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五個山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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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括進偏院的門時,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層青色。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身上沾的泥和灰草草撣了撣。

  井邊有半桶涼水,他舀了一瓢沖了沖臉,冷得他打了個激靈,腦子倒是清醒了些。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洞房的門。

  屋裡的紅燭已經燃到了盡頭,銅盤裡堆著一圈圈凝固的燭淚,最後一支殘燭的火苗在晨光里顯得薄而透明,隨時都將熄滅。

  羋蘅坐在榻邊。

  她還穿著那身楚式嫁衣,深衣上繡著交纏的鳳鳥紋,裙擺鋪展在榻沿上,紋絲不亂。

  那幅絳紗罩面還垂在臉前,一夜未取。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間捏著一方素絹帕子,帕子被她搓揉得有些皺了。

  聽見門響,她微微側過頭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趙括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整個人愣在了那裡。

  「你......」他張了張嘴,關切地問道,「你一夜沒睡?」

  她從榻邊站起身來,朝他微微一禮,聲音平穩,帶著楚地女子特有的軟糯尾音,但語氣里沒有半分撒嬌或埋怨的意味:「夫君徹夜議事,想必辛苦。灶上尚有溫湯,可要用些?」

  趙括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挑起了她罩紗的下緣。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髮髻。

  紗罩是用兩枚玉簪固定在髮髻兩側的,簪尾彎成如意形,卡在髮絲里,緊了。

  趙括試著拔了一下沒拔動,又怕扯疼她,便換了手勢,用拇指壓住簪尾的彎鉤,一點一點往外退。

  退第一枚簪的時候用了好一會兒,退第二枚就快了些,他把紗罩取下來,擱在案上。

  接著是蔽膝、組綬、大帶。

  楚式嫁衣的配飾比趙國的還要繁複,大帶打了三道結,組綬上穿了五色玉珠,蔽膝的繫繩是從腋下繞到背後的。

  從頭到尾,羋蘅沒有催他,也沒有躲開,只是微微側過頭,露出脖頸後面一小截肌膚,讓他夠得到後頸的繫繩。

  最後一根繫繩解開了,繁複的外袍從她肩頭滑落,堆在榻邊,像一片褪下的雲。

  她身上只剩一件素絹中衣,領口繡著淺銀色的蘭草紋,襯得她的脖頸格外修長。

  趙括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趙括的腦袋裡只剩下《詩經》里的這句。

  羋蘅的容貌並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艷麗,她的眉目偏於清冷,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然的英氣。

  趙括看著她,忽然覺得晉陽城外的匈奴騎兵、邯鄲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秦人虎視眈眈的目光,在這一瞬間都離他很遠。

  「夫君?」羋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層薄紅。

  趙括回過神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羋蘅,」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是想說......如果......你是否願意......?」

  羋蘅懂他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臉頰上那層淡紅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手又不自覺地絞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但咬字很清楚。

  「夫君臨危受命,以殘兵抗強秦而勝之,初領兵便能勝過秦白起,」她的聲音越來越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反覆想過很多遍的結論,「春申君說,長平君年紀輕輕便名揚天下,列國之間想與之結親的人不知凡幾。他問妾身願不願意,妾身說......」

  她頓了頓,耳根又紅了一層,但還是把話說完了。

  「妾身說,願意。」

  趙括怔了一下,然後他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晨安靜的洞房裡迴蕩好久。

  賁虎與韓不侵守在院門外,也聽到了趙括的笑聲。

  賁虎恍然大悟般說:「看來娶媳婦讓人歡喜,公子很久沒有這樣大聲笑了。」

  韓不侵反駁道:「也要娶對了才讓人歡喜,沒娶到賢妻有你難受的日子......」

  「好,」趙括收了笑聲,但眼底的笑意還在,「那我也跟你說實話,從城門口見你的第一眼,就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這就叫一見鍾情。」


  其實趙括當時根本啥都沒有看見,只是一種感覺。

  羋蘅耳根都聽紅了,眼睛都痴了,「一見鍾情......說得真好。」

  羋蘅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猶豫了片刻,小聲問了一句。

  「夫君......會不會嫌妾身比你年長?」

  趙括低頭看著她笑,「長多少?」

  「三歲。」

  趙括一聽,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他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女大三,抱金磚。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多燒兩炷香感謝祖宗保佑。」

  羋蘅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時不知道該羞還是該笑。

  她在楚國聽過無數恭維話,有夸女子容貌端莊,有夸女子舉止得體,也有人稱讚女子琴棋俱佳,但從來沒有人說過「女大三抱金磚」這種市井俗語。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沒忍住,唇角彎了起來。

  趙括見她笑了,興致更高,在榻邊坐下來,朝她湊近了些,「要不我們接著昨天沒完成的......洞房?」

  羋蘅眨了眨眼,羞澀一笑,也沒有說同意,也沒有拒絕,最後找了一個理由:「夫君忙了一整夜,肯定是累了,要是不行......的話,改天......況且天亮了,等會兒還有『婦見舅姑』的儀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很是害羞。

  在這個時期,新娘拜見新郎的父母,行禮時對他們的稱呼是 「舅」和「姑」 。

  典籍中就有記載:「婦稱夫之父曰舅,稱夫之母曰姑」,儀式在婚禮結束後的第二天一早舉行,叫做「夙興,婦沐浴以俟見」,新娘需要早早起床、沐浴更衣,準備好行禮。

  所以羋蘅才這樣說,畢竟是一件大事,耽擱了會惹人笑話。

  但趙括的關注點不在那裡。

  他怒了,最恨聽到那兩個字,一把摟過羋蘅撞在懷裡,壞笑著說:「我給你講個趙氏先祖的故事。」

  羋蘅的睫毛動了動。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趙國也都還沒有建立。」

  「太行山出了五個無惡不作的山匪,我趙氏的一個先祖,是個勇者,就跟那五個山匪在山上約戰。」

  「那一戰啊,驚天地,泣鬼神,山無棱,天地合,那五個山匪有的拿劍,有的拿戈,勇者卻徒手與之對戰而不落下風。」

  趙括說到這裡停頓了好長的時間,羋蘅明顯聽進去了,問道:「後來呢?」

  「後來那五個山匪有四個懷孕了。」

  「啊......」羋蘅驚訝不已,「怎麼......怎麼可能......」

  這時趙括卻不慌不忙地來了一句:「我前面忘記說了,那五個山匪都是女子。」

  羋蘅:「......那還有一個呢?」

  趙括:「還有一個小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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