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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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松齡反了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不是電報,是電話。張作霖在順承王府正堂的太師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件軍大衣,劉副官推門進來的時候絆了一跤,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響一聲,爬起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大帥,郭松齡——郭鬼子反了!」

  張作霖睜開眼。他沒像往常那樣罵人,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了足足有好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軍大衣從身上滑下去,堆在地上。

  「說清楚。」

  「第三軍在灤州通電全國,要大帥下野。電文寫的是『擁護少帥、清君側』——七個師全動了,正在往山海關壓。灤州的鐵路被他們掐了,電報局也被占了。」

  張作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菸灰濺了一桌。七個師,全是奉軍的精銳,張學良一手訓練出來的新軍。帽兒山上掏炮兵陣地的是這支部隊,九門口死守不退的也是這支部隊。現在這支部隊反了,槍口對著自己人。

  「叫漢卿,叫楊鄰葛,叫所有人。」

  一刻鐘後,順承王府正堂里站滿了人。參謀處的、軍需處的、隨行的旅團長,煤油燈點了七八盞,牆上的作戰地圖被照得明晃晃的。張學良站在地圖前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楊宇霆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才放出來。

  「大帥,郭松齡的叛軍已經過了昌黎,往山海關壓。奉天現在空虛,守軍兵力不足。當務之急是立刻全線南撤,把能調回來的兵力全調回山海關,保住奉天再說。」

  幾個老派將領紛紛點頭。馮國琨頭一個附和,嗓門比誰都大:「大帥,楊總參說得對。南邊的事可以放一放,奉天是根本!」

  張學良轉過身來。

  「不能撤。」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一撤,就是引叛軍追著打。七個師全是老兵,等我們全線南撤,騎兵兩天就能咬上來。後軍變前軍,軍心一亂,不用等到山海關,半路就被包了餃子。」

  「不撤,難道拿北京城裡這點兵去擋七個師?」楊宇霆轉過頭看著他,「少帥,你那三個旅打直軍是夠,打郭松齡——那是你帶過的老部隊,你覺得他們會跟你手下留情?」

  「我沒說正面對攻。」張學良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山海關以北,「反攻。不等他攻山海關,我們先打。爹帶主力守住山海關,我帶一個旅往北插,繞到郭松齡背後。他的主力全往山海關壓,後頭是空的。」

  整間屋子靜了一瞬。

  這個方案太險了。一個旅去掏七個師的後路,萬一掏不動,就是全軍覆沒。馮國琨站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三分:「少帥,郭松齡的部隊是您一手帶出來的,現在您說您帶一個旅去打他?這不是把兵往虎口裡送嗎!你知道他後頭有多少人?你知道他糧草囤在哪兒——」

  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為張學良看他的那一眼不像是在看一個老叔。

  「你慌什麼?」

  馮國琨愣了一下。他不是慌,他是替楊宇霆擋箭擋慣了,每次軍務會上都得沖在前頭喊幾嗓子。但這次喊不下去了——郭松齡是張學良最信任的人,現在反了,少帥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只是站在地圖前面用鉛筆往北畫了一條線。這種冷靜比罵人嚇人多了。

  張學良轉過頭去不再看他,鉛筆點在地圖上:「郭松齡的弱點是他的後勤線。七個師從灤州往山海關壓,糧草彈藥全要從灤州往南運。我帶一個旅從北邊插過去,斷的不是他的前鋒,是他的糧道。糧道一斷,他打不了三天。」

  張作霖一直坐在太師椅上沒說話。他把菸袋鍋子在桌上磕了兩下,所有人都不出聲了。

  「反攻。」張作霖站起來,聲音像是一塊鐵板砸在桌上,「漢卿的方略不改。全線反攻,不等郭鬼子喘氣。老子在山海關坐鎮,少帥親自帶隊迂迴——什麼他媽的『清君側』,不就欺負老子兒子年輕?打他狗日的。」

  楊宇霆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散會的時候張學良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北京冬天的風颳得乾冷乾冷的,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了。

  趙鴻飛從後頭走過來,壓低聲音:「少帥,楊宇霆今晚這一出——他是不是在替郭松齡打掩護?」

  「不是。」張學良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他不是幫郭松齡。他是幫他自己。郭松齡一反,奉軍內戰,全線吃緊。軍需物資調度一亂,他一火車的日本貨就能趁虛而入。天津日租界的中轉站已經補了關東軍的人,他等的就是這個亂。」


  「那咱們——」

  「照打。」張學良轉過身來,「郭松齡交給我。後方的事交給少夫人。你給奉天發電報——告訴她,郭松齡反了,前線軍需全部往山海關傾斜。秦皇島倉庫的磺胺和彈藥,有多少發多少。」

  與此同時,奉天帥府東院。于鳳至半夜被敲門聲驚醒,披上襖子起來,門口是謝苗諾夫留下來守家的小杜——這個二十出頭的白俄混血兒平時負責翻譯俄文電報,半夜來敲門是頭一回。他手裡攥著趙鴻飛從北京發來的電報,氣都沒喘勻。于鳳至接過電報,湊著煤油燈看完了那幾行字。

  郭松齡叛變。七個,通電下野,少帥決定反攻。

  她看完電報在偏房裡坐了片刻。桌上攤著秦皇島倉庫的物資清單——磺胺、棉紗、彈藥、糧食,原計劃分批送往前線。但現在不能按正常節奏走了。內戰一開,奉天到山海關的補給線就是叛軍的靶子。

  她把小杜叫進來,又讓人去叫醒了孫參謀。

  「三件事。第一,秦皇島倉庫現有的磺胺和彈藥,全部裝車,今晚發山海關。第二,奉天城所有軍需倉庫的戰備物資清冊重新核一遍,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有多少能動的庫存。第三——給少帥回電:後方物資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往前線傾斜。他打多久,後方供多久。」

  孫參謀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來,轉身就跑。小杜站在一邊,手裡還攥著譯電的鉛筆,低聲問了一句:「少夫人,郭松齡是少帥最信的人——少帥那邊撐得住嗎?」

  「撐得住。」于鳳至說。

  她重新坐回桌前翻開帳本。前線反攻需要的彈藥量、藥品儲備天數、冬衣下料的最後期限,每一項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能讓前線斷一天糧。

  郭松齡叛變是軍事上的坎,而楊宇霆在天津擱著的日本中轉站像一把鏽刀——這把鏽刀和郭松齡的叛軍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動了,哈爾濱的馬寶山就算縮著不動,吉田在天津也在往這把鏽刀上淬毒。她把帳本翻過一頁,拿出那張匯給孫副官的橫濱正金銀行匯款記錄放在桌角。

  窗外起了風,帥府後院的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閭珣的房間已經熄了燈,姆媽在裡頭哄他睡著了。于鳳至隔著窗戶看了一眼,閭珣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手腕上還纏著白天的草葉子。她把窗戶掩緊,轉身繼續撥算盤。

  帥府外頭,整隊出發的號聲在黑暗裡響了又歇。兵工廠的程師傅連夜爬起來開了倉庫,把組裝好的三千條新槍往押運隊車上搬。

  評審小組的封條貼了一張又一張,每一箱都簽著孫參謀的字。馬蹄聲踩過早春的凍土,雪不下了,土裡的冰碴子化了一半,馬蹄踩上去聲音悶悶的。山海關的方向天還黑著,遠方的炮聲還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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