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星夜回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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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再往前就是十里亭了,張寶將軍已經帶人在那裡等著了。」親兵勒住馬韁,低聲稟報。

  張角點了點頭,放下車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方冰涼的銅印。腦子裡不斷回放著親兵報信時的話。

  他早知道王朗不會安分。

  王朗是跟著曹操的招安隊伍一起來的,明面上是朝廷派來的別駕,協助治理冀州,實則是十常侍安插的釘子。受封儀式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幾日自己不在廣宗,他更是處處以朝廷代表自居,連張寶調撥賑災糧都要他簽字畫押。

  這些他都忍了。

  畢竟招安剛成,盟書墨跡未乾,洛陽的態度還不明朗。他需要時間穩住冀州,需要時間讓百姓從戰火和天災里緩過來。可他沒想到,王朗居然敢動麥種。

  這三萬石麥種,是張梁擠遍了清河郡所有官倉,又逼著當地士族捐出大半存糧才湊齊的,是冀州幾十萬百姓明年的活命糧。沒有麥種,開春就種不了地,秋天就沒有收成,就算熬過了這個冬天,明年還是會餓殍遍野。

  王朗這是算準了時機。

  算準了他在太行山救災,分身乏術;算準了冀州剛經歷戰火,元氣大傷,不敢輕易和朝廷翻臉;也算準了曹操剛完成招安,急於回濟南復命,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和十常侍撕破臉。

  他以為自己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主公,到了。」

  馬車停下,張角推開車門,就看見張寶帶著幾個親衛站在路邊,臉上滿是焦急和怒火。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張寶快步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王朗那小子太猖狂了!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帶著洛陽兵封了清河糧道,把麥種全鎖進了州牧府的內倉,還貼了告示,說誰敢私動一粒,以通敵論處!」

  「官倉那邊現在什麼情況?」張角跳下車,接過親兵遞來的韁繩,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李虎已經帶了三百弟兄,把州牧府圍起來了,不過沒敢動手。」張寶嘆了口氣,「王朗把他帶來的五百洛陽兵全調到內倉了,刀都出鞘了。真打起來,正好給他藉口告我們謀反,說我們剛招安就反了。」

  「做得好。」張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能硬來。殺了王朗容易,可一旦給了朝廷出兵的藉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他翻身上馬:「走,回州牧府。」

  一行人策馬入城。街上冷冷清清,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裹著打滿補丁的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經過城南粥棚時,能看到長長的隊伍從棚子一直排到街口,百姓們手裡捧著破碗,凍得瑟瑟發抖。

  張角的心裡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這些百姓,剛從廣宗保衛戰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又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他們之所以沒有四散逃亡,沒有再次揭竿而起,就是因為相信他這個「大賢良師」,相信他能給他們一口飯吃,能讓他們明年有地可種。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州牧府門前,果然已經圍了不少百姓。他們手裡拿著鋤頭、扁擔,卻沒有鬧事,只是靜靜地站在雪地里,臉上滿是絕望。看到張角騎馬過來,百姓們瞬間圍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一片。

  「大賢良師,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沒有麥種,我們明年怎麼活啊!」

  「王朗不讓我們領麥種,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哭喊聲此起彼伏,混著呼嘯的寒風,聽得人心頭髮酸。

  張角翻身下馬,扶起最前面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農,聲音堅定得像砸在冰面上的石頭:「鄉親們,都起來。我張角向你們保證,麥種一定會發到你們手裡。驚蟄之前,家家戶戶都能種上地。」

  「真的嗎?」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希冀。

  「真的。」張角鄭重地點頭,「我現在就去找王朗。你們先回去,等著消息就好。」

  百姓們將信將疑地散去。張角看著他們蹣跚的背影,轉身走進了州牧府。

  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王朗正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溫酒,慢悠悠地喝著。看到張角滿身風雪地闖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傲慢:「張州牧倒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太行山跟那些賤民一起凍死呢。」

  張角走到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麥種在哪?」

  「自然是在官倉里鎖著。」王朗放下酒杯,拿起案上一份蓋著尚書台大印的文書,推到張角面前,「這是朝廷的急旨,你自己看。青州黃巾賊勢浩大,前線將士缺衣少食,這三萬石麥種,三日後就要啟程運往洛陽。」


  張角掃了一眼文書,上面的字跡潦草,印泥也有些發淡,顯然是倉促之間偽造的。

  「王別駕,」張角將文書推了回去,「這道旨意,是十常侍給你的,還是陛下給你的?」

  王朗的臉色微微一變:「自然是陛下的旨意。張州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敢懷疑朝廷的旨意不成?」

  「我不敢懷疑朝廷的旨意。」張角淡淡道,「但我懷疑你假傳聖旨。陛下就算再急著要糧,也不會不知道,冀州的麥種是明年的活命糧。扣了麥種,冀州大亂,青州黃巾趁機北上,洛陽也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王朗:「說吧,十常侍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到底想要什麼?」

  王朗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張州牧果然是聰明人。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直說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第一,裁軍。把你那兩萬冀州軍裁到五千,多餘的軍械全部上交朝廷。第二,交權。各郡太守的任免權,全部交還給朝廷。第三,賦稅。今年的賦稅,從七成提高到九成。」

  「只要你答應這三個條件,我立刻就把麥種發下去。不僅如此,我還可以向陛下求情,免去你明年親自去洛陽謝罪的旨意。」

  張角笑了。

  王朗的胃口,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這哪裡是刁難,這是要趁他立足未穩,把他徹底架空,變成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王別駕,」張角站起身,語氣冷了下來,「你覺得,我會答應你的條件嗎?」

  「你沒得選。」王朗也站起身,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麥種在我手裡,官倉由我的人把守。三日後,我要是見不到你的答覆,就立刻把麥種運往洛陽。到時候,幾十萬百姓餓死,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曹操披著一件玄色披風,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驛館的寒氣。他身後跟著陳宮,手裡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書信。

  「王別駕,恐怕你等不到三日後了。」曹操笑著拱了拱手,目光掃過王朗慘白的臉,「我剛接到洛陽的急報,大將軍何進已經上奏陛下,說你私吞救災糧款、剋扣麥種、激起民變。陛下震怒,已經下旨,讓你即刻返回洛陽,聽候發落。」

  王朗踉蹌著後退一步,癱坐在椅子上:「不可能!這不可能!十常侍大人不會不管我的!」

  「十常侍?」曹操嗤笑一聲,「他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何進已經掌握了北軍,正準備清算宦官黨羽。你不過是他們扔出來的一顆棄子罷了。」

  他走到王朗面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別駕,收拾一下東西吧。我的人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今日就送你回洛陽。」

  王朗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甘和絕望。他怎麼也沒想到,曹操居然會為了張角,不惜和十常侍翻臉,甚至動用了何進的勢力。

  他不知道的是,曹操從來不是為了幫他。

  曹操幫的是冀州的安穩。冀州亂了,青州黃巾必然南下,他的濟南國首當其衝。曹操幫的也是自己的未來。扳倒王朗,既能賣張角一個人情,又能打擊十常侍的勢力,何樂而不為?

  張角走到王朗面前,語氣平淡:「王別駕,現在,你可以把官倉的鑰匙交出來了吧。」

  王朗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鑰匙,扔在案上。

  張角撿起鑰匙,轉身對張寶道:「立刻打開官倉,把麥種發往各郡。告訴各鄉的里正,按人頭分發,一戶都不能落下。」

  「遵命!」張寶接過鑰匙,轉身就往外跑。

  看著張寶匆匆離去的背影,張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

  曹操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輕聲道:「張州牧,王朗雖然走了,但十常侍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張角點了點頭:「我知道。多謝曹相出手相助。此恩,冀州百姓不會忘。」

  「舉手之勞罷了。」曹操笑了笑,「冀州與兗州唇齒相依,冀州安穩,兗州才能太平。我明日就要回濟南了,青州黃巾那邊,還等著我去平定。」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張角,眼神深邃:「五年之約,我希望張州牧能信守承諾。五年之後,若是天下太平,你我或許還能並肩作戰,共護大漢疆土。」

  張角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飛雪。

  五年。

  五年之後,董卓進京,天下還能太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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