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劉明中去西南
他站在那兒，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確認自己沒忘，才鬆了一口氣。
劉國清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皺了一下：「海中，老四呢？」
劉海中愣了一下，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找到劉明中。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心虛：
「三叔，明中他……他捨不得您和三嬸，一大早躲屋裡不肯出來。我勸了半天，他不聽。」
劉國清站在那兒，看著劉海中心虛的樣子，心裡頭翻了一下。
他想起老四從小就不爭不搶，不哭不鬧，家裡人都寵念中，哥哥們也都慣著妹妹，就他一個人蹲在角落裡，不聲不響的。
以前他總覺得這孩子心大，不會在意這些，現在想想，是他想岔了。
他看了楊秀芹一眼，楊秀芹正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念中那隻小手，眼眶紅紅的。
她沒說話，但那表情他看得懂——她也想老四，只是時間來不及了。
火車站，月台。
劉國清和楊秀芹一行人，上了軟臥包廂。
這個年代的軟臥規定，得是廳級幹部才能坐軟臥，或是有特殊任務的人員。
何大清和白寡婦是第一次坐軟臥，心裡頭更多的是好奇。
他們站在包廂門口，看著裡面那張鋪著白床單的軟臥床，眼睛都直了。
何大清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床單，又縮回去了，那動作跟摸瓷器似的。
白寡婦站在他旁邊，也伸手摸了摸床沿，又趕緊縮回去了，嘴裡小聲念叨著「這得多少錢」。
何大清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別丟人」，但自己也在偷偷打量那個窗戶，窗戶外面是灰濛濛的月台，遠處的信號燈在晨霧裡亮著紅光。
劉國清靠在鋪位上，把麻袋放在腳邊。
楊秀芹坐在對面鋪位上，手裡攥著一塊手絹，一直攥著。
何大清和白寡婦在隔壁包廂放下了行李，何大清又走回來，搓著手，問了一句「三叔，您看要不要喝口水」，劉國清擺了擺手說不用，何大清這才回到隔壁包廂，在白寡婦旁邊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這軟臥，比我以前睡過的炕都大。」
白寡婦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點了點頭。
火車還沒開，月台上偶爾傳來幾聲汽笛，又停了。
何大清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
他站起來，跟劉國清說了一句「三叔，我出去透透氣」，然後推開包廂門，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空蕩蕩的，他靠在車窗邊上，看著月台上稀稀拉拉的人影。
這時候，他餘光掃見一個小人影，正從月台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東張西望的，像是在躲什麼人。
何大清定睛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劉明中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裡攥著個小布包，正蹲在月台柱子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盯著軟臥車廂的方向。
他看見何大清從車廂里出來，眼睛一亮，趕緊從柱子後面鑽出來，小跑著過來，喊了一聲「何大哥」，聲音不大，怕被裡面的人聽見。
何大清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彎下腰，壓低聲音：「明中，你怎麼在這兒？」
劉明中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抖：「我……我去找了趙剛伯伯，讓他送我上火車的。我要跟爸爸媽媽去川省……」
他說著，把手裡那個小布包舉了舉，「我把東西都帶上了。你們不要趕我走。」
何大清看著他，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他想起明中這孩子，從小就不爭不搶，什麼都讓著哥哥妹妹，大人們也都習慣了忽略他。
現在他一個人蹲在月台柱子上，凍得鼻頭紅紅的，手裡攥著個小布包，說「我要跟爸爸媽媽走」。
他蹲下來，拍了拍劉明中的肩膀：「你別怕，我去跟你爸說。」
他把劉明中領到軟臥包廂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門開了，劉國清站在門口，手裡還夾著根沒點的煙。
「三叔，」何大清側開身子，露出身後那個灰撲撲的小人影，「明中……明中他來了。」
劉國清低頭看著劉明中。
老四站在那兒，仰著臉看他，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聲音不大，帶著點顫。
劉國清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進來吧。」
楊秀芹聽見動靜，從鋪位上站起來，走過來看見劉明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沒說什麼，伸手把劉明中拉過來，摟在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
劉明中趴在她懷裡，肩膀抖了兩下，但沒哭出聲。
劉國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嘆了口氣。
他轉身去找乘警，跟乘警說明了情況。
乘警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制服，帽檐壓得很低，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同志，我聯繫一下前方車站，讓家裡那邊別擔心。」
劉國清道了謝，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
他抽了兩口，看著窗外的田野從灰濛濛的變成綠油油的，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火車啟動了。
劉海中站在站台邊緣，目送火車駛出車站，轟鳴聲漸行漸遠。
他直到火車消失成一個小黑點，才轉過身來。
他身後站著劉大中、劉念中、劉廣中，還有劉光福。
劉光福手裡還抱著自己的書包，默默嘆氣。
劉大中站在最邊上，兩手插兜，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一直往下撇著。
劉海中走在最前面，沒回頭。
他怕一回頭，眼淚就忍不住了。
他已經抹了好幾次臉了，袖子都被擦濕了一塊。
他在心裡腦補：三叔走了，家裡的事就全靠我了。我得把弟弟妹妹們看好，不能出任何事。三叔說了，內事不決自行了斷，外事不決找趙剛。我能解決的事，我自己解決；我解決不了的，還有趙剛和丁偉在後頭撐著。我不能慌。
他走到月台出口的時候，劉大中忽然開口了：「大哥，爸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聲音不大，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劉海中愣了一下，沒回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很快。」
他不知道這個「很快」是多久，但他知道，他得讓孩子們相信這個「很快」。
西行的列車穿過華北平原，掠過一座座灰撲撲的縣城和村莊，向西南方向駛去。
劉明中趴在軟臥鋪位上，臉埋在枕頭裡，已經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個小布包，攥得緊緊的。
楊秀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睡著的樣子，她心裡頭那個滋味，又酸又暖。
這樣也好，最倔強最堅強的娃兒，帶在身邊，至少有個伴，也能把以前缺失的愛，全都補回來。
劉國清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皺了一下：「海中，老四呢？」
劉海中愣了一下，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找到劉明中。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心虛：
「三叔，明中他……他捨不得您和三嬸，一大早躲屋裡不肯出來。我勸了半天，他不聽。」
劉國清站在那兒，看著劉海中心虛的樣子，心裡頭翻了一下。
他想起老四從小就不爭不搶，不哭不鬧，家裡人都寵念中，哥哥們也都慣著妹妹，就他一個人蹲在角落裡，不聲不響的。
以前他總覺得這孩子心大，不會在意這些，現在想想，是他想岔了。
他看了楊秀芹一眼，楊秀芹正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念中那隻小手，眼眶紅紅的。
她沒說話，但那表情他看得懂——她也想老四，只是時間來不及了。
火車站，月台。
劉國清和楊秀芹一行人，上了軟臥包廂。
這個年代的軟臥規定，得是廳級幹部才能坐軟臥，或是有特殊任務的人員。
何大清和白寡婦是第一次坐軟臥，心裡頭更多的是好奇。
他們站在包廂門口，看著裡面那張鋪著白床單的軟臥床，眼睛都直了。
何大清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床單，又縮回去了，那動作跟摸瓷器似的。
白寡婦站在他旁邊，也伸手摸了摸床沿，又趕緊縮回去了，嘴裡小聲念叨著「這得多少錢」。
何大清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別丟人」，但自己也在偷偷打量那個窗戶，窗戶外面是灰濛濛的月台，遠處的信號燈在晨霧裡亮著紅光。
劉國清靠在鋪位上，把麻袋放在腳邊。
楊秀芹坐在對面鋪位上，手裡攥著一塊手絹，一直攥著。
何大清和白寡婦在隔壁包廂放下了行李，何大清又走回來，搓著手，問了一句「三叔，您看要不要喝口水」，劉國清擺了擺手說不用，何大清這才回到隔壁包廂，在白寡婦旁邊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這軟臥，比我以前睡過的炕都大。」
白寡婦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點了點頭。
火車還沒開，月台上偶爾傳來幾聲汽笛，又停了。
何大清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
他站起來，跟劉國清說了一句「三叔，我出去透透氣」，然後推開包廂門，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空蕩蕩的，他靠在車窗邊上，看著月台上稀稀拉拉的人影。
這時候，他餘光掃見一個小人影，正從月台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東張西望的，像是在躲什麼人。
何大清定睛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劉明中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裡攥著個小布包，正蹲在月台柱子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盯著軟臥車廂的方向。
他看見何大清從車廂里出來，眼睛一亮，趕緊從柱子後面鑽出來，小跑著過來，喊了一聲「何大哥」，聲音不大，怕被裡面的人聽見。
何大清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彎下腰，壓低聲音：「明中，你怎麼在這兒？」
劉明中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抖：「我……我去找了趙剛伯伯，讓他送我上火車的。我要跟爸爸媽媽去川省……」
他說著，把手裡那個小布包舉了舉，「我把東西都帶上了。你們不要趕我走。」
何大清看著他，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他想起明中這孩子，從小就不爭不搶，什麼都讓著哥哥妹妹，大人們也都習慣了忽略他。
現在他一個人蹲在月台柱子上，凍得鼻頭紅紅的，手裡攥著個小布包，說「我要跟爸爸媽媽走」。
他蹲下來，拍了拍劉明中的肩膀：「你別怕，我去跟你爸說。」
他把劉明中領到軟臥包廂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門開了，劉國清站在門口，手裡還夾著根沒點的煙。
「三叔，」何大清側開身子，露出身後那個灰撲撲的小人影，「明中……明中他來了。」
劉國清低頭看著劉明中。
老四站在那兒，仰著臉看他，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聲音不大，帶著點顫。
劉國清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進來吧。」
楊秀芹聽見動靜，從鋪位上站起來，走過來看見劉明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沒說什麼，伸手把劉明中拉過來，摟在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
劉明中趴在她懷裡，肩膀抖了兩下，但沒哭出聲。
劉國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嘆了口氣。
他轉身去找乘警，跟乘警說明了情況。
乘警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制服，帽檐壓得很低，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同志，我聯繫一下前方車站，讓家裡那邊別擔心。」
劉國清道了謝，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
他抽了兩口，看著窗外的田野從灰濛濛的變成綠油油的，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火車啟動了。
劉海中站在站台邊緣，目送火車駛出車站，轟鳴聲漸行漸遠。
他直到火車消失成一個小黑點，才轉過身來。
他身後站著劉大中、劉念中、劉廣中，還有劉光福。
劉光福手裡還抱著自己的書包，默默嘆氣。
劉大中站在最邊上，兩手插兜，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一直往下撇著。
劉海中走在最前面，沒回頭。
他怕一回頭，眼淚就忍不住了。
他已經抹了好幾次臉了，袖子都被擦濕了一塊。
他在心裡腦補：三叔走了，家裡的事就全靠我了。我得把弟弟妹妹們看好，不能出任何事。三叔說了，內事不決自行了斷，外事不決找趙剛。我能解決的事，我自己解決；我解決不了的，還有趙剛和丁偉在後頭撐著。我不能慌。
他走到月台出口的時候，劉大中忽然開口了：「大哥，爸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聲音不大，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劉海中愣了一下，沒回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很快。」
他不知道這個「很快」是多久，但他知道，他得讓孩子們相信這個「很快」。
西行的列車穿過華北平原，掠過一座座灰撲撲的縣城和村莊，向西南方向駛去。
劉明中趴在軟臥鋪位上，臉埋在枕頭裡，已經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個小布包，攥得緊緊的。
楊秀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睡著的樣子，她心裡頭那個滋味，又酸又暖。
這樣也好，最倔強最堅強的娃兒，帶在身邊，至少有個伴，也能把以前缺失的愛，全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