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劉正中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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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冀省平原,熱浪從地皮上蒸起來,曬得玉米葉子都卷了邊。

  左家塢大隊部的堂屋裡,三個年輕人圍著一張八仙桌坐著。

  桌面上攤著幾本帳本、幾張圖紙,還有半碗沒喝完的涼茶,茶湯里浮著幾片茶葉梗子,早就泡得沒色了。

  方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一份報紙,指節捏得發白,紙邊都皺了。

  那報紙是前幾天的,頭版登了一篇文章,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在他眼睛裡拔不出來。

  劉正中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鉛筆,正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麼,畫了兩筆,抬頭看了方哥一眼,見他臉色不對,放下鉛筆,問了一句:「方哥,怎麼了?」

  方哥沒抬頭,把報紙往桌上一推,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硬又澀:「他們在污衊我父親。」

  劉正中拿起報紙掃了一眼,又放下了。

  這種事他這段時間聽得太多了。四中的同學,有一半家裡出了事;清大的同學,寫信來說學校已經不上課了,天天開會、貼大字報、批鬥。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看到方哥這副樣子,心裡還是沉了一下。

  方哥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滑,磕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要回去。我不能在這兒干坐著。」

  劉正中沒動,看了趙立春一眼。趙立春會意,站起來,走到方哥身後,兩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穩。

  方哥掙了一下,沒掙動。他在北大讀了幾年書,握筆桿子的手,跟劉正中這種練了十幾年拳腳的根本沒法比。他咬了咬牙,聲音又大了些:「你們放開我!」

  劉正中這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方哥,你聽我說。」

  方哥瞪著他,胸口起伏著,但沒再掙。

  劉正中的語氣放平了,像是在跟一個快急哭了的兄弟講道理:「你說的事情,我都知道。我過去在四中的同學,有不少人的父親被帶走了。我大學現在也鬧得不得了,幾乎沒上課。現在沒有什麼地方,比在村里更安全。」

  他頓了頓,看著方哥的眼睛,「在這裡,咱們仨是大隊長。誰敢斗?誰他媽的敢斗?」

  方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但沒哭。

  劉正中朝趙立春使了個眼色,趙立春鬆開手,退到一邊。

  劉正中走到方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穩:「立春,壓著他。不准他回京。現在回去,高低也是死。在大隊部,比什麼都他媽的安全。」

  趙立春走過來,拽著方哥的胳膊往屋外走。

  方哥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回過頭看了劉正中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立春把他推進了大隊部後面的雜物房裡,從外面把門帶上,插上栓。

  那間屋子不大,堆著幾袋糧食、幾把農具,角落裡鋪著草蓆,是平時看夜的人歇腳的地方。

  方哥站在屋裡,捶了兩下門板,聲音發悶:「劉正中,你放我出去!」

  劉正中站在門外,沒開門,隔著門板說了一句:「方哥,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別衝動,我回去看看。我這人雖說冷靜,但是朋友還是不少的。你在這裡,比在哪兒都安全。」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更劇烈的捶門聲,砰砰砰的,悶悶的,像擂鼓。

  劉正中厲聲呵斥:「安靜!我他媽的叫你安靜!聽我講!」

  捶門聲停了。

  劉正中靠在門板上,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爸去年就被伯伯罵得狗血淋頭。剛開始我是看不明白的,我們也討論過,為什麼明明是親密的戰友,會發展成這樣。現在我是看懂了,是伯伯在保護我爸爸,因為我爸爸在西南真正做事,且能做事的人。現在反過來,我得保護你們。所以哪兒都別去,我那天收到平安哥的電報,說現在大傢伙都不讀書,所以我回去看看。我身手好,即使我一個人不行,我還有大中,那小子現在橫得很。等我的消息。」

  屋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劉正中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轉身朝趙立春招了招手。

  趙立春走過來,劉正中壓低聲音:「你找幾個房頭的劉家小年輕,三班倒把他看住了。別讓他跑出去,也別讓外頭的人進來。」

  趙立春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劉正中站在院子裡,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把煙掐滅在地上,拎起那個舊帆布包,出了村口。

  京城那邊的形勢比他在路上預想的還要亂。

  火車上有人在議論,街上有學生在遊行,電線桿上貼滿了大字報,紅紅綠綠的,一層疊一層,風一吹就嘩嘩響。

  他出了火車站,沒有急著回四合院,先在城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大字報上的內容——什麼都有,批判這個的、揭發那個的、表態擁護的,亂七八糟的,看得人頭大。

  他看了一圈,心裡大概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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