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閭珣傳承——香港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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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七年秋天,一封匿名信從香港寄到了紐約。

  信是打字的,沒有署名,寄到鳳鳴基金會紐約總部的收發室。信封上只寫了「執行長親啟」,裡面只有半頁紙,內容簡單明了:基金會香港辦事處的會計吳志明與本地供應商勾結,虛報教育物資採購價格,吃回扣至少兩年。信末附了三筆可疑交易的日期和金額,每一筆後面都打了一個問號。

  閭珣把信看了兩遍,鎖進抽屜里,他沒有告訴母親。

  當天下午他讓秘書訂了最早一班飛香港的機票,給母親的解釋是「出差考察香港新增的助學點」。于鳳至正在翻一份航運周報,頭也沒抬,只說了句「早去早回」。閭珣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母親手裡的鉛筆在周報上圈了一個數字,動作跟往常一模一樣,不緊不慢。

  香港的秋天又濕又熱。基金會辦事處設在灣仔一棟舊樓的四層,沒有電梯,樓梯間裡瀰漫著霉味和燒臘的味道。會計吳志明四十出頭,戴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基金會做了七年,帳面上從沒出過差錯。閭珣到的時候他正在翻一份供應商報價單,抬頭看見閭珣站在門口,手指在報價單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笑著握手。

  「閭先生,您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臨時決定的,我想看看下半年助學物資的採購情況。把最近兩年的採購單、入庫單和銀行轉帳記錄全部拿到會議室來。」

  吳志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好的,我這就去準備。」

  閭珣在辦事處的小會議室里坐了整整三天。會議室沒有窗戶,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調時好時壞,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把兩年的採購單、入庫單和銀行轉帳記錄全部攤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核對。

  基金會採購教育物資的流程跟軍需採購用的是同一套三簽制——供應商報價單、採購審批單、入庫驗收單,三單對得上帳才平。他從第一頁翻起,第一天的進度很慢,每一筆都要把三份單據並排攤開,逐項比對品名、數量、單價、總金額。吳志明的帳面做得乾淨,大部分帳目三單齊全,數字工整。

  第二天他開始發現裂縫。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三筆交易,採購單上的單價跟市場價差了將近三成。他翻出同期的其他供應商報價單做對比,同樣的課本和文具,吳志明簽的那家供應商報價明顯偏高,而這家供應商在入庫驗收單上的簽名,跟另一家供應商的簽名筆跡幾乎一模一樣。他把這兩份驗收單並排放在燈下看了很久,墨跡的深淺、筆畫的走勢、簽名收筆時那個微微往上挑的弧度,全部一致。

  第三天他把全部可疑交易整理成一張清單。問題比匿名信說的還大——吳志明不僅在價格上做手腳,還虛構了三家根本不存在的供應商。這三家供應商的地址在深水埗、旺角和九龍城,閭珣按地址找過去,一家是空置的商鋪,一家是住著人的民宅,還有一家根本不存在,門牌號對應的是一間公共廁所。他把這些地址拍了照片,把照片和對應的採購單釘在一起,然後把全部證據鎖進手提箱。

  第四天上午,閭珣把吳志明叫到會議室。

  吳志明進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杯茶。他看見桌上攤開的採購單和照片,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茶杯放在桌角。他的臉色從正常的黃白變成灰白,像香港夏末午後那種悶在雲層里透不過來的天色。

  閭珣把三張照片從桌上推過去。「深水埗那間商鋪去年就搬空了,旺角那間住著一家五口人,九龍城那個門牌號是公共廁所。三家供應商,三個地址,沒有一個是真的。」他把那份手寫的清單也推過去,「過去兩年你經手的採購,有問題的加起來將近八萬港幣。我按市場均價重新算了一遍——多出來的差價就是這兩年的窟窿。」

  吳志明沒有看照片。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發抖,但聲音還算穩。「閭先生,我——」

  「你簽字離職,把吞的錢分期還回來,我不追究法律責任。」

  吳志明愣住了。他顯然以為等來的是警察,沒想到等來的是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聲問:「為什麼?」

  「你在基金會做了七年,之前五年的帳都是乾淨的。這兩年你家裡出了什麼事,我不想問。但你簽過的字還在帳本上——每一筆都有你的名字。簽字的人要對自己負責,這是基金會的規矩。你今天簽離職,把窟窿補上,你的名字在檔案里就還是一筆勾銷的帳,不是一筆追到底的債。」

  吳志明低下頭,他把鋼筆從襯衫口袋裡取出來,在閭珣手寫的那份清單末尾簽了字。他的手還在抖,但字跡還算端正。簽完之後他把鋼筆帽擰好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閭先生——你跟你母親一樣狠。」

  「不是狠,」閭珣把清單折好放進手提箱裡,鎖上銅扣。「是規矩。每一筆帳都要追到底。」

  吳志明沒有再說話。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樓梯間裡。閭珣獨自坐在會議室里,頭頂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作響。他靠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紐約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娘。」

  「嗯。」

  「香港的事處理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閭珣聽見算盤骨珠撥動的聲音——母親就在辦公桌旁邊,算盤放在老位置上,那顆珠子撥下去的時候磕在檔位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然後她說:「好。」

  就一個字。

  閭珣掛了電話。他把手提箱的銅鎖扣合上,走出會議室,下樓,穿過灣仔濕漉漉的街道,一直走到維多利亞港邊。他找了一張面朝海的長椅坐下來。

  海風從九龍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遠處輪渡的柴油味。對岸九龍的霓虹燈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紅色、藍色、金色,倒映在黑色的海水裡,被浪涌扯成碎碎的光斑。

  他忽然想明白了。母親在帥府偏房裡徹夜撥算盤是為了什麼——不是不困,是數字比困更重。每一顆珠子撥下去,就是一個簽字、一張單據、一個被服廠女工的工錢、一個前線傷兵的繃帶。她把這些人一個一個記在數字里,然後用大半個世紀一個一個地撥回去。

  今晚他在這裡,面對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和黑海水,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手提箱裡的帳本和海風吹在臉上的涼意。他跟這些數字坐了三天三夜,每一個都撥過了,每一個都對上了。他摸到了她的指法——不是撥珠子的姿勢,是撥完之後心定的感覺。

  海風吹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攏緊西裝外套,攔了一輛計程車去啟德機場。飛機起飛時他靠在舷窗邊,看著香港島漸漸縮小成一片綠色的點,然後閉上眼睛。手提箱在頭頂的行李艙里,帳本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對上了,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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