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港大圖書館
3月30日，周六，上午。港大圖書館。
「李晉？」
何敏抱著一摞書站在桌邊，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眉眼間帶著一絲苦惱。
「何敏學姐。」李晉抬起頭，溫風細雨，「找我有事？」
「論文卡住了。」何敏把書放下，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下周三要交，我改了四稿，教授還是不滿意。說我分析人物只停留在表面，沒有深入。」
她咬了咬嘴唇。
「你之前那篇《論張愛玲小說中的市井人物》不是拿了全系最高分嗎？我就想——能不能幫我看看？」
李晉接過稿子，翻了幾頁。題目是《論香港本土文學中的市井形象——以劉以鬯、也斯為例》。
「你的問題不在分析深度，在結構。」
何敏往前探了探身子。
「結構？」
「劉以鬯寫一條街，你也跟著寫一條街。也斯寫一個攤檔，你也跟著寫一個攤檔。你的論文被材料牽著鼻子走，像一台複印機——複印機倒是忠實於原件，可惜複印出來的東西，沒人會當藝術品看。」
何敏愣了一下。
「你這話也太狠了吧！」
「狠不狠不重要，對不對才重要。」
何敏低頭看看稿子，又抬頭看他。
「好像——真的是這樣。」
「不是好像。」李晉把稿子還給她，「是就是。」
何敏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了。
「你看問題的角度總是跟別人不一樣！我們同學幫我改，要麼說我字寫得丑，要麼說我引用不夠——你上來就看結構，一眼就找到病根！」
「字寫得丑是事實，引用不夠也是事實。但這些都不致命。論文的命門永遠是邏輯——邏輯散了，辭藻再漂亮也是花架子。教授們喜歡用的詞叫『論證鏈條』，說白了就是得讓人讀得下去，每一段都知道你為什麼寫它。做不到這一點，引再多參考文獻也是墳頭上堆鮮花——表面熱鬧，底下埋的什麼玩意還是什麼玩意。」
何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墳頭上堆鮮花——有你這麼比喻的嗎！」
「生動形象。」
「你這叫刻薄！」何敏歪頭看著他，「上次在話劇社門口，你跟助教討論《紅樓夢》，說王熙鳳管家是『家族企業管理的失敗案例』，助教臉都綠了。你知不知道事後他到處跟人說中文系出了個毒舌怪？」
「實話實說而已。他要是覺得不對，可以寫論文反駁我。」
「誰敢反駁你？你一開口，能把人從第一頁批到參考文獻。」何敏搖頭，「你那不叫實話實說——你那叫用三十七度的嘴，說出零下五十度的話。」
李晉端起水杯，沒接這個茬。
一個短髮女生從書架後面輕手輕腳地鑽出來，帆布包掛在肩上。Sandy。
她湊到何敏身後，彎下腰，壓低聲音。
「阿敏，找了你半天，原來在這兒——你臉怎麼紅了？」
何敏嚇了一跳，回頭瞪她。
「Sandy！這裡是圖書館！你能不能小聲點！」
「我已經很小聲了！」Sandy舉起雙手，語速飛快，「倒是你，跟學弟聊什麼呢？臉都紅到耳根了——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麼？紅樓夢？還是墳頭上堆鮮花？我在書架後面都聽見了！」
何敏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再說！」
Sandy往後一躲，後腦勺差點撞到書架上，連忙縮脖子。
「噓——管理員在看這邊！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何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
Sandy揉了揉後腦勺，轉頭朝李晉擠擠眼。
「李晉，又幫阿敏改論文呢？你小心點，她這個人經不起夸，一夸就臉紅，夸完晚上回去還要對著鏡子背你的原話——」
「Sandy！你再胡說八道我撕你的嘴！」
「好好好！不說不說！」Sandy舉起雙手投降。
「Sandy學姐倒是經得起夸。」李晉翻了翻手裡的書，慢悠悠地開口，「上次辯論賽拿了最佳辯手，系裡貼了三天紅榜，學姐的臉也沒見紅過。不但沒紅，還特意去紅榜前站了一會兒，確認照片拍得夠漂亮才走——我聽學生會的人說的，學姐在紅榜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鐘。」
Sandy愣了一下，捂嘴笑出聲來，又趕緊收住，往管理員那邊看了一眼。
「你這張嘴——行，我走！不打擾你們討論學術！阿敏，你自求多福吧，跟這種人在一塊，早晚被他氣死又佩服死！」
她拍了拍何敏的肩膀，朝李晉豎了個大拇指，溜回書架後面去了。
何敏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李晉。」
「嗯？」
「下周末——你有空嗎？」
「周六還是周日？」
「周日。旺角新開了一家書店，叫學津書坊，聽說有很多台版書。我們——」她頓了頓，「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幾點？」
「下午兩點？」
「可以。」
何敏站起來，抱起桌上的書，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在書店門口等你。」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快步朝圖書館門口走去。
李晉重新打開書，翻到剛才那頁。
下午，李晉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走出校門的時候，他腳步微微一頓——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的馬路邊，車裡坐著一個人，穿便裝，正低頭翻著什麼。
李晉沒有多看一眼。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經過那輛車的時候，農場界面彈出一條提示：從盯梢者身上獲取情報種子，成熟時間一分鐘。
他拐進街角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凍檸茶。一分鐘，種子熟了。
O記探員阿昌，黃志誠手下。
盯梢任務：觀察李晉日常活動，確認其與江湖人士接觸情況。
李晉付了錢，端著凍檸茶走出奶茶店。黑色轎車還在原地，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黃志誠。
李晉嘴角微微一翹，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這位O記總督察，口口聲聲執法公正，背地裡為了一個女人殺了倪坤，又讓Mary去背這個鍋。
現在倒好，正經案子不去查，派個小探員來盯一個學生仔的梢——警隊的人力資源在他手裡，跟便利店過期飯糰一樣不值錢。
沒有證據就不怕。
黃志誠要是真有料，早就上門銬人了，犯不著讓阿昌蹲在校門口喝西北風。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黃sir的耐心倒是不錯。被一個女人拴了十年，還能這麼兢兢業業地盯著倪家——這份長情，用在正道上該多好。
「李晉？」
何敏抱著一摞書站在桌邊，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眉眼間帶著一絲苦惱。
「何敏學姐。」李晉抬起頭，溫風細雨，「找我有事？」
「論文卡住了。」何敏把書放下，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下周三要交，我改了四稿，教授還是不滿意。說我分析人物只停留在表面，沒有深入。」
她咬了咬嘴唇。
「你之前那篇《論張愛玲小說中的市井人物》不是拿了全系最高分嗎？我就想——能不能幫我看看？」
李晉接過稿子，翻了幾頁。題目是《論香港本土文學中的市井形象——以劉以鬯、也斯為例》。
「你的問題不在分析深度，在結構。」
何敏往前探了探身子。
「結構？」
「劉以鬯寫一條街，你也跟著寫一條街。也斯寫一個攤檔，你也跟著寫一個攤檔。你的論文被材料牽著鼻子走，像一台複印機——複印機倒是忠實於原件，可惜複印出來的東西，沒人會當藝術品看。」
何敏愣了一下。
「你這話也太狠了吧！」
「狠不狠不重要，對不對才重要。」
何敏低頭看看稿子，又抬頭看他。
「好像——真的是這樣。」
「不是好像。」李晉把稿子還給她，「是就是。」
何敏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了。
「你看問題的角度總是跟別人不一樣！我們同學幫我改，要麼說我字寫得丑，要麼說我引用不夠——你上來就看結構，一眼就找到病根！」
「字寫得丑是事實，引用不夠也是事實。但這些都不致命。論文的命門永遠是邏輯——邏輯散了，辭藻再漂亮也是花架子。教授們喜歡用的詞叫『論證鏈條』，說白了就是得讓人讀得下去，每一段都知道你為什麼寫它。做不到這一點，引再多參考文獻也是墳頭上堆鮮花——表面熱鬧，底下埋的什麼玩意還是什麼玩意。」
何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墳頭上堆鮮花——有你這麼比喻的嗎！」
「生動形象。」
「你這叫刻薄！」何敏歪頭看著他，「上次在話劇社門口，你跟助教討論《紅樓夢》，說王熙鳳管家是『家族企業管理的失敗案例』，助教臉都綠了。你知不知道事後他到處跟人說中文系出了個毒舌怪？」
「實話實說而已。他要是覺得不對，可以寫論文反駁我。」
「誰敢反駁你？你一開口，能把人從第一頁批到參考文獻。」何敏搖頭，「你那不叫實話實說——你那叫用三十七度的嘴，說出零下五十度的話。」
李晉端起水杯，沒接這個茬。
一個短髮女生從書架後面輕手輕腳地鑽出來，帆布包掛在肩上。Sandy。
她湊到何敏身後，彎下腰，壓低聲音。
「阿敏，找了你半天，原來在這兒——你臉怎麼紅了？」
何敏嚇了一跳，回頭瞪她。
「Sandy！這裡是圖書館！你能不能小聲點！」
「我已經很小聲了！」Sandy舉起雙手，語速飛快，「倒是你，跟學弟聊什麼呢？臉都紅到耳根了——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麼？紅樓夢？還是墳頭上堆鮮花？我在書架後面都聽見了！」
何敏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再說！」
Sandy往後一躲，後腦勺差點撞到書架上，連忙縮脖子。
「噓——管理員在看這邊！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何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
Sandy揉了揉後腦勺，轉頭朝李晉擠擠眼。
「李晉，又幫阿敏改論文呢？你小心點，她這個人經不起夸，一夸就臉紅，夸完晚上回去還要對著鏡子背你的原話——」
「Sandy！你再胡說八道我撕你的嘴！」
「好好好！不說不說！」Sandy舉起雙手投降。
「Sandy學姐倒是經得起夸。」李晉翻了翻手裡的書，慢悠悠地開口，「上次辯論賽拿了最佳辯手，系裡貼了三天紅榜，學姐的臉也沒見紅過。不但沒紅，還特意去紅榜前站了一會兒，確認照片拍得夠漂亮才走——我聽學生會的人說的，學姐在紅榜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鐘。」
Sandy愣了一下，捂嘴笑出聲來，又趕緊收住，往管理員那邊看了一眼。
「你這張嘴——行，我走！不打擾你們討論學術！阿敏，你自求多福吧，跟這種人在一塊，早晚被他氣死又佩服死！」
她拍了拍何敏的肩膀，朝李晉豎了個大拇指，溜回書架後面去了。
何敏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李晉。」
「嗯？」
「下周末——你有空嗎？」
「周六還是周日？」
「周日。旺角新開了一家書店，叫學津書坊，聽說有很多台版書。我們——」她頓了頓，「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幾點？」
「下午兩點？」
「可以。」
何敏站起來，抱起桌上的書，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在書店門口等你。」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快步朝圖書館門口走去。
李晉重新打開書，翻到剛才那頁。
下午，李晉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走出校門的時候，他腳步微微一頓——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的馬路邊，車裡坐著一個人，穿便裝，正低頭翻著什麼。
李晉沒有多看一眼。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經過那輛車的時候，農場界面彈出一條提示：從盯梢者身上獲取情報種子，成熟時間一分鐘。
他拐進街角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凍檸茶。一分鐘，種子熟了。
O記探員阿昌，黃志誠手下。
盯梢任務：觀察李晉日常活動，確認其與江湖人士接觸情況。
李晉付了錢，端著凍檸茶走出奶茶店。黑色轎車還在原地，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黃志誠。
李晉嘴角微微一翹，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這位O記總督察，口口聲聲執法公正，背地裡為了一個女人殺了倪坤，又讓Mary去背這個鍋。
現在倒好，正經案子不去查，派個小探員來盯一個學生仔的梢——警隊的人力資源在他手裡，跟便利店過期飯糰一樣不值錢。
沒有證據就不怕。
黃志誠要是真有料，早就上門銬人了，犯不著讓阿昌蹲在校門口喝西北風。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黃sir的耐心倒是不錯。被一個女人拴了十年，還能這麼兢兢業業地盯著倪家——這份長情，用在正道上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