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許家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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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富貴蹲在凳子上,屁股只坐了一半。

  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聲音壓得低低的:

  「三叔,大茂跟婁家那姑娘的事,我想聽聽您的意思。」

  劉海中正站在堂屋門口,懷裡抱著念中。

  念中已經困了,腦袋歪在他肩膀上,眼皮打架,嘴裡還含著一塊糖,腮幫子鼓鼓的。

  劉海中一邊顛著哄她,一邊側過頭來插了一嘴:「富貴,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心也沒用。不是跟婁家那個庶出的女兒婁曉娥定了嗎?依我看,找個時間把事兒辦了比什麼都合適。」

  劉海中說得隨意,在他看來,婁振華雖然成分敏感,但私股已經買斷了,現在是個「愛國實業家」,許大茂娶他女兒,不算高攀,也不算低就。

  再說許富貴精了一輩子,能讓他兒子吃虧?

  不可能!!!

  但劉國清聽到「婁曉娥」三個字,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眉頭跟著皺了一瞬,很快又鬆開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腦子裡轉得飛快。

  婁曉娥。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前世看過的那些東西里,這女人後來成了許大茂的媳婦,過了幾年安生日子,最終因為時代浪潮下的一些事,許大茂舉報了自己的岳父,夫妻反目,家破人散。

  那是特殊時期特有的生態——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鬩牆,在那些年不算新聞。

  但那是原來的路數。

  現在的許大茂不是那個在軋鋼廠混日子的放映員了,他是宣傳科的幹事,雖然級別不高,但在第三軋鋼廠也算站穩了腳跟。

  許富貴也不是那個只會放電影的拉洋片師傅了,他是紅星電影院的副院長,手裡有人脈有資源。

  婁振華的私股已經買斷了,婁家名義上不再跟工廠有任何牽連,可實際上婁半城的人脈還在、資源還在。

  當年婁振華能夠買軍閥混年,戰火紛飛的年代依舊挺立,靠的不光是錢,還有腦子。

  劉國清把茶杯放下,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許富貴。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重新掂了掂。

  許大茂跟婁曉娥結婚,在現在這個節點上看,對許家不是壞事。

  婁家雖然成分敏感,但已經完成了公私合營,私股買斷後婁振華在明面上就是個普通老人。

  可實際上,他那張關係網還在,跟上海、天津、香江那邊都有聯絡。

  許大茂要是娶了婁曉娥,就等於搭上了這張網。

  但問題也在這兒。

  婁振華以前是資本家,這個身份就像一道陳年舊疤,平時看不出來,一到變天的時候就又紅又腫。

  建國後經過幾次運動,資本家的日子不好過,但還沒到最不好過的時候。

  現在結了這門親,到時候政治審查一緊,許大茂的仕途就得卡住。

  這才是許富貴真正擔心的。

  他不是怕婁曉娥不好,是怕這條路走著走著就斷了。

  許富貴這人精得很,他今天來問這話,不是不知道利弊,是想從劉國清嘴裡聽一句準話。

  他要的不是建議,是判斷。

  有了劉國清的判斷,他心裡才踏實。

  劉國清看了許富貴一眼:

  「富貴,你是個聰明人。你今天來問我,不是為了聽我說『行』還是『不行』,你是想讓我幫你看看,這條路走到頭是個什麼光景。」

  許富貴被說中了心思,也不掩飾,點了點頭:

  「三叔,我確實是這個意思。大茂是我兒子,我不能讓他走岔了路。」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其他不說,一旦大茂跟婁家結婚,在仕途上,很可能就釘死了。如果大茂這輩子只想安於現狀,倒也無所謂。」

  他頓了頓,看著許富貴那張已經繃起來的臉,繼續說下去,

  「大家都想改變命運,其實上升通道很窄。要麼從一開始就出身非凡,要麼就像我一樣拿命去拼。」

  這話說得不重,但許富貴聽得後背發緊。他想起劉國清的履歷——1942年參加革命,從獨立團打到四兵團,從越南打到朝鮮,身上的傷疤能湊出一幅地圖。


  那是拿命換來的晉升,不是靠關係、不是靠運氣。

  許大茂走不了這條路,他沒有那個膽魄,也沒有那個機會。

  劉國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隨意了些,但話里的意思一點沒松:「富貴,你要是問我怎麼看,我只能告訴你一個判斷——許大茂這輩子,上限就在那兒擺著了。

  除非他能有超乎尋常的際遇,但這東西可遇不可求。

  你要是覺得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往上走,你就讓他按自己的路去走。

  你要是覺得他走不遠,那婁家這門親事就是他的底牌。」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在許富貴臉上停了兩秒,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了。能幫的我已經幫了,該看的我也替你看過了。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許富貴坐在那兒,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他沒再問了,站起來朝劉國清鞠了一躬,又朝楊秀芹點了點頭,拉著許大茂出了堂屋。

  許大茂跟在後頭,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劉國清一眼,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進了自家屋。

  門關上,許富貴在桌邊坐下來,許大茂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兩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不說話。

  屋裡安靜了幾秒。

  許富貴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把煙霧吐出來,才開口:「大茂,你覺得你能走到什麼地步?」

  許大茂抬起頭,看了他爹一眼:「爸,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問你,就憑你自己,在這個軋鋼廠或者其他地方,你覺得你能走多遠?」

  許大茂沒接話。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宣傳科幹了兩年多,跟他一批進來的幾個幹事,有的已經提了副科長,有的調去了更重要的崗位,他還蹲在原來的位置上寫稿子、放電影、組織活動。

  活兒幹得不差,可每次提拔都輪不到他。

  不是他不夠努力,是名額就那麼幾個,排隊的人比他多得多。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劉國清對院裡人做的已經夠多了,他們對此是有自知之明的。

  許富貴看著兒子的表情,心裡就有數了。

  他把菸灰彈掉:「大茂,你今年二十一了。我跟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已經跟著婁振華跑了好幾年了。

  我那時候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混不出什麼名堂來,所以我得給你鋪路。

  我琢磨著,你現在的路,最怕的就是你停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站定,背對著許大茂,聲音不高不低:「你爸我這一輩子,就學會了一件事——普通人要想往上爬,光靠努力是不夠的。

  你得有靠山。咱們許家沒有靠山,那就得找靠山。劉家是咱們的靠山,婁家也能是咱們的靠山。

  劉三叔能給你的是機會,婁家能給你的是退路。你把這兩樣都攥在手裡,你才能站得穩。」

  許大茂的眉頭擰起來:「那我這輩子就靠著別人過?那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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