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左家塢興修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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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立春蹲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根草棍,正在逗劉明中玩。

  明中三歲了,蹲在趙立春對面,眼睛盯著那根草棍,伸手去抓,抓不著,也不急,換個方向再抓。

  趙立春把草棍往左邊晃一下,明中的手跟著往左邊伸,又往右邊晃一下,明中的手又跟著往右邊移,幾次三番,始終差那麼一點。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卻不惱,繼續跟趙立春玩這個遊戲。

  劉國清站在堂屋門口,手裡夾著根煙,看著這一幕。

  他在想趙虎要是看見這一幕該多好,他兒子跟他兒子蹲在一塊兒玩,多好的畫面。

  明中終於抓住了那根草棍,攥在手裡不撒手,趙立春也不搶,鬆開手讓他攥著,又從地上撿了根新的,繼續逗他。

  劉國清把煙掐了,看了眼時間,七點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面牛皮鼓是趙虎留下來的,鼓皮磨得發白,但聲音還響亮。

  他隨手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好了好了,立春,時間到了。咱們今天的任務要把《資本論》過一遍,還有語錄你得好好學習,有什麼不懂的你就問我。」

  趙立春把草棍放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從兜里摸出一塊水果糖遞給劉明中:」明中,給你。」

  明中接過糖,低頭看了看,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沖趙立春咧嘴笑了。

  趙立春轉身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桌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資本論》,書頁間夾著幾張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筆記,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都寫得很認真。

  劉國清在他對面坐下,把書翻到昨天講的那一頁。

  這孩子肯學,好學,就是底子太薄,農村的教學普遍偏向於基礎教學,深層次的東西缺乏。

  他這幾個月白天跟著下地,晚上回來就教趙立春,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講,一點一點往上推。

  劉國清把書翻到昨天講的那一頁,正準備開口,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裡都拿著小板凳,有的還端著搪瓷缸子,有說有笑地走進來。

  打頭的是隔壁生產隊的老劉頭,六十多了,彎著腰,背著手,進門就朝劉國清咧嘴笑,露出幾顆豁牙:」劉老師,今晚講啥?」

  劉國清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把書合上,指了指院子裡那片空地:」搬凳子坐下吧。今天講剩餘價值,講完了給大家答疑。」

  原本只教趙立春一個的,結果村裡的男女老少,公社的不少幹部聽說了也過來學習。

  一開始是劉國宗帶著幾個人來聽,後來人越來越多,院子坐不下了,就挪到打穀場去。

  再後來公社書記也來了,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聽得認真,不時低頭記幾筆。

  劉國清有時候覺得好笑,自己一個被停職的幹部,跑到唐山鄉下,白天種地,晚上當先生,教農民讀《資本論》。

  這事兒要是讓王中軍知道了,怕是又要參他一本。

  趙立春坐在對面,手裡攥著筆,筆記本翻開,等著他開口。

  劉國清清了清嗓子:」今天講剩餘價值。馬克思說,工人勞動創造的價值,超過了資本家支付給工人的工資,這個超過的部分,就是剩餘價值……」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劉國清講了一段,停下來,看著趙立春:」懂了沒有?」

  趙立春想了想:」就是說,咱們幹活掙的工分,比咱們吃掉的糧食多,多出來的那部分,被公社拿去統一分配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不過公社不是資本家,公社拿去的部分,最後又用在了大家身上,修路、修水庫、修水渠,最後受益的還是咱們。」

  後面有人舉手,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劉老師,那咱們修水庫算不算創造剩餘價值?」

  劉國清看了她一眼,這姑娘他認識,是隔壁生產隊的記工員,叫小芳,每回聽課都坐在前排,筆記記得比誰都細。

  」算。」他說,」修水庫創造了新的價值,這些價值又反過來改善了農業生產條件,提高了糧食產量。這是一個循環。」


  小芳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又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光。

  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活躍起來,有人問工分怎麼算,有人問水渠修好了能多收多少糧食,有人問今年種的玉米為什麼比去年好。

  劉國清一一回答,不急不躁,能用大白話說的絕不用術語。

  他說得口乾舌燥的時候,趙立春就站起來去給他倒水,端過來放在他手邊,又坐回去繼續記筆記。

  講到九點多,劉國清把書合上,站起來:」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白天還要修水渠,大家早點回去休息。」

  眾人站起來,收拾各自的東西,有人朝他揮了揮手,有人說了聲」劉老師辛苦了」,有人拎著小板凳往外走,三三兩兩的,邊走邊說著什麼,聲音漸漸遠了。

  趙立春把筆記本收好,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了口:」劉叔,你教了我那麼多,我以後能考上大學嗎?」

  劉國清把煙叼在嘴裡,想了想:」考大學的路徑很多嘛,你干好農活,多看多學,基礎知識不能落下,將來先去當兵,往後再考慮大學的事情。」

  劉國清是希望等正中讀完高中,把他們一起送去東北當兵,之後再到工農兵大學再教育。

  第二天天沒亮劉國清就起了。他在灶台上熱了兩個窩頭揣在兜里,扛起鋤頭出了門。

  明中還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邊,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的。

  趙立春也起了,蹲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看見劉國清出來,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又低下頭繼續刷。

  到了工地,人已經不少了。

  三個公社的勞動力分成幾組,有人在挖渠,有人在搬石頭,有人在和水泥。

  劉國清走到自己負責的那段渠,放下鋤頭,擼起袖子,開始幹活。

  左家塢山區距離河邊遠,祖祖輩輩靠天吃飯,雨水多的年份還好,雨水少的年份就難熬。

  去年大旱,地里裂開的口子能伸進去拳頭,莊稼枯了大半,村里人靠救濟糧熬過來的。

  劉國清來了之後,跟公社書記商量,把附近三個公社的勞動力組織起來,先修水庫,再挖水渠,把河裡的水引過來。

  這事兒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工程量大,材料短缺,勞動力也不夠。

  但劉國清有辦法,而且他吧本身工科的底子就深厚,修建水庫,建渠道,都是需要爆破的,這一點,對於曾經的129師的爆破專家而言,小菜一碟。

  他讓公社書記去地委跑了一趟,把方案報上去,說這是」以工代賑」——大家幹活掙工分,工分換糧食,不吃白食。

  地委那邊正為災年的事發愁,聽說這個方案,二話沒說就批了。

  工程啟動那天,三個公社的人來了上千號人,扛著鋤頭鐵鍬,推著獨輪車,浩浩蕩蕩地往山腳下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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