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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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車在路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

  林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手銬勒得手腕生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太多,多到分不清哪裡是哪裡。

  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袖子裡滲出來,滴在座椅上。

  右肩每顛簸一下就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鈍刀慢慢鋸。

  肋骨那裡呼吸的時候能聽到「咔咔」的聲音,可能是斷了,可能是錯位了,他不知道。

  唉,畜生啊,這不得先讓自己去醫院?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還是覺得冷。

  從骨頭裡面往外冷,感覺身體裡的血都快流幹了。

  【主人,咱們應該會沒事吧?】

  啥意思?

  【額,主人殺了幾百個人,這放在哪個國家都是要砍頭的……】

  砍不砍頭不知道,但是有可能吃花生米……

  不過我記得日本好像取消死刑了。

  警車拐了個彎,減速了。

  林伊睜開眼睛,從車窗往外看——是一棟灰色的建築,不高,門口掛著「新宿警察署」的牌子。

  鐵門開著,車直接開進去,停在一個院子裡。

  車門從外面拉開,冷風灌進來。

  此時出來一個警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車裡拽出來。

  林伊踉蹌了一下,沒站穩,膝蓋磕在地上,警察把他拉起來,推著他往裡走。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照得他眼睛疼。

  地上鋪著灰色的地膠,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邊是門,有的關著,有的開著,能看到裡面有人在抽菸、打電話、看報紙。

  他被推進一個房間。

  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鏡子——他知道那種鏡子,後面有人能看到這邊,但這邊看不到後面。

  「坐下。」警察說。

  他坐下來。

  手銬沒解,雙手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他對面,翻開一個本子,拿起筆。

  「姓名。」

  「空條快斗。」

  「年齡。」

  「十八歲。」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點意外——可能是覺得他看起來不像十八歲,也可能是因為他渾身是血但語氣太平靜了。

  「國籍。」

  「日本。」

  「住址。」

  林伊報了一個地址——高羽幫他弄的那個假地址,在世田谷區,一棟他從來沒去過的公寓樓。

  警察記下來,又問:「職業。」

  「無業。」

  警察的筆停了一下。

  「今晚你在哪裡?」

  「新宿福龍餐館。」

  「去幹什麼?」

  「吃晚飯。」

  警察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說「你覺得我會信嗎」。

  「去吃飯?」警察重複了一遍。

  「吃飯。」林伊說。

  警察盯著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寫。

  「現場發現了大量武器,砍刀、鋼管、匕首,還有槍,你身上也有一把武士刀。」

  「那是裝飾品。」

  「裝飾品?」警察的語氣沒變,但筆又停了,「一把長刀,開過刃的,上面全是血,你管那叫裝飾品?」

  「有人襲擊餐館,我自衛。」

  「自衛?」警察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現場有一百多具屍體,你告訴我你是自衛?」

  林伊看著他,沒說話。

  警察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警察先移開了目光。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站起來。


  「等著。」

  他走出去了,門關上。

  林伊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盯著那面鏡子。

  他知道鏡子後面有人在看他,但他不在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銬下面的手腕已經磨破皮了,血和金屬粘在一起,動一下就會疼。

  他的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失血太多。

  【主人,你剛才說的那些,他們會信嗎?】

  看樣子估計不會信……

  【那怎麼辦?是不是要吃花生米了?】

  額,你祝願我吧。

  等了大概十分鐘,門又開了。

  進來的不是剛才那個警察,是一個沒穿制服的男人。

  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圍巾搭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的臉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那雙眼睛不一樣——很沉,很穩,像是見過很多東西。

  他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空條快斗?」他問。

  「是。」

  「我叫津田開司,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的。」他自我介紹,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熟人聊天,「今晚的事,我來處理。」

  林伊看著他,沒說話。

  津田打開文件夾,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他沒有急著問問題,而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介意嗎?」

  林伊搖頭。

  津田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在白色的燈光下散開,房間裡多了一股菸草味。

  「空條快斗。」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林伊沒接話。

  津田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你日語說得很好,一點口音都沒有。」

  「其實我是日本人。」

  「是嗎?」津田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你的檔案上寫的是東京出身,但我查了一下,你在這個城市沒有任何記錄——沒有學校記錄,沒有工作記錄,沒有納稅記錄,連住址都是上個月剛登記的。」

  他彈了彈菸灰。

  「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在日本生活了十八年,沒有任何記錄,你覺得這正常嗎?」

  林伊看著他,沒有說話。

  津田也不急,又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不過這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今晚的事。福龍餐館,新宿區,兩百多人參與的暴力團衝突,現場發現了一百多具屍體,還有大量傷者。」

  他把煙掐滅在桌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印子。

  「按照正常程序,你應該被拘留,然後起訴。持械鬥毆,傷害,可能還有殺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但我覺得,你不像是那種會為了幾百日元去砍人的人。」

  林伊看著他,還是沒說話。

  津田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伊意外的話。

  「高羽先生還好嗎?」

  【什麼?】

  林伊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很小,但他知道津田看到了。

  「你說什麼?」林伊問。

  「高羽龍介。」津田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六合會的會長,聽說他前陣子被人捅了幾刀,住院了,現在應該出院了吧?」

  林伊看著他,沒有說話。

  【黑白兩道這是……】

  津田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但依然很淡。

  「你不用緊張。」他說,「我跟高羽先生認識很多年了。」

  他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徽章,不大,銀色的,上面刻著某個圖案。林伊認出來了——那是六合會的標誌。


  他看著林伊,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今晚的事,我會處理。」

  林伊靠在椅背上,左臂的傷口還在疼,但他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坐牢了——至少今晚不會。

  「你認識高羽?」林伊問。

  「當然。」津田點頭,「全東京沒有警察不認識他的……」

  他把那枚徽章收回口袋。

  「今晚的事,外面那些人,該放的放,該關的關,但你——」

  他停了一下。

  「你得在這裡待一晚。」

  「為什麼?」

  「做做樣子。」津田站起來,「外面那麼多記者,那麼多雙眼睛,你今晚要是出去了,不好交代。待一晚,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你走。」

  林伊看著他,點了點頭。

  津田拿起文件夾,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空條快斗。」他沒回頭。

  「嗯。」

  「以後小心點,別死了……」

  然後,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房間裡又只剩林伊一個人。

  【主人,那個警察可信嗎?】

  估計是高羽穿插在黑白兩道的棋子,電影裡不是很多嗎?

  【好像確實……對了,電視台那把拍到主人的臉了,遠山小姐可能會看見你殺人……】

  沒事了,就這樣吧。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東西,你得讓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邊,它就是屬於你的,如果它不會回來,你就從未擁有過它。

  【主人好文藝……】

  咳咳,怎麼說我之前也是廈州大學高材生……

  林伊突然想起剛才在巷子裡的事——李奎從人群後面殺出來,開山刀掄得像風車、翁澤開著車闖紅燈趕過來、雨田躺在地上,腹部插著一把匕首,問他「我回去之後還能再穿越嗎」。

  【主人,雨田君會沒事的。】

  當然了,咱們穿越者命可大了!

  【說不定他這一下也覺醒系統了呢?】

  哦?這麼好玩的嗎?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又開了。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手伸出來。」

  林伊把手伸出去,警察打開手銬。

  金屬從皮膚上剝離的時候帶下一層皮,血又滲出來了。警察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紗布扔在桌上。

  「自己包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了。

  林伊拿起紗布,纏在手腕上。

  他用牙咬著紗布的一端,右手把紗布繞了幾圈,打了個結。

  動作很慢,因為右肩每動一下就疼。

  包好之後,他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菸灰印子——那是津田剛才掐滅菸頭留下的。

  他想抽菸。

  身上還有半包,但手在抖,拿不出來。

  【主人,你該休息了。】

  睡不著……

  【閉上眼睛,阿斯塔納陪你。】

  你能變成美少女躺在我傍邊就好了……

  【主人說什麼呢,主人不是喜歡遠山小姐嗎?】

  其實這種事情我是,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主人你變態……】

  唉,希望瞳子別來找我了……

  他看著那扇門,等著。

  等著天亮。

  ……

  天亮了,但看不太出來。窗簾拉著的,只有邊角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像是陰天,也像是還沒亮透。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津田開司走進來,還是昨晚那身打扮,風衣、圍巾,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看了林伊一眼,從上到下,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的損耗程度。

  「還能走嗎?」

  林伊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

  「能。」

  津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林伊跟在他後面,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廊里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膠上,一切都和昨晚一樣。有幾個警察從他們身邊經過,看了林伊一眼,沒說什麼。

  出了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雪停了,地上鋪著薄薄的一層白,腳印踩得到處都是。

  院子裡的警車上也落了雪,紅藍相間的燈關著,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

  林伊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像刀子割。

  「車在那邊。」津田指了指院子的角落,「自己過去吧。」

  林伊看了他一眼。

  「謝謝。」

  津田搖了搖頭,沒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林伊往院子的角落走。

  雪地上有新鮮的車轍印,延伸到大門口。

  他走到那裡,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著,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車裡沒人,只有他一個。

  他靠在椅背上,關上門。

  暖氣開得很足,車裡的溫度比外面高得多,但他的手指還是冰的。

  車門從外面拉開了。

  他抬起頭,準備說話——

  然後他看到了她。

  瞳子站在車門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淺粉色的圍巾,頭髮散在肩上。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那種一夜沒睡的白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那條淺粉色的圍巾上。

  她看著林伊,沒有說話。

  林伊看著她,也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林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嗯。」

  「你回來了。」

  林伊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回來了。」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車門的位置。

  林伊從車裡出來,站在她面前。

  雪又開始下了,很小,細細密密的,落在兩人之間。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雪。

  「走吧。」她說,「回家。」

  「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

  林伊跟在後面。

  雪落在他們走過的腳印上,很快就填平了,像是沒人來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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