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_夜裡那一筆
6月 5日。凌晨兩點。
趙磊家。
鐵架床，一盞沒罩的燈泡。窗外是另一棟樓，牆皮剝得露出紅磚。
林止安坐在木椅上。
凌晨一點過。趙磊睡了，睡得不深，他從來不睡得深。但今天他比平時累——下午那一趟槐樹路出去，他走了一來回，五公里。
他睡之前對林止安說:「你坐。「
就這兩個字。
林止安沒問「為什麼讓我坐「，他坐。
夜裡巷子很靜。槐樹路這棟樓，夜裡和白天不一樣。白天有焊鐵聲，有收破爛的吆喝，有樓下五金店男人含著饅頭的咒罵。夜裡全停了。停了之後，你才聽得見——
水管在牆裡咕一聲。
鐵皮屋頂被風掀一下。
某一戶人家的電視沒關，聲音從牆縫裡漏出來，一字也聽不清。
巷子很遠的地方，有誰的咳嗽聲。
又靜下去。
林止安坐著。他沒看趙磊，他在聽。
他聽了大概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之後，他開始看。
不是看趙磊的臉，是看趙磊手腕。
趙磊的右手放在床沿外頭，垂著。手指自然彎曲，大拇指壓在食指第一關節上——是一個握劍的人，鬆開手之後，手指還記得那個姿勢。
林止安看著這隻手。看了大概五秒鐘，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
是用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方式。
二·那條線
趙磊的手腕上，有一條線。
很細。細如蛛絲。從腕側朝外，朝趙磊家窗外那個夜，延伸，延伸到窗外去了。
林止安血脈里，讀懂了——
這是趙磊的存在線的一根。
不是主線。是一根支線。
主線是從他心口延伸出去的，林止安看不見。他燭火還沒立，血脈里此刻只能看見這一根支線。
但是，這根支線此刻顏色不對。
正常的存在線，林止安血脈里知道，應該是金色的。
這一根，金色，但是被什麼東西抽出去，抽得發白。
不是斷。是正在被抽薄。
林止安朝那根白色的線，心裡皺眉——
不是趙磊本人，是趙磊存在線朝外延伸的那一端，有一個人在被抽。
他朝那條線，血脈里一秒讀出來:這條線連著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三百公里外，夢裡，臉正一寸一寸被擦掉。
那個年輕人是誰，林止安不認得。
但他血脈里升起兩個字——
周野。
三·看不見的同源
林止安朝趙磊慢慢伸手。
他沒碰趙磊。他朝趙磊手腕上方三寸，伸出自己的食指。
他食指尖亮了一下。
很輕，他自己都幾乎沒注意。
但他食指尖那一寸，感覺到和趙磊手腕朝外延伸的那根線同源。
不是和趙磊同源。是和那條線同源。
是和那個三百公里外、夢裡被抹掉臉的周野同源。
林止安血脈里明白——
他、趙磊、周野，三個不認得的人，血脈里其實共一條線。
趙磊和周野，是還沒遇見、但血脈里已經記得的人。
林止安手指尖比剛才更亮了一寸。
他朝那條白線伸——
不是用手碰。是用他食指尖那一寸金光，朝那條白線靠近。
四·一筆
林止安朝那條線，只有一寸距離。
他血脈里浮起一個動作——
他三十二歲，他沒學過這個動作，但他血脈里天生會。
他朝那條白線，一筆。
不是用筆。是他食指尖那一寸金光，畫一筆金光，朝那條白線，補上去。
那條白線亮了一下。
白色慢慢變回金色。
林止安食指尖，血脈里讀出——三百公里外，周野夢裡，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朝他額頭點了一下。
周野夢裡，臉慢慢又長出來。
那個清理者抽周野朝外，此刻失敗。
周野這一輩子，保住臉。
但是，周野不知道，林止安不知道，趙磊不知道。
只有林止安食指尖那一寸金光，和周野夢裡那一寸金光，同步亮了一下。
然後，慢慢暗下去。
五·折一寸
林止安這一刻收手。
他自己也感覺到——
胸口一寸空。
他不知道空的是什麼。但他血脈里清楚——
剛才那一筆，他朝那條白線補的那一寸金光，是從他自己身上折出去的。
不是平白補的。
是他從自己這一輩子某一寸記憶里，折一寸，朝那條白線補上去。
林止安朝自己心裡找，他到底折掉了什麼。
他想——母親的臉，還在。
父親的臉，還在。
師傅周老先生那一句「葉子青根白的白芷「，還在。
他想——他十二歲那年，母親，他血脈里突然——
母親煮過的那一碗紅薯粥。
他記得母親煮過這一碗。
但是，那碗的味道——
他想不起來了。
他朝那個味道，心裡很用力再找——
他記得母親端著那一碗粥，從他家廚房朝他臥室走。
記得那一碗粥裡面切了小塊紅薯。
記得粥里母親撒了一勺白糖。
記得他十二歲坐在床上，雙手接過那一碗。
記得吃過五百多次母親煮的紅薯粥。
每一次的情景，他都還記得。
但是——
那一碗粥，入口的那一秒，那一種甜，是怎樣的——
沒了。
他朝自己舌尖，嘗。
舌尖，干。
母親那一碗，五百多次，舌尖也記得過。
但今晚此刻，他舌尖幹得乾淨。
林止安眼底浮起一層水汽——
他三十二歲，他媽走了 21年。他以為他記得母親的所有。
他每天早上醒來，他媽做的紅薯粥的味道，是他這二十一年裡支撐他活下來的最深的一根、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靠它活的線。
他十四歲那年他爸走，他沒倒，是因為他舌尖還記得他媽那一碗。
他二十一歲上大學被人欺負，他沒倒，是因為他心裡還記得那一碗。
他二十六歲辭職，他沒倒，是因為他血脈里還有那一碗。
他做醫生十七年，他做的每一張處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藥鋪里那四味白芷桂枝防風蒼朮，都是他媽那年煮紅薯粥時，灶台上飄過來的味道。
那一碗，是他媽這二十一年還活在他血脈里的唯一。剛才，他折掉了。
林止安這一秒慢慢——
坐到木椅上，雙手捂住臉。
他三十二歲，爸走他沒哭，媽走他沒哭，師傅 2014年走他沒哭。
他這些年壓在心裡的所有的眼淚，這一秒——
決堤。
他不能讓趙磊聽見。
趙磊在床上睡，他不能讓趙磊聽見他哭。
他咬住自己手腕。
牙咬上去。
他不哭出聲。
但他的肩，在木椅上，一抖，一抖，一抖。
抖得很久。
他三十二歲，在另一個人的家裡，第一次哭。
哭他自己剛剛救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叫周野的陌生人。
哭他剛剛折掉他媽煮的那一碗紅薯粥的甜。
哭他往後還要一寸一寸繼續折下去。
哭他媽在他血脈里還能撐的日子——
一寸，少了一寸。
他咬手腕，咬到出血。
血，咸。
是他第一次嘗到自己的血。
是他媽給他煮紅薯粥的甜的反面。
是他往後要一直嘗到的苦。
林止安咬牙慢慢——
把手放下，把眼淚擦掉，把肩穩住。
他做醫生十七年，他知道，一個人不能在一個還在睡的人旁邊哭太久。
他把自己壓回去。
但他此刻，他三十二歲，心裡的某一寸，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昨天只為自己活的林止安。
這一刻起，他活的每一秒，都欠——
欠他媽那一碗粥的甜，欠那個三百公里外、他還沒見過的周野。
欠他自己血脈里一直撐著他活的那一根線。
以後，他活，是還這些欠。
母親那一碗粥的甜，是他血脈里母親最後一根直接的線。
這一根，剛才朝周野補了一筆，救了一個三百公里外的陌生人。
林止安心裡明白——
他折的，是紅薯粥的味道。
以為他還會一直記得母親煮的那碗紅薯粥的甜——
今晚這一秒之後，他再也嘗不到了。
不是他沒機會再吃紅薯粥。他以後還會吃，別人煮的，他自己煮的。
但是，他母親那一碗的味道——
折出去了。
六·沒說
林止安坐在木椅上，很久。
趙磊還在睡。
趙磊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夢裡只是有點冷，他不自覺地往床里挪了一寸。
林止安沒去碰他。
他看著趙磊手腕，那條線穩穩的金。
林止安血脈里明白——
這條線，以後會一直穩。
周野，臉保住了。
趙磊這條朝外延伸的支線，也穩。
代價是林止安自己，母親那一碗紅薯粥的味道。
林止安心裡很輕，朝母親——
「媽——「
「對不起。「
「我把你那一碗紅薯粥的味道——「
「借給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救他了。「
「媽，你別怪我。「
他心裡這一句話，已經走了 21年的母親，當然不會回。
但是，夜裡巷子很遠的地方，一輛早班公交開過，發動機的聲音傳過來。
很輕。
但是，林止安這一刻心裡感覺——
母親朝他點了一下頭。
六半·不知道
趙磊在床上睡夢裡，皺了一下眉。
不是疼。不是噩夢。
是他夢裡突然感覺，身體裡某一根朝外的線，穩——
像是一直在風裡飄的一根線，此刻被某個人按穩。
他在夢裡沒看見是誰按的。
他夢裡只聽見一個還沒見過、但血脈里熟悉的聲音朝他說——
「我朝你，補一筆。「
趙磊在夢裡朝那個聲音——
「林醫生。「
趙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但他血脈里明白——
那個聲音，是林止安。
他夢裡朝林止安——
「林醫生，以後我跟你。「
醒來後，這一段夢他全部記不起。
但是，以後身體裡某一根朝外的線，從此穩穩的金。
他不知道這一根線朝外通向周野。
他三年後會見到周野，他會認得這一根線的同源。
但這是後話。
七·早
凌晨三點過。
趙磊翻了個身，醒過來。他朝木椅上的林止安一眼——
「林醫生，你坐了一夜?「
林止安朝他笑了一下，很淡——
「嗯。「
趙磊坐起來，他不問「為什麼「，他從來不問「為什麼「。
他朝林止安伸手，遞過去一個杯子，裡面是涼白開。
林止安接過，喝一口。
水，涼。
但是，林止安此刻胸口也涼一寸。
他剛剛折的那一寸，還沒穩下來。
趙磊朝他——
「林醫生，天快亮了。你回 17號，洗個臉，吃早飯。「
林止安朝他點頭，慢慢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
「趙磊——「
「嗯。「
「你以後，夢裡會做一個夢——「
「夢裡，你握著一把沒有刃的劍——「
「你砍一根金線，砍不斷——「
「但你繼續砍——「
趙磊抬頭看他，眼神動了一下——
「林醫生，你怎麼知道?「
林止安朝他，很輕——
「我血脈里，知道。「
趙磊沉默三秒，他朝林止安——
「林醫生，你一直也是這樣?「
林止安沒答。
以為他自己是一個普通的開診所的中醫。
今晚之後，他血脈里清楚——
他不是。
他朝趙磊，慢慢——
「以後，你夢裡砍那根線的時候——「
「你記得，這一根線的另一端，還有人和你一起砍。「
趙磊點頭。
林止安轉身，朝門外，朝早晨的灰藍光，走出去。
末鉤
清晨四點過。
林止安第一次走過早晨的槐樹路。
他這四年清晨四點過，一直在 17號診室二樓睡覺，他從來沒在槐樹路上走過。
他朝梧桐巷，一步，一步，走。
他左胸還沒裝那七樣東西，他此刻只左胸空一寸。
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走在哪一條路上。這一刻，他左胸空，但他血脈里滿。
而這一夜，梧桐巷裡，還有一個人，也沒睡。
他不在 17號。
他不在槐樹路 12號。
他在巷尾，一棟三十年的舊樓，二樓，靠窗。
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亮著。
燈下，一張白紙，鋪好。
筆，架在墨上。
旁邊，一隻搪瓷茶缸。
茶，已經涼透。
那個人，七十二歲。
趙大爺。
趙守業。
他這一夜，也沒睡。
他坐在窗前，朝那張還沒寫過一個字的白紙，看了——
一夜。
他這七十年，寫地方志。
但是，他這一夜，他心裡知道——
他這一夜，這一筆下去，再也不會只是地方志了。
趙磊家。
鐵架床，一盞沒罩的燈泡。窗外是另一棟樓，牆皮剝得露出紅磚。
林止安坐在木椅上。
凌晨一點過。趙磊睡了，睡得不深，他從來不睡得深。但今天他比平時累——下午那一趟槐樹路出去，他走了一來回，五公里。
他睡之前對林止安說:「你坐。「
就這兩個字。
林止安沒問「為什麼讓我坐「，他坐。
夜裡巷子很靜。槐樹路這棟樓，夜裡和白天不一樣。白天有焊鐵聲，有收破爛的吆喝，有樓下五金店男人含著饅頭的咒罵。夜裡全停了。停了之後，你才聽得見——
水管在牆裡咕一聲。
鐵皮屋頂被風掀一下。
某一戶人家的電視沒關，聲音從牆縫裡漏出來，一字也聽不清。
巷子很遠的地方，有誰的咳嗽聲。
又靜下去。
林止安坐著。他沒看趙磊，他在聽。
他聽了大概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之後，他開始看。
不是看趙磊的臉，是看趙磊手腕。
趙磊的右手放在床沿外頭，垂著。手指自然彎曲，大拇指壓在食指第一關節上——是一個握劍的人，鬆開手之後，手指還記得那個姿勢。
林止安看著這隻手。看了大概五秒鐘，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
是用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方式。
二·那條線
趙磊的手腕上，有一條線。
很細。細如蛛絲。從腕側朝外，朝趙磊家窗外那個夜，延伸，延伸到窗外去了。
林止安血脈里，讀懂了——
這是趙磊的存在線的一根。
不是主線。是一根支線。
主線是從他心口延伸出去的，林止安看不見。他燭火還沒立，血脈里此刻只能看見這一根支線。
但是，這根支線此刻顏色不對。
正常的存在線，林止安血脈里知道，應該是金色的。
這一根，金色，但是被什麼東西抽出去，抽得發白。
不是斷。是正在被抽薄。
林止安朝那根白色的線，心裡皺眉——
不是趙磊本人，是趙磊存在線朝外延伸的那一端，有一個人在被抽。
他朝那條線，血脈里一秒讀出來:這條線連著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三百公里外，夢裡，臉正一寸一寸被擦掉。
那個年輕人是誰，林止安不認得。
但他血脈里升起兩個字——
周野。
三·看不見的同源
林止安朝趙磊慢慢伸手。
他沒碰趙磊。他朝趙磊手腕上方三寸，伸出自己的食指。
他食指尖亮了一下。
很輕，他自己都幾乎沒注意。
但他食指尖那一寸，感覺到和趙磊手腕朝外延伸的那根線同源。
不是和趙磊同源。是和那條線同源。
是和那個三百公里外、夢裡被抹掉臉的周野同源。
林止安血脈里明白——
他、趙磊、周野，三個不認得的人，血脈里其實共一條線。
趙磊和周野，是還沒遇見、但血脈里已經記得的人。
林止安手指尖比剛才更亮了一寸。
他朝那條白線伸——
不是用手碰。是用他食指尖那一寸金光，朝那條白線靠近。
四·一筆
林止安朝那條線，只有一寸距離。
他血脈里浮起一個動作——
他三十二歲，他沒學過這個動作，但他血脈里天生會。
他朝那條白線，一筆。
不是用筆。是他食指尖那一寸金光，畫一筆金光，朝那條白線，補上去。
那條白線亮了一下。
白色慢慢變回金色。
林止安食指尖，血脈里讀出——三百公里外，周野夢裡，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朝他額頭點了一下。
周野夢裡，臉慢慢又長出來。
那個清理者抽周野朝外，此刻失敗。
周野這一輩子，保住臉。
但是，周野不知道，林止安不知道，趙磊不知道。
只有林止安食指尖那一寸金光，和周野夢裡那一寸金光，同步亮了一下。
然後，慢慢暗下去。
五·折一寸
林止安這一刻收手。
他自己也感覺到——
胸口一寸空。
他不知道空的是什麼。但他血脈里清楚——
剛才那一筆，他朝那條白線補的那一寸金光，是從他自己身上折出去的。
不是平白補的。
是他從自己這一輩子某一寸記憶里，折一寸，朝那條白線補上去。
林止安朝自己心裡找，他到底折掉了什麼。
他想——母親的臉，還在。
父親的臉，還在。
師傅周老先生那一句「葉子青根白的白芷「，還在。
他想——他十二歲那年，母親，他血脈里突然——
母親煮過的那一碗紅薯粥。
他記得母親煮過這一碗。
但是，那碗的味道——
他想不起來了。
他朝那個味道，心裡很用力再找——
他記得母親端著那一碗粥，從他家廚房朝他臥室走。
記得那一碗粥裡面切了小塊紅薯。
記得粥里母親撒了一勺白糖。
記得他十二歲坐在床上，雙手接過那一碗。
記得吃過五百多次母親煮的紅薯粥。
每一次的情景，他都還記得。
但是——
那一碗粥，入口的那一秒，那一種甜，是怎樣的——
沒了。
他朝自己舌尖，嘗。
舌尖，干。
母親那一碗，五百多次，舌尖也記得過。
但今晚此刻，他舌尖幹得乾淨。
林止安眼底浮起一層水汽——
他三十二歲，他媽走了 21年。他以為他記得母親的所有。
他每天早上醒來，他媽做的紅薯粥的味道，是他這二十一年裡支撐他活下來的最深的一根、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靠它活的線。
他十四歲那年他爸走，他沒倒，是因為他舌尖還記得他媽那一碗。
他二十一歲上大學被人欺負，他沒倒，是因為他心裡還記得那一碗。
他二十六歲辭職，他沒倒，是因為他血脈里還有那一碗。
他做醫生十七年，他做的每一張處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藥鋪里那四味白芷桂枝防風蒼朮，都是他媽那年煮紅薯粥時，灶台上飄過來的味道。
那一碗，是他媽這二十一年還活在他血脈里的唯一。剛才，他折掉了。
林止安這一秒慢慢——
坐到木椅上，雙手捂住臉。
他三十二歲，爸走他沒哭，媽走他沒哭，師傅 2014年走他沒哭。
他這些年壓在心裡的所有的眼淚，這一秒——
決堤。
他不能讓趙磊聽見。
趙磊在床上睡，他不能讓趙磊聽見他哭。
他咬住自己手腕。
牙咬上去。
他不哭出聲。
但他的肩，在木椅上，一抖，一抖，一抖。
抖得很久。
他三十二歲，在另一個人的家裡，第一次哭。
哭他自己剛剛救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叫周野的陌生人。
哭他剛剛折掉他媽煮的那一碗紅薯粥的甜。
哭他往後還要一寸一寸繼續折下去。
哭他媽在他血脈里還能撐的日子——
一寸，少了一寸。
他咬手腕，咬到出血。
血，咸。
是他第一次嘗到自己的血。
是他媽給他煮紅薯粥的甜的反面。
是他往後要一直嘗到的苦。
林止安咬牙慢慢——
把手放下，把眼淚擦掉，把肩穩住。
他做醫生十七年，他知道，一個人不能在一個還在睡的人旁邊哭太久。
他把自己壓回去。
但他此刻，他三十二歲，心裡的某一寸，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昨天只為自己活的林止安。
這一刻起，他活的每一秒，都欠——
欠他媽那一碗粥的甜，欠那個三百公里外、他還沒見過的周野。
欠他自己血脈里一直撐著他活的那一根線。
以後，他活，是還這些欠。
母親那一碗粥的甜，是他血脈里母親最後一根直接的線。
這一根，剛才朝周野補了一筆，救了一個三百公里外的陌生人。
林止安心裡明白——
他折的，是紅薯粥的味道。
以為他還會一直記得母親煮的那碗紅薯粥的甜——
今晚這一秒之後，他再也嘗不到了。
不是他沒機會再吃紅薯粥。他以後還會吃，別人煮的，他自己煮的。
但是，他母親那一碗的味道——
折出去了。
六·沒說
林止安坐在木椅上，很久。
趙磊還在睡。
趙磊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夢裡只是有點冷，他不自覺地往床里挪了一寸。
林止安沒去碰他。
他看著趙磊手腕，那條線穩穩的金。
林止安血脈里明白——
這條線，以後會一直穩。
周野，臉保住了。
趙磊這條朝外延伸的支線，也穩。
代價是林止安自己，母親那一碗紅薯粥的味道。
林止安心裡很輕，朝母親——
「媽——「
「對不起。「
「我把你那一碗紅薯粥的味道——「
「借給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救他了。「
「媽，你別怪我。「
他心裡這一句話，已經走了 21年的母親，當然不會回。
但是，夜裡巷子很遠的地方，一輛早班公交開過，發動機的聲音傳過來。
很輕。
但是，林止安這一刻心裡感覺——
母親朝他點了一下頭。
六半·不知道
趙磊在床上睡夢裡，皺了一下眉。
不是疼。不是噩夢。
是他夢裡突然感覺，身體裡某一根朝外的線，穩——
像是一直在風裡飄的一根線，此刻被某個人按穩。
他在夢裡沒看見是誰按的。
他夢裡只聽見一個還沒見過、但血脈里熟悉的聲音朝他說——
「我朝你，補一筆。「
趙磊在夢裡朝那個聲音——
「林醫生。「
趙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但他血脈里明白——
那個聲音，是林止安。
他夢裡朝林止安——
「林醫生，以後我跟你。「
醒來後，這一段夢他全部記不起。
但是，以後身體裡某一根朝外的線，從此穩穩的金。
他不知道這一根線朝外通向周野。
他三年後會見到周野，他會認得這一根線的同源。
但這是後話。
七·早
凌晨三點過。
趙磊翻了個身，醒過來。他朝木椅上的林止安一眼——
「林醫生，你坐了一夜?「
林止安朝他笑了一下，很淡——
「嗯。「
趙磊坐起來，他不問「為什麼「，他從來不問「為什麼「。
他朝林止安伸手，遞過去一個杯子，裡面是涼白開。
林止安接過，喝一口。
水，涼。
但是，林止安此刻胸口也涼一寸。
他剛剛折的那一寸，還沒穩下來。
趙磊朝他——
「林醫生，天快亮了。你回 17號，洗個臉，吃早飯。「
林止安朝他點頭，慢慢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
「趙磊——「
「嗯。「
「你以後，夢裡會做一個夢——「
「夢裡，你握著一把沒有刃的劍——「
「你砍一根金線，砍不斷——「
「但你繼續砍——「
趙磊抬頭看他，眼神動了一下——
「林醫生，你怎麼知道?「
林止安朝他，很輕——
「我血脈里，知道。「
趙磊沉默三秒，他朝林止安——
「林醫生，你一直也是這樣?「
林止安沒答。
以為他自己是一個普通的開診所的中醫。
今晚之後，他血脈里清楚——
他不是。
他朝趙磊，慢慢——
「以後，你夢裡砍那根線的時候——「
「你記得，這一根線的另一端，還有人和你一起砍。「
趙磊點頭。
林止安轉身，朝門外，朝早晨的灰藍光，走出去。
末鉤
清晨四點過。
林止安第一次走過早晨的槐樹路。
他這四年清晨四點過，一直在 17號診室二樓睡覺，他從來沒在槐樹路上走過。
他朝梧桐巷，一步，一步，走。
他左胸還沒裝那七樣東西，他此刻只左胸空一寸。
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走在哪一條路上。這一刻，他左胸空，但他血脈里滿。
而這一夜，梧桐巷裡，還有一個人，也沒睡。
他不在 17號。
他不在槐樹路 12號。
他在巷尾，一棟三十年的舊樓，二樓，靠窗。
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亮著。
燈下，一張白紙，鋪好。
筆，架在墨上。
旁邊，一隻搪瓷茶缸。
茶，已經涼透。
那個人，七十二歲。
趙大爺。
趙守業。
他這一夜，也沒睡。
他坐在窗前，朝那張還沒寫過一個字的白紙，看了——
一夜。
他這七十年，寫地方志。
但是，他這一夜，他心裡知道——
他這一夜，這一筆下去，再也不會只是地方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