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遠方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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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森坐下,服務員來了,他說要一杯黑啤。

  」你說有私事。」布拉德利端起杯子,」什麼私事。」

  安德森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推到布拉德利那一側。」你翻一翻。」

  布拉德利翻了翻,沒說話。翻了大概三分鐘,他把筆記本合上,推回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是什麼路子來的?」

  」我自己查的。」

  」你自己查的。」布拉德利把杯子放下,」用的誰的權限。」

  」太平洋貨運檔案,我自己的範圍。澳洲那條是跟著美澳貿易協定的附件順手翻到的。霍夫曼的梗概是他主動給的,我沒有越權。」

  布拉德利沒說話,用手指轉了轉杯子。」這個人,你怎麼判斷不是蘇聯人幹的。」

  」蘇聯在1959年自己也在鬧糧食問題,沒有餘力往堪薩斯跑。」安德森把手放在桌上,」而且蘇聯人的做法不是這個路子,他們動糧食的邏輯是期貨市場,不是跑到倉庫里把糧食抹掉。」

  」那是誰。」

  」華興貿易,陳守業,從中國香港出去的。1954年在中國香港建公司,1956年被政治審查送回大陸,此後在北京工作,是一個軋鋼廠下屬電器廠的技術員。」安德森停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這個名字。」布拉德利說,」我們在1956年審查過華興貿易,認定是普通商業公司,沒有情報價值。你說他現在在北京一個小電器廠做技術員。」

  」對。從外銷數字來看,這個廠的出口額這兩年翻了三倍,是輕工部前十五。這個產能對一個1960年才建的電器廠來說,是不正常的。」

  布拉德利把手放在桌上,五根手指展開,然後收攏,又展開。」你想幹什麼。」

  」我需要一個小組,四個人,不在正式編制里,經費從備用渠道走,不留正式檔案。我需要在新加坡設一個觀察點,目標是永和電器行,這家公司是陳守業的東南亞代理商。」

  布拉德利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有一輛卡車開過,引擎聲在玻璃上振了一下,然後散了。

  」四個人。」

  」夠了。」

  」經費。」

  」一年不超過八萬美元。」

  布拉德利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留了一個服務員找得開的整數,多出來的是小費,比帳單多了兩成。他把外套扣上,說:」我沒來過這裡。」

  安德森沒動。」謝了。」

  布拉德利走了。窗外,他的身影在街燈下走遠了,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安德森把筆記本收回口袋,喝完了那杯黑啤,在咖啡渣里看了一會兒什麼,然後起身,拉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是冬天,風是冷的,DC的冬天沒有堪薩斯那麼干,有點濕,吸進去嗓子裡能感覺到潮氣。他一直走到停車場,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開引擎。

  兩周後,布拉德利給他發了一個內部文件號,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暗室。

  四個人的名單,安德森自己擬的。

  安德森在元旦之前把人發到了新加坡。

  四個人,分兩批入境,身份都是商業簽證,一個是電子元件進出口,一個是紡織品代理,兩個用的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公司,沒有任何官方背景。他們在加冷河邊上租了一間倉庫,前院對外是電子元件倉儲,後院是安全屋,有無線電,有幾台舊相機,還有一個簡單的暗房。

  安德森沒有隨他們去新加坡,他在華盛頓等報告。

  第一份報告到的時候是1961年1月中旬,是周報,薄薄的一份,四頁紙,說永和電器行運作正常,黃志倫每天上午九點開倉,下午五點半關門,每周有兩次進貨車,一次是風扇配件,一次是電熱杯。和廣交會入關記錄完全對得上。

  第二份報告到的時候是兩周後,裡面有一個新的內容:永和電器行在最近一次入貨里,有三箱貨的重量和清單上的數字對不上,清單寫的是電熱杯,單件約五百克,但磅重單顯示每件約六百克,三箱共七十二件,多出來約七公斤。

  安德森把這一段畫了個圈。

  電熱杯重量偏差,可能是包裝材料的差異,但也可能是貨裡面有其他東西。六百克的電熱杯,如果裡面藏了什麼,那個東西的重量大概是一百克。一百克,放在電熱杯里,最方便的是什麼,是文件,也可能是樣品。


  安德森給新加坡那邊發了指令,說下一次進貨,在港口那裡申請海關覆核,要求開箱。但他同時也知道,如果陳守業那邊聽到風聲,貨會在申請之前換掉。

  他設了兩手準備。

  一是港口海關覆核,二是直接接觸黃志倫。

  接觸黃志倫的方案是安德森在第二份報告裡批註的:找一個理由單獨接觸黃志倫,不是官方接觸,是商業接觸,以一個新的電子元件供貨商的身份,提出想見黃志倫背後的大陸生產商本人。這個提法不會引起黃志倫的警覺,做貿易的人,如果供貨方要求對接,一般不會拒絕,因為這意味著可能有更好的價格。

  他們接觸了黃志倫,時間是三月初的一個下午,在永和電器行的辦公室里。

  接觸的結果,黃志倫同意」幫忙傳達見面意願」,會寫信給大陸的供貨方。但接觸進行到第三天,黃志倫的態度突然變了,見面要求被拒絕了,理由說的是」大陸方面最近訂單太多,不方便接待」。

  這不是黃志伽自己的決定。安德森收到報告,在上面批了三個字:換方案。

  新方案是這樣的。他們把黃志倫控制起來,用黃志倫的名義,直接給陳守業發一封電報,說有一個香港來的電子元件商願意出大價錢,要求本人來新加坡面談。這封電報用的是黃志倫倉庫里的發報機,拍出去的碼跟黃志倫平時的碼沒有差別。

  黃志倫被按在椅子上的時候,嘴裡塞了布,兩手綁在椅背後面,眼睛睜得很大,看著那個打電報的人。打電報的人是小組裡的一個叫羅斯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從技術學校出來的,打碼打得很快,噠噠噠的,幾十秒就打完了,站起來把發報機蓋上。

  然後他們等。

  等陳守業的回電。

  等了七天,沒有回電。

  但第八天,一封信到了。不是回電,是一封普通的信,從香港寄來的,寄件人是一個香港的進出口公司,名字陌生,陳守業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信封上的任何位置。信里用英文寫了幾句話:供貨方有興趣合作,但要求先提供香港方面的營業執照複印件和最近兩年的貿易記錄,且對方代表需要提前提供護照信息,供安全核查之用。

  安德森看完這封信,把信放在桌上,在上面蓋了一個手掌。

  這不是黃志倫能寫出來的措辭。這是陳守業在說:我不會直接上門,我要先看清楚你是誰。

  陳守業是在車間外頭的院子裡知道黃志倫的事的。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裡接劉大壯轉來的話,劉大壯說他表弟那邊問糧的兩個人據說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在村子裡,是在縣城的糧站門口,沒有進去,就在門口轉了一圈,然後走了。陳守業聽完,沒說什麼,說了句」知道了」,轉回車間去了。

  他對這兩個人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大概是安德森在做外圍的調查。他知道外頭有人在查他,但他不確定對方已經查到了哪裡、確認了多少。從陸為民說的那個外交渠道來看,這個人手上有他在中國香港的舊檔案,以及通過安徽的線索知道他在1959年做了糧食的事。這兩塊加在一起,已經是不小的體量了。

  但查和知道是兩回事。

  查到了,不代表能證明。而且如果對方選擇把這些拿去正式匯報,那他的上級不會批,因為這說出來沒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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