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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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為民去世以後,陳守業在家待了將近半個月。

  那半個月他沒去廠里,只是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著棗樹發呆,等秀梅端過來一碗熱粥,喝完,然後把碗放回去,繼續坐。嘉明上學走的時候會跑過來跟他說一聲」爸,我走了」,他每次都說」嗯,路上小心」,送孩子出去,再回來坐。

  秀蘭和秀梅都沒有多問。

  蘇婉是在陸為民去世後第三天托人來傳話的。來傳話的人是個陌生小伙子,就站在胡同口,把一封信交給了秀梅。信封裡面就一張紙,蘇婉的字,寫了兩行:

  」陸主任臨終留話,請轉告陳守業:照顧好自己人。」

  下面是蘇婉自己加的一句:」我近期離京,此後無從聯繫,請多保重。」

  沒有落款日期。

  陳守業把那張紙疊了兩折,放進內衣口袋裡,揣著。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出去走了走,繞到計委舊樓那邊,就是陸為民住的那棟紅磚樓,三樓那個單元燈亮著,但已經換了別人住了,窗簾換成了格子布的,能看到裡面有個女人在走動。

  他在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陸為民走了。蘇婉也走了。

  他在那棟樓前面站著的時候,腦子裡沒有太多想法,就是那種站著站著、發現自己手腳都沒處放的感覺。就好像以前走夜路手裡拿著手電筒,走著走著,手電筒滅了,周圍還是那條路,但黑了。

  他知道接下來這幾年會有什麼事。不是預測,是前世記憶里清清楚楚的東西。不需要細想,時間線擺在那裡,就像一道坎,看得清楚,但沒有繞開的路。

  繼續待在北京,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骨節大,手心起了一層薄繭,這是做了十幾年機械活留下來的。他在北京待了十四年,工作過、結婚了、生了孩子,掙了錢,也死過一批該死的人。

  但現在他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說不清楚的、從心底往外冒的疲意。在體制里兜兜轉轉,防著這個、算計那個,打散一批又來一批,陸為民這樣的人,熬了一輩子,最後留下六個字就走了。六個字,」照顧好自己人」,說的是讓他管好家裡的人,但也可以當成一個提醒,提醒他別管太多不該管的事。

  他站夠了,從樓門口走回去。

  回到家,嘉明還沒睡,坐在桌邊做算術。陳守業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把那本題冊拿過來翻了翻,隨便指了一題,」這道做沒做。」

  」做了。」嘉明把答案翻給他看。

  陳守業看了一眼,嘉明算對了,用的方法也對,但過程里有一處地方寫得有點跳,陳守業拿起鉛筆,在中間那一步的空白處補了一個算式,」這裡得寫清楚,不然改卷子的老師不給分。」

  嘉明把頭湊過來看了看,點了一下,」哦,知道了。」

  陳守業把題冊放回去,把那道算式重新折好的紙取出來,平鋪在桌上,看了看孩子寫的步驟,然後把紙折好裝進口袋,站起來。

  那晚他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卻多,夏夜的星星,稠密,有幾顆特別亮。他坐著,想明白了一件事:該走了。不是因為撐不下去,而是因為他知道該往哪兒去,而且,他現在還有力氣走。

  等他真的被逼著走,就來不及了。

  決定了以後,陳守業開始做事。

  他沒有立刻說,先一個人把事情理了一遍。空間裡的庫存是他最大的本錢,糧食、物資,還有那批從美國、蘇聯、日本收來的技術檔案,這些都是錢,在香港能換成真實的資金。他估算了一下,把其中可以明面出貨的那部分換成港元和黃金,大概值多少,夠在香港立起來,夠把家裡養十年,還有餘。

  他花了一周時間,分批把一部分空間庫存通過關係悄悄轉手,換出來一筆錢,一部分換成黃金,分兩處地方藏好。一處留在家裡,是給秀蘭的;一處存進陸為民當年幫他在北京搭的那個小渠道里,是備用的。

  然後是手續。

  他去廠里找李懷德,說要申請」長期駐外業務對接」,理由是電器廠的歐洲出口渠道需要有人長期在香港跟進,每年兩三趟短期出差解決不了問題。李懷德聽完,眼睛轉了一圈,」駐外要多久。」

  」不定,兩三年吧,看情況。」

  」廠里這邊怎麼辦。」


  」馬科長可以接手日常,我把生產方案全留下來,出什麼技術問題可以寫信來問我。」陳守業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夾,放在李懷德面前,」另外,這個是接下來三年的產品規劃,新品方向,出口策略,都在裡面。」

  李懷德把文件夾翻開,慢慢翻了幾頁,臉上那副」你想走我能不答應嗎」的神情慢慢換成了」這個東西我有用」的算計表情。

  」方案寫得挺詳細的。」

  」做了好幾個月了,就等著交給廠里。」

  李懷德把文件夾合上,拍了拍,」行,駐外手續我幫你批,但是廠籍得保留,不能脫檔,你還算是廠里的人,逢年過節匯報一下工作就行。」

  」沒問題。」

  事情辦得比他預想的順。李懷德這個人,只要你給他好處,他的手就松。陳守業知道他要的是那份規劃文件,他也知道李懷德拿到以後會把上面的名字改掉,作為自己的成績往上報,這本來就在他的計劃里。

  出去以後他和馬科長說了一聲,馬科長沉默了片刻,」陳主任要去多久?」

  」兩三年,不好說。」

  」廠里離不開您。」

  」馬科長,廠里靠一個人是不行的,等我走了,你就把大家都帶出來,才是真本事。」

  馬科長低了低頭,沒有多說。

  手續走完,證件辦好,已經是八月下旬了。

  告訴家裡的事,是在一個晚上,吃過飯以後。嘉明去做作業了,院子裡就剩他、秀蘭、秀梅三個人。陳守業把事情說了一遍,去香港,時間長,家裡的錢夠用,兩個人不用擔心。

  秀梅先說話,」我們去不去。」

  」暫時不去,你們在北京,嘉明上學方便,等那邊穩了,再說。」

  秀梅抿了一下嘴,沒再說話,去灶間倒水了。

  秀蘭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說,」那邊的住的地方,你自己找好。」

  」嗯。」

  」吃飯的地方也得找好,你在外頭顧不上自己。」

  」我知道。」

  秀蘭站起來,進屋去了。陳守業聽見裡屋有翻箱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拿著一件他穿了好幾年的舊棉背心,」這個帶上,九月那邊就算熱,到了冬天也冷。」

  那件棉背心是秀蘭親手做的,棉花是空間裡出來的棉,針腳細,軟,穿著暖。陳守業接過來,說了聲謝,折好。

  第二天他收拾了一個箱子,不多,兩件換洗衣服,幾本帳冊,一些零散的工具。秀梅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手插在圍裙兜里,等他收到最後一件襯衫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守業哥,你去了以後,逢年過節回來不。」

  」回來。」

  」過年?」

  」過年。」

  她」哦」了一聲,轉頭進灶間去了,進去以後把灶火弄得噼啪響,像是很忙的樣子。

  陳守業把那件襯衫疊好,壓在箱子底層。

  九月一日,他一個人出了胡同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的門,往火車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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