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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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東路前線的電報每天發回來,傷亡數字一次比一次大。

  蘇軍的裝甲列車在滿洲里以西的鐵路線上來回碾壓,東北軍的騎兵迂迴被堵在了海拉爾河床上。

  張學良在指揮部里待了兩天沒出來,趙鴻飛守在門外,聽見裡面只有鉛筆劃在地圖上的聲音——反覆畫一條線,畫完了用橡皮擦掉,再畫,再擦。

  傳令兵送進去的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第三次送進去的時候趙鴻飛自己端了碗高粱米粥推門進去,看見少帥站在地圖前面,鉛筆擱在桌上,那張從海拉爾往西畫的線被擦得只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凹痕。

  「少帥,吃飯。」趙鴻飛把碗放在桌上。張學良沒有回頭。

  奉天城裡開始有傳言。起先是兵工廠下了工的工人在酒館裡低聲說——少帥這次打不贏了。後來傳言從酒館飄進了督軍府的走廊,又順著走廊鑽進了參謀處的辦公室。沒有人敢在軍務會上提這句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前線的電報上瞟。

  周團長在廖樹聲家裡又聚了一次。這次人比上次少了——上次那張桌上坐得滿滿當當,這回只來了五個人。廖樹聲還是坐在上首剝花生,周團長坐在他對面,馮國琨最後一個到,馬靴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比哪次都悶。

  酒倒了一圈,沒人說話。廖樹聲的花生殼在碟子邊上堆了一小堆,他一顆一顆地剝,剝完了也不吃,就放在那裡。馮國琨喝了半碗酒,把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日本人增兵了。」他說,聲音悶悶的,「蘇聯人壓境了。少帥在前線回不來——奉天城現在誰說了算?」

  沒有人回答他。周團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挲。坐在炕沿上的兩個老參議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想說什麼,看了看廖樹聲的臉色又把菸袋鍋子塞回去了。

  桌上那隻空酒碗擱在桌子中間,不知道是誰喝完了沒倒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隻碗——碗底汪著一圈殘酒,映著頭頂煤油燈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

  廖樹聲把最後一顆花生剝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奉天城誰說了算——這話不用問。少帥不在,軍務會還在。軍務會不在,督軍府還在。老帥走了才兩年多,這城裡還沒到沒人做主的地步。」

  馮國琨盯著他看了幾秒。他想反駁,但廖樹聲的話挑不出毛病——沒有提楊宇霆,沒有提鐵路督辦公署,沒有提任何可以被揪住尾巴的字眼。他只是在說事實。

  但馮國琨知道他說的不是事實的全部。軍務會還在,但軍務會裡坐的是誰?督軍府還在,但督軍府里站的是誰?少帥在前線,少夫人在偏房——奉天城現在做主的人,不是任何一個坐在軍務會裡的人。

  他把剩下半碗酒端起來一口乾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空酒碗,碗裡的殘酒已經幹了,只剩一圈淺白色的漬痕。他在門外被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廖樹聲書房的窗戶——燈還亮著。

  帥府偏房裡,于鳳至正把謝苗諾夫從哈爾濱發來的電報攤在桌上。電報只有兩行字,但每個字都像是蘸著冰碴子寫的——關東軍在鐵路附屬地的駐軍又增加了兩個中隊,日本僑民開始向奉天城內遷移。

  她把電報放下,對站在旁邊的孫參謀說了一句話:「日本人不是在保護僑民。他們是在清場。僑民是藉口,護僑是幌子。他們先把僑民遷進奉天城,等打起來的時候就可以說有僑民被困——然後駐軍堂而皇之地進城。」

  孫參謀的臉色發白:「少夫人,要不要通知少帥——」

  「不用。」于鳳至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在滿鐵附屬地到奉天城之間的那片空白上,「他在前線打蘇聯人,日本人在後方清場。告訴他只會讓他分心。奉天城的事,我們自己守住。」

  她轉身走到鐵柜子前,打開最下層的抽屜,翻出兩年前那份本庄繁來奉天時的評估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關東軍的補給規律和兵站分撥節點——那時候她剛在碼頭上卸下第一批火炮,本庄繁的面孔在帥府正堂看過一次就印進記憶里。

  現在這些兵站又加了兩處新標記,她用鉛筆在新增標記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收起表格坐回桌前,拿起筆翻開了日記本。

  孫參謀退了出去。她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前線傷兵需要追加磺胺訂單,奉天防務預留接應人手,這幾條線不能讓張學良在前線再分神——打贏了蘇聯人,才能回頭對付日本人。

  寫完她放下筆,俯身把滑落在地上的皮紙袋撿起來。那是下午謝苗諾夫隨電報附來的貨單——哈爾濱轉運站最後一批沒運完的庫存清單。她的肩胛帶動了一下脊背,之前給傷員取彈片時留下的肩傷在陰天裡發酸。


  她直起腰把貨單放進鐵柜子里,肩胛骨又酸了一下,她拿手掌根按了按,繼續坐下謄抄物資分撥的清單。

  閭珣背著書包從學堂回來,秋月去接他,進了院子就小跑著往偏房這邊來。他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邊被手汗浸得軟塌塌的。他跑到偏房門口喊了一聲娘,于鳳至抬起頭來,他跑進來把紙遞給她。

  「娘,今天先生教了一個字——守。守城的守。」

  紙上的「守」字筆畫擠成一團,寶蓋頭寫得太小了,像一頂太小了的帽子扣在頭頂上,下面的「寸」占了半張紙。那張紙被修改過好幾遍——之前寫過一個「守」字覺得不滿意,又換了一個格子重寫,第二遍仍然是寶蓋頭小、「寸」字大。

  于鳳至接過紙。「先生有沒有說你寶蓋頭寫太緊了?」

  「沒有。先生說守字就是這樣的——寶蓋頭是房子,寸是手下壓著一把尺。房子小一寸沒關係,手底下有分寸就能守住。」

  于鳳至把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守」字的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蹲下來把他衣襟上蹭的一道墨印輕輕擦掉,手指拂過他領口的時候頓住——孩子還仰著臉看她,不知道娘在想什麼。

  「娘,寸是手下壓著一把尺嗎?」

  「是。」她把閭珣肩上的書包帶子往裡攏了攏,「房子小不要緊。手底下有分寸,就能守住。」她鬆開手,讓秋月把閭珣帶去後院洗臉。

  偏房重新安靜下來,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她又坐了一會兒。骨珠沒有響,筆沒有動——她不是在想事情,是在把那些想完的事情一件一件排好。前線、奉天、日本兵站、舊派的酒局,每一件都擺在它該放的位置上。然後她拿起帳本繼續核對明天要發往前線的物資清單。

  窗外的奉天城正在變暗,遠處附屬地方向有燈火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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