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安德烈的調查
1960年12月，安德森把那張世界地圖鎖進了抽屜。
但鎖之前，他把地圖上的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陳守業，Chen Shouye，華興貿易，1954年到1956年。這個人1956年離開了中國香港，被迫的，不是自願走的，霍夫曼的梗概里寫得很清楚，當時有一次政治審查，審查的結果是把他送回大陸。那之後三年，1959年，澳洲的筒倉空了，堪薩斯的四大糧商倉里消失了幾百萬噸糧食。
安德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個人手上有能力把一個國家級糧倉里的糧食搬空，但他1959年幹這件事不是為了賣糧，糧食沒有在任何市場上出現，沒有交易記錄，沒有收益。那糧食去了哪裡。安德森拿出一張紙，用鉛筆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中國，1959年，三年困難時期。然後他把那張紙疊進自己襯衫口袋裡。
這件事他沒法寫進正式報告。不是不能寫，是寫了沒人信，告訴上級有一個中國人能把美國的糧倉搬空，這話說出來，他在蘭利這十五年攢下的那點信譽會在一個下午花光。
但他知道這是真的。
他在樓道里遇到霍夫曼，霍夫曼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說在處理太平洋航線的貨運數據。霍夫曼點點頭，兩個人各走各的。安德森回到辦公室，把剛才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單人行動，無組織支持，依靠某種未知方式轉移物資。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芝加哥的嘉吉總部。
他不是以CIA的身份打的，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麥可·韋斯特，說是太平洋農業貿易研究機構的分析員，在做一個農業儲備專題研究，想了解一下1958到1959年度的庫存數據。嘉吉總部的接待員問他有沒有預約，他說沒有，但這個研究項目美國農業部是支持方。
他等了二十分鐘，被轉接到了一個叫威爾遜的副總裁那裡。威爾遜的聲音聽起來比較疲倦，大概四十多歲，說話慢。
」韋斯特先生，嘉吉公司的庫存數據是內部資料，不對外披露。」
」我理解，威爾遜先生。我不需要具體數字，我只是想知道，1959年八月到十月這段時間，貴公司的堪薩斯中心倉有沒有出現過非正常的庫存變動，任何形式的變動都可以。」
電話那邊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威爾遜說。
安德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威爾遜先生，我問的是一個簡單的是或否。有，還是沒有。」
又是沉默。然後威爾遜說：」我們公司對這件事的立場是，內部審計中發現了一些統計誤差，已經按內部程序處理完畢。」
」好的，謝謝你，威爾遜先生。」
安德森掛了電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統計誤差」是他們自己的說法，意思是有事但不想說。
一個星期後，他買了去芝加哥的火車票，找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叫格雷格，是嘉吉公司的倉儲部前員工，半年前剛被辭退，據說是因為在年終審計中跟上級產生了矛盾。安德森在芝加哥南區一個二手書店門口見到了他。格雷格四十來歲，頭髮亂，外套的袖子上有油漬，手裡拿著一本平裝書。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安德森把格雷格領進書店旁邊的一家咖啡館，要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去年八月，堪薩斯中心倉C區，你的班。那天夜班記錄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格雷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不重要。」
格雷格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用手指推了推杯沿。」我簽過保密協議的。」
」這不是要你說公司秘密。」安德森說，」我就想知道，那天夜班，你有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格雷格沒說話。他看著桌面，用手指摩挲咖啡杯的側面，磨了好幾圈，然後才開口。」那天我下班前去倉里轉了一圈，習慣，每次下班前都要轉。」他停了一下，」倉里的東西，都在。燈是好的，門鎖是好的，溫度計數值正常。什麼都沒有。」
」然後呢？」
」然後我下班了。第二天來，大白天，領班說盤庫出了問題，讓大家不要說話。」格雷格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我就說了一句，昨晚我去看了，沒問題啊。領班說你昨晚的眼睛可能有問題，走吧。」
安德森點點頭。」就這些？」
」就這些。」格雷格停了一下，」不對，還有一件事。」他看向窗外，」那天下班前，我從C區出來，走過B區，B區的倉門是關著的，但我聞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麥子的氣味。」格雷格說，」新麥子，剛收的那種，帶著日頭曬的味道，不是陳糧的氣味。但B區那時候放的是陳年燕麥，燕麥有自己的氣味，不是這個。」
安德森把手放在大腿上，攥了一下。
」我當時以為是我鼻子出問題了。」格雷格說，」後來就算了。」
安德森回到華盛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沒開燈。窗外是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有一排光禿禿的樹。
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格雷格的班前記錄是空的，格雷格的班後倉庫已經空了，中間只有幾個小時。東西被搬走了，但不是搬走，是消失。格雷格說他出來的時候聞到了新麥氣味，這說明另一種可能，有人在同時往B區里放糧，放的是另外的糧，新的，替換掉原來的陳糧。
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扔掉了。這個邏輯繞了一大圈，說明不了什麼。
真正能說明的只有一件事，是他到現在一直不敢往下想的那件事：這個人能同時把幾十萬噸糧食從一個地方搬進另一個地方，不通過任何已知的交通工具和人力，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觸動任何報警設備。
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安德森開了燈，把今天寫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問題，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鎖進了抽屜。
安德森在蘭利有一個大學同學，叫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的身份比他高，但兩個人不在同一條線上，安德森管太平洋貨運數據，布拉德利管東亞政治分析，一個是後勤研究員，一個是核心情報分析師，偶爾在食堂碰見了會坐下來聊兩句。安德森知道布拉德利有跨組協調的權限，也就是說，如果布拉德利點頭，可以在不經過正式立項的情況下，調用一個小組做事情。
但布拉德利不喜歡被人繞流程找。安德森跟他打了個招呼，說有點私事想聊，布拉德利說行，約了個喬治城的小酒吧。
安德森去之前，把那本筆記本揣進口袋，沒帶別的東西。
布拉德利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杯波旁威士忌，沒怎麼動。他四十來歲，頭髮還是那一貫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和十五年前在大學裡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就是眼睛周圍多了點皺紋。
但鎖之前，他把地圖上的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陳守業，Chen Shouye，華興貿易，1954年到1956年。這個人1956年離開了中國香港，被迫的，不是自願走的，霍夫曼的梗概里寫得很清楚，當時有一次政治審查，審查的結果是把他送回大陸。那之後三年，1959年，澳洲的筒倉空了，堪薩斯的四大糧商倉里消失了幾百萬噸糧食。
安德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個人手上有能力把一個國家級糧倉里的糧食搬空，但他1959年幹這件事不是為了賣糧，糧食沒有在任何市場上出現，沒有交易記錄，沒有收益。那糧食去了哪裡。安德森拿出一張紙，用鉛筆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中國，1959年，三年困難時期。然後他把那張紙疊進自己襯衫口袋裡。
這件事他沒法寫進正式報告。不是不能寫，是寫了沒人信，告訴上級有一個中國人能把美國的糧倉搬空，這話說出來，他在蘭利這十五年攢下的那點信譽會在一個下午花光。
但他知道這是真的。
他在樓道里遇到霍夫曼，霍夫曼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說在處理太平洋航線的貨運數據。霍夫曼點點頭，兩個人各走各的。安德森回到辦公室，把剛才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單人行動，無組織支持，依靠某種未知方式轉移物資。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芝加哥的嘉吉總部。
他不是以CIA的身份打的，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麥可·韋斯特，說是太平洋農業貿易研究機構的分析員，在做一個農業儲備專題研究，想了解一下1958到1959年度的庫存數據。嘉吉總部的接待員問他有沒有預約，他說沒有，但這個研究項目美國農業部是支持方。
他等了二十分鐘，被轉接到了一個叫威爾遜的副總裁那裡。威爾遜的聲音聽起來比較疲倦，大概四十多歲，說話慢。
」韋斯特先生，嘉吉公司的庫存數據是內部資料，不對外披露。」
」我理解，威爾遜先生。我不需要具體數字，我只是想知道，1959年八月到十月這段時間，貴公司的堪薩斯中心倉有沒有出現過非正常的庫存變動，任何形式的變動都可以。」
電話那邊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威爾遜說。
安德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威爾遜先生，我問的是一個簡單的是或否。有，還是沒有。」
又是沉默。然後威爾遜說：」我們公司對這件事的立場是，內部審計中發現了一些統計誤差，已經按內部程序處理完畢。」
」好的，謝謝你，威爾遜先生。」
安德森掛了電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統計誤差」是他們自己的說法，意思是有事但不想說。
一個星期後，他買了去芝加哥的火車票，找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叫格雷格，是嘉吉公司的倉儲部前員工，半年前剛被辭退，據說是因為在年終審計中跟上級產生了矛盾。安德森在芝加哥南區一個二手書店門口見到了他。格雷格四十來歲，頭髮亂，外套的袖子上有油漬，手裡拿著一本平裝書。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安德森把格雷格領進書店旁邊的一家咖啡館，要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去年八月，堪薩斯中心倉C區，你的班。那天夜班記錄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格雷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不重要。」
格雷格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用手指推了推杯沿。」我簽過保密協議的。」
」這不是要你說公司秘密。」安德森說，」我就想知道，那天夜班，你有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格雷格沒說話。他看著桌面，用手指摩挲咖啡杯的側面，磨了好幾圈，然後才開口。」那天我下班前去倉里轉了一圈，習慣，每次下班前都要轉。」他停了一下，」倉里的東西，都在。燈是好的，門鎖是好的，溫度計數值正常。什麼都沒有。」
」然後呢？」
」然後我下班了。第二天來，大白天，領班說盤庫出了問題，讓大家不要說話。」格雷格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我就說了一句，昨晚我去看了，沒問題啊。領班說你昨晚的眼睛可能有問題，走吧。」
安德森點點頭。」就這些？」
」就這些。」格雷格停了一下，」不對，還有一件事。」他看向窗外，」那天下班前，我從C區出來，走過B區，B區的倉門是關著的，但我聞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麥子的氣味。」格雷格說，」新麥子，剛收的那種，帶著日頭曬的味道，不是陳糧的氣味。但B區那時候放的是陳年燕麥，燕麥有自己的氣味，不是這個。」
安德森把手放在大腿上，攥了一下。
」我當時以為是我鼻子出問題了。」格雷格說，」後來就算了。」
安德森回到華盛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沒開燈。窗外是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有一排光禿禿的樹。
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格雷格的班前記錄是空的，格雷格的班後倉庫已經空了，中間只有幾個小時。東西被搬走了，但不是搬走，是消失。格雷格說他出來的時候聞到了新麥氣味，這說明另一種可能，有人在同時往B區里放糧，放的是另外的糧，新的，替換掉原來的陳糧。
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扔掉了。這個邏輯繞了一大圈，說明不了什麼。
真正能說明的只有一件事，是他到現在一直不敢往下想的那件事：這個人能同時把幾十萬噸糧食從一個地方搬進另一個地方，不通過任何已知的交通工具和人力，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觸動任何報警設備。
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安德森開了燈，把今天寫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問題，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鎖進了抽屜。
安德森在蘭利有一個大學同學，叫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的身份比他高，但兩個人不在同一條線上，安德森管太平洋貨運數據，布拉德利管東亞政治分析，一個是後勤研究員，一個是核心情報分析師，偶爾在食堂碰見了會坐下來聊兩句。安德森知道布拉德利有跨組協調的權限，也就是說，如果布拉德利點頭，可以在不經過正式立項的情況下，調用一個小組做事情。
但布拉德利不喜歡被人繞流程找。安德森跟他打了個招呼，說有點私事想聊，布拉德利說行，約了個喬治城的小酒吧。
安德森去之前，把那本筆記本揣進口袋，沒帶別的東西。
布拉德利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杯波旁威士忌，沒怎麼動。他四十來歲，頭髮還是那一貫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和十五年前在大學裡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就是眼睛周圍多了點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