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閭珣傳承——井噴與風險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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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七年春天,墨西哥灣新探區第一口探井出油的消息傳到紐約,鳳鳴投資公司交易室里爆發出罕見的掌聲。

  閭珣站在報價機前,看著芝加哥石油股的行情在紙帶上跳出一串陡峭的上升線——探明儲量比勘探報告最樂觀的預期還高出兩成,股價當天漲了近一成半。

  接下來三個月,公司季度利潤連創新高。墨西哥灣項目的帳面浮盈在半年內翻了一倍,分析師在報告裡用「精準」和「前瞻」形容這筆投資。

  董事會上所有目光都聚在閭珣身上,幾張老面孔爭相發言,話說得一個比一個熱。「閭先生,這口井的儲量還遠未見頂,現在追加倉位正是時候。」

  「市場反應比預期慢半拍,我們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再加一成,利潤至少還能翻一倍。」

  「技術上的風險已經在第一口井上驗證過了——第二口井只會更穩。」

  閭珣坐在長桌盡頭,聽著這些他本該警惕的溢美之詞。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成功是最危險的時刻,但此刻成功的轟鳴太響了,響到他聽不見那句警告。

  他做了第一個追加倉位的決定。追加金額在安全線之內,審批流程走完三簽制,風控主管彼得森簽了字。追加之後項目的總敞口已經接近那行紅字——他親手寫在建議書封面上的「自有資金占比上限不超過淨資產三成」。

  然後他做了第二次追加。這一筆踩在紅線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彼得森把風控報告遞給他時,比平時多停留了片刻。

  「閭先生,墨西哥那邊最近在調整外資油田的稅率,還沒有定論。我建議等稅率政策明朗化之後再考慮進一步追加。」

  「墨西哥的稅率調整傳了兩年了,每次都沒落地。」

  彼得森沒有再說什麼,簽了字。閭珣看著那份風控報告,注意到彼得森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政治風險敞口未納入本次核算,建議下次董事會專項討論。他看了片刻,把報告放進文件夾里。

  年底的董事會上,彼得森再次發言。他頭髮已經全白了,說話比年輕時更慢,但每個字都跟當年一樣端端正正。

  「閭先生,我提醒董事會注意兩件事。第一,墨西哥灣深海油田的政治風險——墨西哥政府正在討論修改外國投資法案,新法案一旦通過,外資在油田的權益可能被重新審查。第二,成本曲線——深海開採的邊際成本隨井深遞增,第一口井的利潤率不代表第三口井的利潤率。我建議暫緩追加投資,等待這兩個不確定性落地。」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有人反駁說彼得森太保守,石油市場不等人。閭珣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建議書,封面那行紅字還在——他自己寫的。然後他抬起頭。

  「彼得森先生的提醒很重要。但墨西哥的政治風險已經討論了兩年,每次都沒落地。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沒落地的風險而錯過窗口期。成本曲線的問題——我親自核算過,第三口井的邊際成本在可接受範圍內。追加。」

  彼得森沒有再說話。他在審批欄里簽了字,合上文件夾,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是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從于鳳至時代坐到現在。

  會後彼得森單獨走進閭珣的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

  「閭先生,我跟你說一件事。我跟你母親共事二十年。她每次追加投資前,都會把風控報告從頭到尾看三遍。」

  「我看過了。」

  「你看了一遍。」彼得森的聲音很輕,不是在批評,像是在回憶一個已經不在場的人。「你母親看三遍。她說過一句話——投資不是看準了才加,是加之前把所有不準的可能都算過了,再加。你算過了嗎?」

  閭珣沒有回答。彼得森也沒有等他的回答。他把一份手寫的風控補充說明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樓梯間裡。閭珣拿起那份補充說明,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彼得森在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墨西哥外資石油法案修訂草案已在議會進入二讀程序。建議立即啟動應急預案,評估最壞情形下對公司整體倉位的衝擊。他把這份補充說明放進抽屜里,沒有啟動應急預案。

  第三次追加投資的建議書放在他桌上那天,紐約正在下大雪。窗外哈德遜河兩岸白茫茫一片,渡輪的汽笛聲穿過雪幕傳進來,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壓著。他在建議書上簽了字。

  這筆追加越過了那行紅字——不是踩在線上,是越過去了。三簽制印章蓋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很穩。銅章落在紙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跟以前每一次蓋章的聲音一樣——不重不輕,恰好入紙三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是先簽了字,才把建議書遞給風控。


  彼得森在審批欄里簽了字,把建議書推回來。他沒有看閭珣的眼睛。他只是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本次追加已超出公司自有資金占比上限。本風控部門已履行告知義務。

  閭珣把建議書鎖進鐵柜子里。銅鎖扣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了一下——還是跟以前一樣清脆。但他知道,聲音沒變,別的變了。

  那天晚上他開車回家。雪還在下,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路過母親住處時放慢了車速——二樓書房的燈亮著。窗台上那盆君子蘭在雪光里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亮著的窗戶。母親還沒睡。她大概在翻航運周報,或者在看基金會寄來的受助學生名單,或者在撥那隻舊算盤。他應該上樓去,把第三次追加的事告訴她,讓她看看那份建議書。他知道她會說什麼——不是責備,是問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但那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書房的燈始終亮著,沒有關。哈德遜河上的渡輪在風雪中拉響了霧笛,聲音穿過整座城市傳過來,低沉而悠長。他沒有下車。

  他重新發動了引擎,慢慢駛離了母親的門前。車燈在雪地里照出兩道光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母親沒有關燈,什麼也沒說。她從來不在他上樓之前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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