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軾，我救你
…
仔細打量了陳衍一番，劉友端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嫉妒。
陳衍不僅高大魁梧，還十分俊朗。
此外，劉友端注意到，陳衍竟然是少有的能長出鬍鬚的宦官。
——此時的宦官是「半淨」（也就是，只去勢，保留根部），不像明清時的太監那樣「全淨」（全切了），讓有些宦官保留了男性特徵，像有鬍鬚、有喉結什麼的。
比如「六賊」中的童貫和梁師成，史書上都有明確的記載，說他們有鬍鬚，尤其是前者，鬍鬚還特別茂盛。
有些長鬍鬚的宦官，身形氣度、眉眼樣貌，與尋常男子一樣，全無尋常宦官那般陰柔孱弱、不男不女的模樣。
還有，尋常宦官非但寸須不生，喉結扁平，嗓音尖細刺耳，身形也大多佝僂瘦小，舉止間帶著抹不去的卑賤陰柔之氣，一眼便能看出是一個閹人。
這讓他們處處透著卑怯，常年被人暗中鄙夷輕視，抬不起頭來。
而劉友端就是典型的尋常宦官，他光面無須，陰柔造作，全無男子氣概。
『同樣是宦官，你這廝怎生得一副好皮囊？！』
劉友端心底的妒意，如同瘋草一般瘋狂滋生，壓都壓不住。
見劉友端打量自己剛長出來的鬍鬚，陳衍心想，『這容易遭宦官嫉妒的鬍子，回頭得刮乾淨了。』
——陳衍不僅身體變成了十六七歲時，就連鬍鬚也變成了剛成年的青少年才會長的稚須，因為這稚須像絨毛一樣淺淡細軟，不仔細看，就跟沒長鬍鬚差不多，此前陳衍也就沒理會。
劉友端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說：「小可與賢弟久疏晤面，適逢今日閒暇，又遇聖人相召，特來接賢弟討教一二。」
「兄長折煞小弟也。」
「那日若無兄長美言，小弟豈能得此美差？且自小弟到聖人身邊伺候，多得兄長照顧。小弟雖粗鄙，卻曉知恩圖報方能走得長遠，忘恩負義終有報應。故兄長但有差遣，小弟絕不推脫，必捨命相幫。」
當初，宦官陳衍在趙煦身邊當隨侍時，長得好，很機靈，嘴也甜，劉清菁隨口誇了兩句。
見此，趙煦便將宦官陳衍賞賜給了劉清菁。
當時在一旁伺候的劉友端，也順著劉清菁說了幾句「這孩子不錯」之類的話。
這宦官陳衍才得以成為劉清菁的隨侍。
——這是之前劉友端敲打陳衍時說的。
如今，陳衍主動提起這茬，又對劉友端表現得很恭敬，讓劉友端很滿意，也讓劉友端對陳衍的敵意下降了一點。
劉友端示意陳衍邊走邊說。
陳衍快步跟上，並故意落後劉友端半步。
劉友端暗中點頭，覺得陳衍是一個懂分寸的人，應該不會跟他爭寵。
「今越王薨逝、官家龍體違和，朝局陰潛詭譎，四方窺伺叵測，你我弟兄二人素荷聖人厚恩、深蒙信重，正當戮力同心，固結一體，以定外勢、安內廷……」
身為劉清菁的絕對親信，劉友端自然知道趙煦的真實身體狀況，更知道劉清菁眼下的困局。
劉友端跟陳衍聊這些，一來是想用這些事來試試陳衍的態度，二來也未嘗沒有聽一聽同樣知道趙煦真實身體狀況的陳衍有什麼看法？
——這事劉友端不敢外傳，所以他能商量的人不多。
陳衍靜靜聽完，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若想解決，還須治好官家龍體。」
這話肯定不錯。
只要趙煦的病好了，以趙煦對劉清菁的寵愛程度，劉清菁所面臨的所有危機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劉清菁沒有兒子的問題。
只不過，了解趙煦真實身體狀況的人，全都能隱隱感覺到，趙煦可能時日無多了。
關鍵，趙煦的爺爺宋英宗趙曙三十六歲就暴病早衰，趙煦的父親宋神宗趙頊三十八歲英年早逝，他們這支全都是短命皇帝。
而趙煦的身體狀況還不如趙曙和趙頊。
這怎麼能不讓人擔心趙煦壯年驟然崩逝？
劉友端沒好氣地說：「你所言，我豈能不知？只是……」
後面的話，劉友端沒有說出口，但他擔心趙煦治不好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該鋪墊的已經鋪墊得差不多了，陳衍這時才說：「小弟聽聞，蘄州龐安時，世稱「醫王」，乃傷寒大家，首倡寒溫分治，開溫病學說先河，尤擅溫養之術，若將他請來，或有望治好官家。」
劉友端眼前一亮：「果有此人？」
陳衍很篤定地說：「此人與蘇、黃交厚，若令人快馬加鞭召蘇大學士去請，或能找到此人前來為官家診治。」
「蘇」就是蘇軾，黃則是黃庭堅。
此時，黃庭堅已經死了，但蘇軾還活著。
如果歷史不發生改變，蘇軾將會在兩年後，於常州逝世。
後世的學界考證，蘇軾的死因極有可能是因年老體弱、旅途勞頓而中暑，也就是死於熱射病。
陳衍提議讓蘇軾去請龐安時，其實也是有意救他一命。
劉友端大喜！
這可是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要是龐安時真能治好趙煦的病，那舉薦龐安時的人肯定會得到趙煦和劉清菁的寵愛，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只是，劉友端想不通，陳衍為什麼要把這個立大功的機會讓給他？
劉友端沒有隱藏自己的懷疑，他直言不諱地問：「賢弟為何不自己向聖人舉薦龐醫王？」
陳衍苦笑：「小弟位卑言輕，且蘇大學士、龐醫王皆舊黨，我家新黨也，若由小弟舉薦，何止壞事，或將引火燒身矣。」
劉友端聽罷，心下瞭然。
這新舊黨爭，歷經三朝，愈演愈烈。
新黨掌權之時，舊黨人士盡數被罷黜、貶謫、流放，寸步難行；
舊黨得勢，新黨同樣被徹底清算，趕盡殺絕。
先有輪台詩案，後有巫蠱案，樁樁件件，都是新舊兩黨在互相攻訐、清算政敵。
舊黨的歐陽修、蘇軾、黃庭堅等，全是當世文臣名士，盡數淪為黨爭的犧牲品。
前朝宰相蔡確，權傾一時，可一朝失勢，便遭舊黨瘋狂反撲，一路連貶，最終慘死偏遠荒蠻之地，連個安穩收場都沒有，滿門受牽連，下場悽慘無比。
兩黨勢同水火、互相傾軋，幾十年來栽在黨爭里的忠臣能臣、權貴宰輔，數不勝數。
如今新黨秉政，打壓舊黨人士毫不留情，像蘇軾，就被一貶再貶，半生顛沛流離，輾轉各地。
在這種情況下，陳衍要是舉薦蘇軾和龐安時這兩個舊黨給趙煦看病，萬一真讓他們把趙煦治好了，趙煦因為感激他們的救命之恩，縱容舊黨死灰復燃，那新黨人士的麻煩不就來了？
但凡沾上新舊黨之爭，輕則罷官去職，重則流放身死，全家遭殃，朝堂清算向來殘酷無情，從無半分情面可講。
那些詩案、巫蠱案的前車之鑑可就在眼前。
如果由陳衍提議找蘇軾和龐安時來給趙煦看病，搞不好陳衍會被扣上結黨營私、勾結外臣的罪名。
這種滔天大罪，絕非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宦官能夠承擔的。
劉友端覺得，陳衍句句都是在對他掏心掏肺，半分虛言都沒有。
這讓劉友端對陳衍的戒心又放下了一些。
兩人邊走邊聊。
不多時，他們就到了坤寧殿……
……
仔細打量了陳衍一番，劉友端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嫉妒。
陳衍不僅高大魁梧，還十分俊朗。
此外，劉友端注意到，陳衍竟然是少有的能長出鬍鬚的宦官。
——此時的宦官是「半淨」（也就是，只去勢，保留根部），不像明清時的太監那樣「全淨」（全切了），讓有些宦官保留了男性特徵，像有鬍鬚、有喉結什麼的。
比如「六賊」中的童貫和梁師成，史書上都有明確的記載，說他們有鬍鬚，尤其是前者，鬍鬚還特別茂盛。
有些長鬍鬚的宦官，身形氣度、眉眼樣貌，與尋常男子一樣，全無尋常宦官那般陰柔孱弱、不男不女的模樣。
還有，尋常宦官非但寸須不生，喉結扁平，嗓音尖細刺耳，身形也大多佝僂瘦小，舉止間帶著抹不去的卑賤陰柔之氣，一眼便能看出是一個閹人。
這讓他們處處透著卑怯，常年被人暗中鄙夷輕視，抬不起頭來。
而劉友端就是典型的尋常宦官，他光面無須，陰柔造作，全無男子氣概。
『同樣是宦官，你這廝怎生得一副好皮囊？！』
劉友端心底的妒意，如同瘋草一般瘋狂滋生，壓都壓不住。
見劉友端打量自己剛長出來的鬍鬚，陳衍心想，『這容易遭宦官嫉妒的鬍子，回頭得刮乾淨了。』
——陳衍不僅身體變成了十六七歲時，就連鬍鬚也變成了剛成年的青少年才會長的稚須，因為這稚須像絨毛一樣淺淡細軟，不仔細看，就跟沒長鬍鬚差不多，此前陳衍也就沒理會。
劉友端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說：「小可與賢弟久疏晤面，適逢今日閒暇，又遇聖人相召，特來接賢弟討教一二。」
「兄長折煞小弟也。」
「那日若無兄長美言，小弟豈能得此美差？且自小弟到聖人身邊伺候，多得兄長照顧。小弟雖粗鄙，卻曉知恩圖報方能走得長遠，忘恩負義終有報應。故兄長但有差遣，小弟絕不推脫，必捨命相幫。」
當初，宦官陳衍在趙煦身邊當隨侍時，長得好，很機靈，嘴也甜，劉清菁隨口誇了兩句。
見此，趙煦便將宦官陳衍賞賜給了劉清菁。
當時在一旁伺候的劉友端，也順著劉清菁說了幾句「這孩子不錯」之類的話。
這宦官陳衍才得以成為劉清菁的隨侍。
——這是之前劉友端敲打陳衍時說的。
如今，陳衍主動提起這茬，又對劉友端表現得很恭敬，讓劉友端很滿意，也讓劉友端對陳衍的敵意下降了一點。
劉友端示意陳衍邊走邊說。
陳衍快步跟上，並故意落後劉友端半步。
劉友端暗中點頭，覺得陳衍是一個懂分寸的人，應該不會跟他爭寵。
「今越王薨逝、官家龍體違和，朝局陰潛詭譎，四方窺伺叵測，你我弟兄二人素荷聖人厚恩、深蒙信重，正當戮力同心，固結一體，以定外勢、安內廷……」
身為劉清菁的絕對親信，劉友端自然知道趙煦的真實身體狀況，更知道劉清菁眼下的困局。
劉友端跟陳衍聊這些，一來是想用這些事來試試陳衍的態度，二來也未嘗沒有聽一聽同樣知道趙煦真實身體狀況的陳衍有什麼看法？
——這事劉友端不敢外傳，所以他能商量的人不多。
陳衍靜靜聽完，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若想解決，還須治好官家龍體。」
這話肯定不錯。
只要趙煦的病好了，以趙煦對劉清菁的寵愛程度，劉清菁所面臨的所有危機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劉清菁沒有兒子的問題。
只不過，了解趙煦真實身體狀況的人，全都能隱隱感覺到，趙煦可能時日無多了。
關鍵，趙煦的爺爺宋英宗趙曙三十六歲就暴病早衰，趙煦的父親宋神宗趙頊三十八歲英年早逝，他們這支全都是短命皇帝。
而趙煦的身體狀況還不如趙曙和趙頊。
這怎麼能不讓人擔心趙煦壯年驟然崩逝？
劉友端沒好氣地說：「你所言，我豈能不知？只是……」
後面的話，劉友端沒有說出口，但他擔心趙煦治不好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該鋪墊的已經鋪墊得差不多了，陳衍這時才說：「小弟聽聞，蘄州龐安時，世稱「醫王」，乃傷寒大家，首倡寒溫分治，開溫病學說先河，尤擅溫養之術，若將他請來，或有望治好官家。」
劉友端眼前一亮：「果有此人？」
陳衍很篤定地說：「此人與蘇、黃交厚，若令人快馬加鞭召蘇大學士去請，或能找到此人前來為官家診治。」
「蘇」就是蘇軾，黃則是黃庭堅。
此時，黃庭堅已經死了，但蘇軾還活著。
如果歷史不發生改變，蘇軾將會在兩年後，於常州逝世。
後世的學界考證，蘇軾的死因極有可能是因年老體弱、旅途勞頓而中暑，也就是死於熱射病。
陳衍提議讓蘇軾去請龐安時，其實也是有意救他一命。
劉友端大喜！
這可是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要是龐安時真能治好趙煦的病，那舉薦龐安時的人肯定會得到趙煦和劉清菁的寵愛，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只是，劉友端想不通，陳衍為什麼要把這個立大功的機會讓給他？
劉友端沒有隱藏自己的懷疑，他直言不諱地問：「賢弟為何不自己向聖人舉薦龐醫王？」
陳衍苦笑：「小弟位卑言輕，且蘇大學士、龐醫王皆舊黨，我家新黨也，若由小弟舉薦，何止壞事，或將引火燒身矣。」
劉友端聽罷，心下瞭然。
這新舊黨爭，歷經三朝，愈演愈烈。
新黨掌權之時，舊黨人士盡數被罷黜、貶謫、流放，寸步難行；
舊黨得勢，新黨同樣被徹底清算，趕盡殺絕。
先有輪台詩案，後有巫蠱案，樁樁件件，都是新舊兩黨在互相攻訐、清算政敵。
舊黨的歐陽修、蘇軾、黃庭堅等，全是當世文臣名士，盡數淪為黨爭的犧牲品。
前朝宰相蔡確，權傾一時，可一朝失勢，便遭舊黨瘋狂反撲，一路連貶，最終慘死偏遠荒蠻之地，連個安穩收場都沒有，滿門受牽連，下場悽慘無比。
兩黨勢同水火、互相傾軋，幾十年來栽在黨爭里的忠臣能臣、權貴宰輔，數不勝數。
如今新黨秉政，打壓舊黨人士毫不留情，像蘇軾，就被一貶再貶，半生顛沛流離，輾轉各地。
在這種情況下，陳衍要是舉薦蘇軾和龐安時這兩個舊黨給趙煦看病，萬一真讓他們把趙煦治好了，趙煦因為感激他們的救命之恩，縱容舊黨死灰復燃，那新黨人士的麻煩不就來了？
但凡沾上新舊黨之爭，輕則罷官去職，重則流放身死，全家遭殃，朝堂清算向來殘酷無情，從無半分情面可講。
那些詩案、巫蠱案的前車之鑑可就在眼前。
如果由陳衍提議找蘇軾和龐安時來給趙煦看病，搞不好陳衍會被扣上結黨營私、勾結外臣的罪名。
這種滔天大罪，絕非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宦官能夠承擔的。
劉友端覺得，陳衍句句都是在對他掏心掏肺，半分虛言都沒有。
這讓劉友端對陳衍的戒心又放下了一些。
兩人邊走邊聊。
不多時，他們就到了坤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