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南方來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半夜裡,楊秀芹翻來覆去烙餅似的睡不著。

  劉國清背對著她,心裡頭那個納悶。

  這娘們剛被他折騰了一身汗,氣喘吁吁了好一陣,按說這會兒該睡得跟死豬一樣才對。

  他假裝呼吸均勻,一動不動,生怕楊秀芹再要求來一回。

  老實說,三十好幾了,對那事兒的興趣確實不如十年前。賢者模式才剛開了個頭,還沒徹底結束呢。

  楊秀芹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腰上,見他沒反應,又翻回來,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惱了。

  「國清,沒睡著吧?」

  劉國清閉著眼,呼吸還是那副均勻的調子,但心裡已經開始罵娘了。他就知道,這娘們不會輕易放過他。可他已經進入賢者模式了,實在不想動彈。

  楊秀芹見他不吭聲,眉頭皺起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讓他疼。

  「你別怕,難道我會吃了你嗎?快翻過來,看著我!」

  劉國清紋絲不動,演技好得能拿獎。

  楊秀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這人裝睡的本事比誰都強,在獨立團的時候就靠這招躲過好幾次查哨。

  她沒好氣地說:「哦,以前你樂意來的時候,你倒是積極,現在我想要,你倒好,開始假裝睡覺了。哼,男人啊,都是一個德性。有些人,升官發財換老婆,我看你劉國清也是早晚的事情。」

  劉國清在心裡嘆了口氣。

  楊秀芹這話說得不假。她在婦聯工作,那些個同事,不少大姐已經被換掉了。

  有的男人升了官,嫌糟糠之妻拿不出手,找了個年輕漂亮的。

  有的是外頭養了小老婆,家裡那個還蒙在鼓裡。

  婦聯的工作就是調解這些事,調解來調解去,調解不出什麼名堂。

  男人要變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倒不是因為怕自己被換掉,而是透過現象看本質——這事不對頭。

  楊秀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認真:「國清,我感覺,要出大事。你看啊,現在解放才幾年的功夫,那麼多的頭頭腦腦,這個將軍那個將軍的就換老婆了。即使不換,我看也有人養了小老婆。你說這人啊,怎麼可以這麼壞呢?溫飽思淫慾,淫完搞文藝嗎?你不知道吧?有的同志都把文工團當成了自己的後花園,搞什麼選美。現在大家過的那麼難,上位連紅燒肉都不捨得吃,以身作則的,你看看下面,都在偷偷的搞什麼呢?」

  劉國清聽到這兒,才緩緩打了個哈欠,假裝剛睡醒的樣子,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迷糊得很:「哎喲,剛剛睡著了你說啥呢?嘀嘀咕咕的,跟做夢一樣。」

  楊秀芹一點也不惱,把他裝睡的事直接翻篇了,繼續說正事:「我是說,估計接下來得有一批將軍要倒霉了。」

  劉國清心裡咯噔了一下。

  經歷這幾年,外部的資本家差不多解決了很大一部分,但真正的資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當初一開始殺乾淨,結果自己內部化生出來了資本家。那些個大資本家哪個沒有點關係?親戚、戰友、老上級,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些話他不想說。到了六月底,贛省有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到時候在京城有點名堂的將軍都要去。就是從那次會議開始,會解決很多人。

  他現在擔憂的不是將軍們的命運,是今天跟老政委見面時自己的表態。

  「秀芹,你知道今天政委對我說了什麼嗎?」

  楊秀芹不知道,但她不喜歡劉國清對她賣關子。「你直接說,我聽著。」

  劉國清把枕頭往上挪了挪,靠著床頭,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中慢慢散開,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暗,照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政委是在試探我的立場。最後確定了我的想法之後,他又告訴我,接下來,他不希望我走的那麼快,要穩住石景山的基本盤,將來有大用處。」

  楊秀芹細思極恐。她不是沒見識的婦道人家,因著跟劉國清的夫妻關係,在婦聯跟她走得近的,大多是二野出身的將軍夫人,要麼就是上面的大姐。

  她也知道,現在去說立場,就等於是在談路線。

  選對了,一路順風順水;選錯了,身家性命都得豁出去。

  「有個姓趙的,我從他愛人那裡大概知道,他們家族是兩邊都押注了,不管誰贏,對家族而言都是贏。」楊秀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劉國清搖了搖頭。「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不兩頭押。」

  楊秀芹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這男人的脾氣。他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不需要問為什麼,問了也聽不懂,聽懂了也幫不上忙。她只需要知道,他心裡有答案了,這就夠了。

  她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劉國清把煙掐了,躺下來。

  楊秀芹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閉上了眼睛。

  兩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一快一慢,漸漸融為一體。

  第二天一早,劉國清到辦公室的時候,小周已經把文件整理好了。

  桌上那摞文件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石景山各分廠的上半年生產報表。

  劉國清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第三軋鋼廠的產量穩中有升,質量合格率在五大分廠里排第二,僅次於第一軋鋼廠。魏大勇在廠里搞的那個小型研發中心出了幾個成果,雖然不大,但都在生產線上用上了,實實在在地提高了效率。

  他拿起筆,在報表最後一頁簽了字。

  小周站在辦公桌旁邊,等他簽完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名單,雙手遞過來。

  「司長,這是第三軋鋼廠領導班子調整的初步方案。魏書記報上來的,您過目。」

  劉國清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廠長楊衛國,書記魏大勇,副廠長空缺一人。名單下面附了一份說明,是魏大勇寫的,建議從紅旗軋鋼廠調呂美烹同志擔任副廠長,分管生產。

  他在那份名單上批了四個字——「同意。按程序報。」然後把名單遞給小周。

  「讓懷德去趟第三軋鋼廠,跟魏書記說,呂美烹的事我同意了。但有一條,到了新崗位要儘快熟悉情況,三個月內我要看到變化。」

  小周應了一聲,把名單收進文件夾里。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

  紅星軋鋼廠升格後,班子的調整是遲早的事。

  楊衛國當廠長這些年,產量沒掉過,質量沒出過大問題,但私心重,關鍵時刻站不穩。

  主要問題還是沒有一點進取之心啊,

  軋鋼廠在他手裡早晚得完蛋!

  鍾萬成來的時候,他縮了。呂美烹在紅旗軋鋼廠幹了七八年,從技術員干到廠長,一步一個腳印,靠的是真本事。

  把他調到第三軋鋼廠當副廠長,既是給楊衛國敲警鐘,也是給魏大勇配幫手。

  楊衛國要是聰明,就該知道怎麼做。

  要是不聰明,那就換人。

  劉國清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下把手,要通了第三軋鋼廠。

  電話那頭傳來魏大勇的聲音,沙啞得很,跟含了沙子似的。

  「和尚,你嗓子怎麼了?」劉國清問。

  「沒事。昨天在車間待久了,煙嗆的。」魏大勇咳了兩聲,「劉書記,名單您看了?」

  「看了。呂美烹的事,我同意了。你讓懷德去辦手續,儘快到位。還有,你那個嗓子,讓衛生員看看,別拖著。」

  魏大勇應了一聲,掛了。

  劉國清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魏大勇的身體是他最擔心的事。

  毒氣彈傷了肺,治不好,只能養。可他是個閒不住的人,你讓他養著,比殺了他還難受。

  現在廠里攤子大了,他的擔子也更重了。

  呂美烹去了,能幫他分擔一些,至少生產上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劉國清又拿起電話,要通了呂美烹的辦公室。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呂美烹的聲音不大,但穩。

  「老呂,是我。劉國清。」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呂美烹的聲音,帶著點意外:「劉書記,您好。」

  「第三軋鋼廠的事,魏書記跟你說了吧?」

  「說了。」

  「有什麼想法?」

  呂美烹沉默了兩秒。「劉書記,我沒別的想法。您讓我去,我就去。活兒干好了,您不用誇我;干不好,您撤我。」


  劉國清嘴角抽了一下。這人說話,跟他當年在獨立團時一個德性——不繞彎子,不拍胸脯,行就行,不行就換。

  「行。你準備一下,下周一去報到。到了那邊,多看,多聽,少說。三個月後,我要看到變化。」

  「是。」

  電話掛了。劉國清把話筒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小周從外間走進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司長,越南那邊來信了。馬天生同志寄來的。」

  劉國清接過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信紙。

  馬天生的字跡工整得很,一筆一划,跟印刷體似的。

  信不長,三頁紙,把援越技術團這幾個月的工作情況匯報了一遍——各項目的進度,工人的表現,越方那邊的反應,還有易中海的情況。

  易中海那部分,馬天生寫得比較詳細。

  說他在河內鑄工車間幹得很好,越方對他的技術很認可,幾次提出要延長他的任期。

  他帶的那幾個越南徒弟,技術學得七七八八,但核心的東西始終沒摸到邊。

  易中海倒是不藏私,你問他什麼他答什麼,圖紙拿出來比劃,參數寫下來讓人抄。

  可你讓他主動講,他不會。

  尤其是核心的問題,加上那麼徒弟,一個個好吃懶做的。

  你問他,他就講;你不問,他不說。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國清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易中海這人,偽君子的毛病改不了,但聰明是真聰明。

  他知道援越是政治任務,技術不能不教,但也知道怎麼教才能既完成任務又不吃虧。

  你問他就講,你不問他就不講,這話說到哪兒都挑不出毛病。

  「小周,給馬天生回信。就說信收到了,工作按計劃推進。易中海那邊,讓他盯著點,別出岔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