號張大海。3號陳師傅。4號……他數過。昨天數過。他昨天，數到26。他昨天告訴林止安，少了兩戶。但是今天。他心裡。他想起來了。梧桐巷，1923年，不是 28戶。
是29戶。
筆尖抖了一下。他沒動。他只是把這本手稿合上，把它壓在桌沿。
趙大爺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衣櫃。裡頭掛著一件中山裝。他只在三種場合穿中山裝:一，老伴下葬那天。二，兒子結婚那天。三，他寫完《梧桐巷志》最後一卷的那一天，他穿著這件中山裝，把書送到了梧桐巷每一戶人家。
他摸了一下衣襟。他第一次發現。中山裝的內兜里有一樣東西。他沒拿出來。他只是把中山裝從衣櫃裡取下來，穿上。他第四次穿這件中山裝。前三次，都是大事。今天，也是大事。但是今天，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了什麼事。他只知道。不穿中山裝出門，他今天回不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把領扣扣緊。他從來沒把中山裝的領扣扣到最上面那一顆過。前三次，他都留了最上面那一顆。但今天，他扣了。他屏住呼吸。他想起一句話。是他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趙磊——記下時間的人，死的時候，要把扣子扣齊。「
他從來沒明白這句話什麼意思。但今天清晨，他明白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明白了「的。這是第一次，別人的話，從他記憶深處自己浮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中山裝左胸內兜。裡頭那樣東西。他出門前沒拿出來。他昨夜睡前把它放進去的。這是第一次，把這樣東西放進中山裝內兜。
二
凌晨四點。趙大爺站在自家門口。他沒回頭看桌上那本手稿。他沒回頭看那張白紙。他只是出門。鎖門。第一次，凌晨四點穿中山裝出門。
巷子還沒真正醒。周嬸的早餐攤，鐵皮蒸籠扣在牆根。張大海的修車鋪，捲簾門拉到底。林止安的診所，捲簾門關到三分之一。林止安今天不在。趙大爺心裡清楚。林止安今天在中山醫院實習樓。昨天傍晚林止安發了簡訊告訴他——「趙大爺，明天我在醫院，有事請打這個號「。趙大爺昨天沒回。他今天，也沒想找林止安。他這件事，得自己一個人。
趙大爺往巷外走。他走得很慢。每秒一步。走過這條巷子上萬遍。但是今天，他第一次發現。梧桐巷的石板，每一塊，有一道極細的紋。這道紋，和林止安那天在他診所給他看過的那片梧桐葉，葉背那道灰，是同一種。只是石板的，更細。細如蛛絲。比頭髮的十分之一還細。一般人這一輩子也不會看見。但是趙大爺今天看見了。他心裡清楚。不是這道紋今天才出現。是他七十二年來，第一次注意到它。這條巷子，每一塊石板，都被「抹除「過一次。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在凌晨四點的灰藍里。好像比五十年前，短了五寸。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只是覺得。短的那五寸，就是被忘掉的那一戶。
丈量過這條巷子。1973年，他寫《梧桐巷志》第一卷的時候，他自己拉了捲尺，從巷口量到巷尾。結果是:372米。他記得很清楚，372米。但是今天，他站在巷口往裡看。這條巷子，好像沒有 372米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少了。少了。幾戶人家的寬度。
趙大爺轉身，出了巷口。
他沒注意到，他身後，梧桐巷最裡頭那棵老槐樹輕輕一抖，抖下了一片葉子。葉子沒落在地上，它飄了三秒，然後飄出了梧桐巷，一路飄，一直飄到趙大爺的腳邊。趙大爺走出十米才注意到。他低頭。腳邊一片梧桐葉。他蹲下來撿起來。葉子翻面。葉背有一道極細的灰紋。這道灰紋，和林止安那天在他診所給他看過的那片，和今天梧桐巷石板上的那一道，是同一種。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沒把這三樣東西聯起來過。但今天，他懂了。
這條街上，所有「灰「是一回事。「灰「不是顏色，是「抹除「在物體上留下的腳印。和林止安那天給他看過的那片是同一種。
趙大爺沒說什麼。他把葉子收進中山裝左胸內兜，和那樣他沒拿出來的東西疊在一起。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梧桐路上最老的那家店——陳記雜貨鋪。這家店，按理說和他要找的「梧桐巷第三戶「沒關係。它就一間雜貨鋪，賣蠟燭，針線，老式火柴，一兩毛錢的糖塊。是這條街上最不起眼的一間。但是趙大爺今天清晨三點醒來之後，他心裡只剩這一個地方。他說不出為什麼。他只是心裡一遍一遍地數到一個名字。
老陳頭。
老陳頭和梧桐巷的事說不上有什麼關係。他從不去梧桐巷。他就守著自己那間雜貨鋪，一守六十六年。但是今天清晨三點，趙大爺坐在桌前，筆尖蘸了墨，記不起字的那一秒，他腦子裡浮起來的第一個名字，老陳頭。
他七十年，從沒想過這是為什麼。但是今天，他懂了。有些事，不是腦子記的。是另一個比腦子更深的地方記的。那個地方，叫「骨頭「。他這具骨頭，記得「老陳頭「。只是今天清晨，骨頭自己，把這件事翻給了腦子看。
這家店開了多久，沒人說得清。趙大爺自己，從他六歲第一次來梧桐巷起，就有這家店。他六十六年來，這家店一直都在。而店主，好像也是同一個。
三
凌晨四點過二十分。梧桐路。趙大爺站在陳記雜貨鋪門口。這是一間很窄的店。門面只有一人半寬。招牌，一塊發黑的木板。上面三個字。陳·記·雜·貨。四個字。但是寫得太擠——「雜「和「貨「幾乎疊在一起——遠看，像三個字。這塊招牌，趙大爺六歲第一次看見，就是這個樣子。他這輩子六十六年來，這塊招牌沒換過。他六歲那年第一次踏進梧桐路，這塊招牌已經在那裡。那年，1960年。
按理說，1960年的木板，不可能挨到 2026年還不爛。梧桐路上的潮，足夠把任何木頭爛三遍。但陳記，沒爛。這家店的木頭，不歸這條街管，不歸 2026年管。按理說木板，潮濕三年就會爛。梧桐路上六十多年的潮濕，足夠把一塊木板爛二十遍。但是這塊，還在。
趙大爺抬手，敲門。很輕。門內亮了一下黃色的燈。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老陳頭。這一輩子，趙大爺見過老陳頭大約一千次。每次見，老陳頭都是這個樣子。身高一米六出頭，頭髮全白，但是頭頂上還有一小撮黑，像是這一小撮黑沒跟著頭髮一起老。臉很瘦，皺紋深，但是眼睛沒渾濁，清亮，像一個三十歲的人。趙大爺這一輩子六十六年，老陳頭的臉，沒變過。
按理說，一個老人，六十六年，臉至少應該變三次。老陳頭沒變。問過幾個梧桐路的老人，他們都說——「老陳頭?他幾十年前就是這副樣子。「他問過更老的。比他自己大十歲的老張頭，已故，生前八十二歲。老張頭說——「老陳頭?他比我爸還老。「
按這個算法，老陳頭至少九十多歲。他從來沒問出他真正幾歲，也不敢問。趙大爺這一輩子問過自己，老陳頭今年到底幾歲?他問過。但他從來沒真的去查過。他從來不敢真的去查。他怕。他這輩子怕過幾樣東西。一，怕自己寫錯地方志。二，怕老伴臨走前沒拉住他的手。三，怕自己有一天，記不起自己寫過的字。但他七十年來，最深的怕，是查老陳頭幾歲。他七十年來，潛意識裡覺得，查清楚老陳頭幾歲，會有什麼東西從這條街上消失。
但今天，他要查。
老陳頭側身，讓開半步。意思是:進來。趙大爺進了店。店裡很小。三米深。兩邊木架到頂。架子上蒙著塵，但是每一樣東西趙大爺都認得。左邊架子:煤油燈，鐵皮飯盒，搪瓷缸印著「為人民服務「，麥乳精罐，老式蜂窩煤夾，紅色塑料梳子。這些東西趙大爺這一輩子最後一次看見是 1973年。但這些東西還在這裡，像新的。
右邊架子，更老:銀元寶，煤氣票，老式懷表，民國時期的搪瓷牌「長壽牌「香菸。這些東西趙大爺這一輩子從來沒看見過有人賣，但老陳頭店裡都有。
櫃檯後面，最深處，有一隻玻璃罐，裡頭一根菸頭。是一根菸頭，被泡在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罐里。像是老陳頭把這根菸頭當成了寶貝，特意泡了起來。趙大爺進店那一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根菸頭。
他沒說話。他走到櫃檯前坐下。櫃檯前擺著一把椅子，是一把老舊的藤椅，和陳伯遠家那把好像是同一種。老陳頭走到櫃檯後面也坐下。他沒問「你要什麼「，他沒問「這麼早幹嘛「。他只是端起茶壺，給趙大爺倒了一杯茶。茶是溫的。茶已經泡好了。好像老陳頭知道他今天會來，很早就把茶泡好了。
趙大爺喝了一口，是普洱。他只在兩個地方喝過這種普洱:一，林止安診所。二，陳伯遠家。林止安那杯，是從陳伯遠家繼承下來的。林止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泡的就是這種，他只是「覺得「，開診所應該泡這種。陳伯遠那杯，按陳伯遠說的——「這茶，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趙大爺這一輩子在陳伯遠家喝過兩次。兩次都是空杯。但是今天，老陳頭這一杯，杯子裡有茶湯。老陳頭比陳伯遠還要「實「一點。陳伯遠已經是半個「在，半個不在「的人。而老陳頭還有手，還有杯，還有茶。但是他的「幾歲「，也已經「不歸這個時代管「了。他活了九十幾年，把「實「和「半在「卡在了中間，卡在「陳記雜貨鋪「這間一人半寬的小店裡。
他是這條街上最後一根錨。錨，把「1923年「一直拽到 2026年。錨一斷，1923年就真的沒了。而趙大爺今天來，是來確認這根錨還在。但是今天，第三個地方——陳記雜貨鋪，趙大爺心裡數，這三家，茶是同一壺。
四
趙大爺放下茶杯。他抬頭看老陳頭。老陳頭沒看他。老陳頭抬頭，看著牆。牆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日曆。1973年。這塊日曆，趙大爺這一輩子來過陳記雜貨鋪一千次，它一直掛在那裡，永遠是 1973年。他從來沒問過老陳頭為什麼不換日曆。他今天也沒問。他問的是另一件事。
趙大爺輕聲:「老陳頭。「「嗯。「「你今年幾歲了?「
這一句，第一次問出口。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抬手，很慢地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是一包「長壽牌「——民國時期的牌子。趙大爺這一輩子最後一次見過這種煙是 1948年，他六歲那年，他父親抽過最後一包。老陳頭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淡淡飄起。和現代香菸的味道不一樣。這種煙，菸絲里有一種甘草味，還有一種老木桶的味，是民國時期的煙真正的味道。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這是第三次聞到這種味道。第一次，是 1948年——他父親抽完最後一包。第二次，是 1973年，他在派出所登記戶口的時候，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老人從他身邊走過，身上的味道和今天老陳頭身上的一樣。那一年，趙大爺十九歲。他記得那個老人，臉上的皺紋，頭頂那一小撮黑。和今天的老陳頭是同一張臉。
他從來沒把這件事和「老陳頭「聯起來。他只是覺得——「那個老人，和我們這條街上那個開雜貨鋪的，長得像。「但是今天，他懂了。不是「像「。是「同一個「。
老陳頭慢慢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不是問我幾歲。「「你今天來——是問梧桐巷少了幾戶。「
趙大爺愣了半秒。他沒否認。他慢慢點頭。
老陳頭吐出一口煙。他說:「梧桐巷——1923年——29戶。「
趙大爺手指在桌面下捏緊了。他沒讓老陳頭看見。他輕聲問:「剩下的 3戶——他們姓什麼?「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抬頭看著趙大爺。他眼睛裡像水，但水底下有什麼很老的東西。和陳伯遠那雙眼睛是同一種。
良久。他說:「一戶姓林。叫林小安。民國十二年——梧桐巷 17號開診所。「「那一年五月某一夜——他出門看病——就沒回來。「
趙大爺點頭。第一次確認。他不是一個人在記這件事。除了林止安，除了陳伯遠，還有老陳頭，也活著，記得 1923年。七十二年，第一次發現，他不是孤軍。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三個人，記得那個被忘掉的「林家「。
趙大爺點頭。這一戶，他昨天已經知道——林小安。但是老陳頭沒繼續往下說。他吸了一口煙。
三秒過去。五秒過去。趙大爺坐著。他意識到。他自己。今天清晨在桌前坐了一夜。他記得。1923年，29戶。他記得。第二戶姓林。但是。第三戶姓什麼，他記不起來了。
趙大爺心裡涼了一下。他昨天清晨坐在桌前，他清清楚楚記得三戶。第三戶姓什麼，他記得。但是今天，沒了。他記得「有第三戶「——但他記不起姓什麼。
老陳頭看著趙大爺。他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之前——你本來記得三戶的。「
趙大爺愣了半秒。他慢慢點頭。
老陳頭說:「但是你坐著的那一夜——第三戶——被抹掉了。「
趙大爺沒說話。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剛才還溫。現在涼了。第一次感覺到。他自己。在被慢慢抹掉。
五
良久。趙大爺抬頭。他說:「老陳頭。「「嗯。「「我能記得的——已經在被'抹除'追著跑了。「「我追得過——是因為我老。「「但是我老的速度——比不上抹除的速度。「
老陳頭點頭。他說:「趙大爺。「「嗯。「「梧桐巷有三戶被忘。「「你只記得兩戶——這就是抹除的進度。「
老陳頭停了一下，又說:「而你今天來，是因為你能記得的，已經追不上抹除的速度。你今天來——是來求幫忙。你以為我能幫你記。「
他抬頭看趙大爺——「我不能。記一個人——是看一個人這一輩子的事。我能記得 1923年——是因為我那時候真的在。你弟弟趙彥——我沒見過他。我幫不了你。「
趙大爺點頭。這是第一次。求人。而求來的是「我不能「。他沒失望。他七十年見多了「我不能「。他真正怕的，是別人說「我能「——結果他自己沒去做。
趙大爺坐著。他從來沒聽過「進度「這兩個字用在這種地方。「進度「——只在 1958年大躍進的標語裡見過。但今天，這兩個字用在他自己身上。他自己被忘掉的進度。
他心裡數。昨天他記得三戶。今天他記得兩戶。明天，他可能記得一戶。後天，他可能記不得自己姓什麼。他這一輩子七十二年。第一次怕。不是怕死。他怕過兩次死——一次是 1976年他差點淹死，一次是 2008年他做心臟支架。但今天，不是怕死。是怕被忘。死了之後，有人記得你，你就還在。死了之後，沒人記得你，你就真沒了。而他今天面對的，不是「會被忘「，是「已經在被忘「。
趙大爺這一輩子，沒聽過比這一句更冷的話。
老陳頭繼續說:「昨天——你記得三戶。「「今天——你只記得兩戶。「「明天——你可能只記得一戶。「
趙大爺屏住呼吸。他沒讓自己慌。他抬手，摸了一下中山裝左胸內兜。他摸到了那片梧桐葉，還有那樣他出門時沒拿出來的東西。今天才知道——「老「——也可以是一種武器。但是這件武器不鋒利，會被「抹除「磨鈍。
他見過這種磨鈍。他認識的老人，一個一個地，先忘了名字，後忘了臉，最後忘了自己。他過去一直以為這是「老人病「。但是今天，他懂了。這不是病。是「抹除「——慢慢地，一年一年地，把一個老人，從這條街上擦掉。他的同輩人，一個一個地，已經被擦掉了一大半。他只是不知道。他自己，也在被擦的名單上。
趙大爺慢慢說:「一個證人說'沒有'——是說，那個人，沒有。「
老陳頭抬頭看他。老陳頭第一次笑了一下。很淡。他說:「趙大爺。「「嗯。「「你今天來——是為了找'第三戶'。「「找不到。「「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
老陳頭抬手，指向他櫃檯後面那隻玻璃罐，裡頭那根菸頭。他說:「這根菸頭——是 1923年的。「
趙大爺屏住呼吸。他說:「誰抽的?「
老陳頭沒答。他只是把玻璃罐從櫃檯後面端到了櫃檯上。他說:「這根菸頭——是 1923年那一夜——梧桐巷 17號門口——有人抽完之後，扔下的。「
趙大爺愣住了。他抬頭看老陳頭——「林小安的診所門口?「
老陳頭點頭。「林小安是好醫生。那一夜——他被人請去看一個病人。「「病人——「老陳頭停了一下，吐了一口煙。他說:「病人，根本不存在。「
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感覺到。1923年的某一夜。林小安出診，沒回來。
老陳頭說:「那一夜——抽這根煙的人——就是抹除林小安的那個'人'。「
趙大爺低頭，看著那隻玻璃罐。罐里那根菸頭——「長壽牌「——民國時期的牌子。這種煙，1948年之後就不生產了。共和國成立後，長壽牌香菸廠被國營化，改名「上海捲菸廠「——長壽牌的配方被廢棄。這是趙大爺自己在地方志里查過的。他八十年代寫過《滬上菸草業百年紀略》。他清清楚楚知道，長壽牌，1948年絕產。一根都沒留下。但是這根菸頭，新的。像是昨天才被抽完的。
趙大爺低頭又看了一眼。菸頭的煙紙發黃，但是沒有脆化。按理說，一張 1923年的煙紙，挨過 103年，應該一捏就碎。但是這一張，韌，像是剛卷出來。他抬頭看老陳頭。老陳頭沒看他。老陳頭在抽自己的煙。
趙大爺心裡很輕地說了一句:這根菸頭，和這條街上的木板招牌，和老陳頭的臉——是同一回事。它們不歸這個時代管。
趙大爺抬頭——「這根菸頭——為什麼是新的?「
老陳頭沒答。他只是抬起手裡那根剛抽到一半的煙，和玻璃罐里那根菸頭做了個比較。一模一樣的牌子，一模一樣的濾嘴，一模一樣的紙卷。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心裡涼到底。他心裡數。老陳頭自己今天抽的煙，和 1923年那一夜在林小安診所門口扔下菸頭的人，是同一種煙。
老陳頭沒看趙大爺。他抬頭看著 1973年的日曆。他說:「我活得久。我什麼煙都抽過。長壽牌——我自己進貨。「
這一句不算解釋。但是它解釋了一件事。老陳頭活得夠久，活到他記得 1923年，活到他自己進貨的煙還是 1923年的牌子。
末鉤
凌晨五點過。趙大爺站起來。他沒問「你到底幾歲「。他沒問「你是不是當年抹除林小安的人「。他今天不能問。他今天也不敢問。
他只是抬頭看老陳頭。他輕聲:「老陳頭。「「嗯。「「我今天來——你早就知道?「
老陳頭點頭。「今天清晨三點——你坐在桌前——你蘸了墨——你記不起字——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會來。「
趙大爺這一輩子第一次意識到，這條巷子裡有人隔著遠也在看他。他沒問「為什麼「。他只是從中山裝左胸內兜里慢慢掏出那樣他出門時沒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照片。已經發黃。是一張全家福。拍攝時間，1953年。是趙大爺七歲那年。他父親，他母親，他自己。三個人，站在梧桐巷口，老槐樹下。這張照片趙大爺這一輩子保存了 65年，只敢看正面——他和父母三人。
但是今天，他翻過來。七十二年裡，這是第一次翻面看自己的全家福。他從來沒翻過。他不敢翻。他根本不知道父親在背面寫過字。翻面。背面。是他父親的字。背面寫——1953年 5月——梧桐巷口——一家四口。
四。但是照片正面只有三個人。
趙大爺這一輩子，這是第一次看背面。不知道自己有兄弟姐妹。他記得，他是獨子。所有親戚的記憶里，他都是獨子。但是他父親的字這一輩子從不寫錯。他父親，一個文化人，晚清舉人之後，1953年他剛出獄。這一張全家福是他出獄後照的。背面他自己寫的字，寫一家四口，就是四口。
趙大爺心裡涼到底。他抬頭看老陳頭。他說:「第三戶——不是別人——「他屏住呼吸。他輕聲——「是我家?「
老陳頭沒答。他抬手，把那隻玻璃罐推到趙大爺面前。他說:「趙大爺。「「嗯。「「你回家——翻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看你母親留下來的東西。「「你會發現——你這一輩子的記憶——有一段，是假的。「
趙大爺站在那裡。他活了七十二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之前的七十二年——是一個被壓扁過的盒子。
趙大爺慢慢點頭。他說:「老陳頭。「「嗯。「「這根菸頭——給我。「
老陳頭沒動。他抽完了手裡那一根——菸頭——隨手扔在了櫃檯上。他說:「罐子裡那根，我留著。「「這一根——給你。「
趙大爺伸手撿起來。菸頭還溫。他翻面——煙紙上印著兩行小字——長壽牌，南京·民國十二年制。民國十二年——1923年。
趙大爺手指抖了一下。他沒讓老陳頭看見。他很慢地把這根菸頭收進中山裝左胸內兜，和那片梧桐葉和那張全家福疊在一起。
趙大爺走出陳記雜貨鋪。他沒回頭。但他聽見身後陳記雜貨鋪的門輕輕關上。
梧桐路。天還沒真正亮。但東頭那條灰藍已經爬到路面。趙大爺走得很慢。他七十二年第一次腿軟。他沒讓自己慢下來。他保持每秒一步。他心裡清楚——他今天回家，會做三件事:一，翻父親留下的東西。二，翻母親留下的東西。三，找一找，他有沒有一個本來該有，但被抹掉了的兄弟，或姐妹。
他走到梧桐巷口，老槐樹下，他抬頭看老槐樹。這棵樹他六歲就來過。這棵樹沒變過。但是今天，他第一次看見，樹幹上有一道刻痕。很老。很淺。像是用刀很久很久以前刻上去的。他走過去，摸了摸。刻痕是兩個名字。
趙·磊·哥——趙·彥·弟——
趙大爺這一輩子七十二年，他記得他是獨子。但是這棵樹記得他有一個弟弟。弟弟叫趙彥。按照刻痕的深淺推，比趙大爺小三歲。也就是 1957年生。按照趙大爺自己的家庭記憶——1962年，他的父母只生了他一個。但是這棵樹刻著兩個名字。這棵樹比戶口本、比父母、比他自己更「老實「。這棵樹不會撒謊。
是他的家庭撒了七十二年的謊。
趙大爺站在老槐樹下，沒哭。他這一輩子，老伴下葬都沒哭。但是今天，他摸著樹幹上的「趙彥「兩個字，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弟弟。對不起。哥忘了你。哥從今天起，替你記著。「
他活了七十二年，沒說過這種話。他記的是地方。他不知道一個被忘掉的弟弟要怎麼「記「。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寫地方志的時候，會多一戶。梧桐巷——29戶。而不是 26戶。這就是他這一輩子剩下的事。
他站在那裡，直到東頭那一線灰藍爬到老槐樹最高的枝頭。梧桐巷的麻雀開始叫第一聲。
而在他聽不見的地方，林止安在中山醫院實習樓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他沒看見趙大爺，但他心裡忽然輕輕一沉。他摸了摸自己白大褂左胸內兜。異常記錄本在。他翻開，寫下一行:6月 6日。凌晨五點過。東邊的天亮的速度慢半拍。——趙大爺在某個地方，剛剛想起一個人。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行是怎麼寫下來的。但是他的右手記得。他的手，記得他自己腦子裡不存在的人。
而在梧桐路口，趙大爺慢慢轉身走回梧桐巷。他走到自家門口，摸出鑰匙。開鎖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梧桐路那個方向。陳記雜貨鋪還亮著一盞燈。黃的。很溫。像一盞老燈。
趙大爺心裡清楚——老陳頭今天也不睡。老陳頭在替梧桐巷守一夜。而他自己，今天也不能睡。他活了七十二年，今天才發現他不是獨子。
他慢慢開鎖，推開門，進了家。他今天要找的不是地方志。他要找的，是他自己這一輩子裡那個被抹掉的弟弟。他記了七十二年的「梧桐巷「——從今天起，他要在自家屋子裡記一個人。一個叫趙彥的人。一個比他小三歲的人。一個他本來應該認識的人。一個老槐樹替他記了七十二年的人。
梧桐巷的燈又多了一盞。這一盞不在 17號，不在 47號 402，不在陳記雜貨鋪。在趙大爺自己心裡。而這一盞燈亮的顏色，也是趙大爺從來沒見過的——一種很溫的黃。和林止安食指上那一圈金線是同一種顏色。只是趙大爺自己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回家會一個人坐到天亮。他會從他父親的舊木箱裡翻出一切。他會找到一張他不記得的照片，一本他不記得的小冊子——什麼都找不到。但他餘下的日子還有時間找。而老槐樹還在替他記著。
七十二年，一直以為他寫地方志是為了這條街上的人。但是今天他懂了——他寫地方志，是為了這條街上被忘掉的人。他這一輩子的筆，不是為活人寫的。是為死人寫的。而死人里，有一個叫趙彥，是他親弟弟。
梧桐巷的燈又多了一盞。這一盞不在 17號，不在 47號 402。在趙大爺自己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