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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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城大營,帥帳內。

  周昂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要抵到地面,「將軍,屬下無能!奉令燒毀黃巾城南屯田,不料中途落入張角預設的埋伏,一戰折損一千兩百餘名精銳騎兵,先前繳獲的糧草輜重盡數被黃巾截回,屬下寸功未立,反損兵折將,請將軍降罪。」

  話音落,帳內瞬間死寂。

  梁衍站在左側副將之列,臉色鐵青。他心裡又氣又急,恨不得當場上前踹周昂一腳泄憤。

  這一仗打得實在窩囊,本意是斷黃巾來年糧源,結果黃巾主力沒傷到分毫,反倒把皇甫嵩麾下最精銳的騎兵折了近千,連原本定下的圍城斷糧部署,也被這一場敗仗徹底打亂。

  帳內其餘四五位副將也全都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追隨皇甫嵩多年,自然清楚這位主將治軍極嚴,賞罰分明,勝仗重賞,敗仗必罰,輕則革職貶為卒伍,重則直接軍法處置,砍頭示眾。

  周昂這次折損精銳,還毀了部署,捅的是天大的簍子,按往日規矩,就算不砍頭,也得重杖一百。

  所有人都等著皇甫嵩發怒,可帥帳主位上,卻遲遲沒有動靜。

  皇甫嵩端坐在主座上,捏著一封剛從洛陽快馬送來的密信,眼底沒有半分怒火,只有數不盡的疲憊。那不是連日征戰帶來的身體乏累,是從心底湧出來的無力。

  他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起來吧。」

  周昂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僵硬地抬起頭,「將軍,屬下……」

  「我說,起來。」皇甫嵩的語氣稍稍重了幾分,隨手將那封皺巴巴的密信扔在面前的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帳中央的輿圖前,與幾日前在陣前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大漢名將模樣,判若兩人。

  「張角此人,用兵布局之詭,遠在我預料之上。」皇甫嵩盯著輿圖上廣宗城的位置,「我原以為,燒了他七成屯田,斷了明年夏收的指望,廣宗城內必然軍心大亂。可他非但沒亂,反倒借著我軍偷襲的機會,反手咬掉我一千精銳。」

  梁衍終究按捺不住,「將軍,那眼下圍城的部署,還要按原計劃執行嗎?經此一敗,軍中士氣難免受挫,若是貿然重啟部署,怕是會再落張角圈套。」

  「執行,為何不執行。」皇甫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每一個人,「我們確實折了兵馬,丟了輜重,但也實打實燒了他城南七成屯田。他截回的那點糧草,對於廣宗城裡十幾萬黃巾軍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邁步走到周昂面前,看著這個追隨自己十餘年的老部下,語氣緩了不少,「你起來,回去後立刻整頓殘部,從後備營中補足折損的兵力,安撫好士卒情緒。三日之後,隨我親率大軍,兵發廣宗,紮營圍城。」

  周昂眼眶瞬間泛紅,鼻頭一酸,重重趴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屬下遵命!此番必戴罪立功,絕不再辜負將軍信任,絕不辱使命!」

  「都下去吧,各司其職,整頓軍務。」皇甫嵩揮了揮手,語氣平淡,末了又補了一句,「梁衍留下。」

  眾將紛紛躬身告退,不過片刻,偌大的帥帳便只剩下皇甫嵩和梁衍兩人。

  梁衍站在原地,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自家將軍今天實在太過反常,打了這麼大的敗仗,不罰罪將,不怒士卒,反倒自己擔責。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將軍,可是洛陽那邊出了變故?」

  皇甫嵩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走回主位坐下,伸手將案几上那封密信推到梁衍面前。

  梁衍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拿起密信,展開快速掃過。不過數行字,他的臉色便由凝重轉為震驚,再到鐵青,握著信紙的手忍不住開始發抖。

  梁衍拿起密信細讀,臉色從凝重轉為震驚,最後變得鐵青。信里是心腹密報:十常侍張讓、趙忠接連參下三道重罪。

  抗旨擅動兵馬,虛耗國庫折損精銳,縱兵擾民激起民怨。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死罪。

  最寒心的是信末一句:天子閱奏,不斥宦官,不辨清白,只將奏摺留中,不議罪、不昭雪,態度曖昧難明。

  梁衍攥緊信紙,「陛下怎會如此?分明是閹黨構陷,將軍戰功赫赫,平定羌亂、掃滅黃巾,忠心日月可鑑!」

  皇甫嵩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淺抿一口,笑意帶著些許蒼涼:「你以為,陛下是被蒙蔽?」

  梁衍愣住:「屬下不懂。」


  「你懂沙場殺敵,不懂帝王心思。」皇甫嵩放下茶盞,「我連平數路黃巾,手握五萬精銳,軍中各營皆敬我軍令。功高震主,從來都是武將大忌。」

  「在陛下眼裡,張角盤踞廣宗,亂而不亡,反倒安穩。可我若是徹底平定黃巾,聲望蓋過朝堂,兵權壓過中樞,他夜裡如何安睡?」

  梁衍如遭雷擊,後背發涼。原來天子不是分不清忠奸,是故意借著張角耗他兵力、挫他聲望。十常侍的讒言,不過是帝王制衡的幌子。

  「陛下是想看著我和張角互相消耗?」

  「沒錯。」皇甫嵩淡淡道,「我滅了張角,天家便要奪我兵權,尋我過錯。我敗給張角,沒了威懾,他還能留我一命,再起招安張角之策。從頭到尾,陛下要的,從不是快速除賊,是不讓任何人一家獨大。」

  「怎可如此……」梁衍滿心不值。

  「君心向來難測。」皇甫嵩眼底凝起冷硬,「可我不能任由他們算計。若是被耗垮,不光是我身敗名裂,大漢江山將會徹底混亂。」

  梁衍定下心神:「那接下來如何行事?慢圍久耗,只會順著陛下的心思。」

  「能怎麼辦?」他看向梁衍,語氣鄭重:「你明日去清河聯絡塢堡豪強,不必再軟言安撫,直接傳令。我三日後將合圍廣宗。敢私通黃巾者,破城之後,塢堡夷平,按謀逆論處!」

  「屬下明白。」

  「營中補齊騎兵精銳,配足強弓重甲。三日開拔!」

  梁衍又問:「洛陽那邊,當真不管?萬一陛下忽然下旨奪兵權?」

  「兩相制衡才是陛下想要的。奪權?陛下不會這樣做。」皇甫嵩語氣篤定,「下去安排吧。」

  梁衍重重點頭:「屬下即刻安排,絕不誤事。」

  「等等。」皇甫嵩又叫住他,神色謹慎,「張角能算戰局,未必看不透帝王制衡。傳令全軍,嚴禁輕敵冒進,死守軍令,防他藉機設局反撲。」

  「記下了。」

  梁衍退帳離去,帥帳只剩皇甫嵩一人。燭火搖曳,映著他孤瘦的身影。

  半生忠君報國,到頭來,身前有反賊,身後有君王,步步皆是險棋。

  可他無路可退,他必須贏。

  百里之外,廣宗帥帳。

  張角看著洛陽送來的密報,嘴角漫起一抹瞭然笑意。皇甫嵩有後顧之憂,帝王有猜忌之心,這本就是他最好的破局之機。

  「皇甫嵩,可惜你一生忠君愛國。到頭來卻被猜忌,我倒要看你如何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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