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倪永孝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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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4月11日,晚上七點,金雀夜場辦公室。

  靚坤掛斷電話,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運輸署那邊炸鍋了!」

  十三妹推門進來,韓賓跟在後面。

  「炸成什麼樣?」

  「異議書一交,署里分兩派。一派說按程序來,一派說要壓下去。」

  靚坤給兩人倒了酒。

  「壓下去的那派,就是蔣天生的人。」

  韓賓坐下,接過酒杯沒喝。

  「我查過了。蔣天生找的那個運輸署官員姓劉,只是個中層。上面還有正派的老傢伙坐鎮,對這事完全不知情。」

  李晉坐在沙發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所以蔣天生的牌不大。」

  十三妹看他。

  「不大是什麼意思?」

  「那個姓劉的,不敢明著來。」

  李晉把筆擱在茶几上。

  「異議書程序合法,他要是敢壓,就是自己把把柄往別人手裡送。運輸署不是洪興總堂,有廉政公署盯著呢。」

  韓賓點頭。

  「阿晉說得對。那個姓劉的現在騎虎難下,壓也不是,放也不是。」

  靚坤嘿嘿直笑。

  「那就讓他騎著!我們等他掉下來!」

  韓賓轉著酒杯,臉色沒那麼輕鬆。

  「六十天後公開招標,蔣天生不會坐以待斃。我擔心他用空殼公司圍標。」

  「他圍標,我們拆標。」

  李晉語氣平淡。

  「陪標的三家堂口,一家一家談。誰跟他圍,我們就跟誰談條件。圍標的前提是陪標的聽話,陪標的不聽話,圍標就是個笑話。」

  十三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蔣天生昨天找我喝茶了。」

  李晉抬起眼皮。

  「說了什麼?」

  「讓我顧全大局。」

  李晉笑了。

  「他急了。」

  「我也覺得他急了。」

  十三妹翹起腿,點上煙。

  「以前他找我喝茶,從來不提『顧全大局』這四個字。這次說了三遍。三遍啊!」

  「說明他手裡沒牌了。」

  李晉靠在沙發背上。

  「運輸署那張牌廢了,基哥那頭蛇不咬人,大佬B除了拍桌子什麼都不會。他只能指望你回頭。」

  「我回頭個屁!」

  十三妹把菸灰彈在地上。

  「缽蘭街是我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他蔣天生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讓我顧全大局?我顧他大爺!」

  靚坤哈哈大笑。

  韓賓沒笑。

  「陳耀昨天也找我了。」

  靚坤放下酒杯。

  「陳耀找你?」

  「嗯。話里話外都在試探阿晉。」

  韓賓看著李晉。

  「問你到底是什麼人,問你在港大讀什麼專業,問你跟靚坤到底是什麼關係。」

  李晉面不改色。

  「讓他試探。」

  「我是港大法律系的。他查不了我。」

  十三妹挑眉毛。

  「這麼有信心?」

  「港大法律系的學生,警隊要查,先得過校董會那一關。」

  李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O記都查不了我。他陳耀算什麼東西。」

  韓賓點頭。

  「這話不假。港大法律系每年畢業生不到一百個,不是進律所就是進政府。警隊要調一個在校生的檔案,得寫報告說明理由。理由不充分,校董會直接駁回。」

  十三妹盯著李晉看了半天。

  「難怪你小子有恃無恐。」


  「所以我不是古惑仔。」

  李晉把水杯放下。

  「我是守法公民。」

  靚坤被嗆得直咳嗽。

  「你——守法公民?你殺巴閉的時候——」

  「巴閉是韓琛殺的。」

  李晉看著靚坤,表情很認真。

  「韓琛自己都承認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靚坤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三妹笑得直拍大腿。

  「靚坤!你這個弟弟比你狠多了!你殺人用刀,他殺人用嘴!」

  散場時,韓賓走在最後。

  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晉一眼。

  「阿晉。」

  「嗯?」

  「六十天後公開招標,你覺得蔣天生還會出什麼招?」

  「他會拉攏你。」

  李晉看著韓賓的眼睛。

  「不是用錢,是用面子。他會說,葵青的貨運公司是洪興的招牌,你韓賓不挑頭誰挑頭。」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

  「你料到了?」

  「我料到了。所以我不擔心。」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晚上來了。」

  韓賓笑了一下。

  拍了拍李晉的肩膀,走了。

  晚上九點,李晉回到住處。

  關上門。

  在桌上鋪開一張白紙。

  寫——

  三家當鋪:尖沙咀永泰、旺角和興、油麻地順發。

  澳門滙豐分行,戶名倪永孝,餘額一千兩百萬港幣。

  經手人:阿祥。

  寫完,在最下方又補了兩行。

  第一行:陳永仁——倪永孝的親弟弟,黃志誠的臥底。倪永孝不知道。

  第二行:劉建明——韓琛派去警方的臥底。槍殺倪坤的執行人。倪永孝正在查。

  李晉放下筆,看著這兩行字。

  電影裡的畫面一幕幕閃過。

  陳永仁跟倪永孝同桌吃飯,叫了三年多的「阿孝」,每一句都是真的——兄弟是真的,臥底也是真的。

  劉建明在暗處開槍,殺掉倪坤之後回到警局繼續做他的見習督察,檔案乾乾淨淨,手上全是血。

  這兩個人,一個是倪永孝最親的人。

  一個是倪永孝最想殺的人。

  李晉在「陳永仁」旁邊畫了一個圈。

  又在「劉建明」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兩個人之間畫了一條線。

  「一個在他家裡,一個在警隊裡。一個捅心,一個捅背。」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捅心的那個他不知道。捅背的那個他找不到。」

  「倪永孝,你這輩子最大的敵人不是我。是你身邊最信任的人,和你最想殺的人。」

  敲門聲響起。

  飛機進來。

  「晉哥,甘地死了。國華和黑鬼動的手。韓琛全程沒動手。」

  「知道了。」

  「要不要趁亂在尖沙咀插一手?」

  「不用。」

  李晉把紙翻過來,背面朝上。

  「國華和黑鬼活不過這個月。韓琛和倪永孝必有一戰。」

  「等他們打完再說。」

  飛機猶豫了一下。

  「晉哥,你覺得誰會贏?」

  李晉靠在椅背上。

  「你是問倪永孝和韓琛?」

  「對。」

  「倪永孝的牌面大。韓琛的牌面小。」

  飛機點頭。

  「那倪永孝贏面大。」

  「未必。」

  李晉看著天花板。

  「倪永孝身邊坐了兩個要他命的人。一個是他最親的兄弟,一個是他最想殺的仇人。他一個都不知道,一個都找不到。」

  「韓琛身邊只有一個——Mary。」

  「Mary捅不破韓琛的天。但倪永孝身邊的人,能捅破他的天。」

  飛機聽得後背發涼。

  「晉哥,那劉建明——」

  「不要提這個名字。」

  李晉打斷他。

  「提都不要提。記住了?」

  「記住了。」

  飛機走到門口,又回頭。

  「晉哥。」

  「說。」

  「那玫瑰香水——」

  「滾。」

  飛機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晉哥,還有件事——讓子彈飛一會兒,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晉把筆放下。

  「甘地死了,接下來輪到國華和黑鬼。他們倆一死,尖沙咀就空出兩個位置。韓琛想吃,倪永孝不會給。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會打起來。」

  飛機恍然大悟。

  「那我們就在旁邊看著?」

  「看著。」

  李晉把燈關了。

  「等他們打完了,我們再進去收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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