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立場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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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話,劉國清下意識的就想到了下鄉兩個字。

  這麼龐大的待業隊伍,要是創造不了產值,在城市裡耗著,他們吃穿用度都是從農村運來,就光是運輸,就是不小的負擔。拋開沒工作的青年,沒有娛樂,誰都想不到會出現什麼樣的治安問題。

  後來取消了下鄉政策,大量知青回到了城市,讓城市的待業青年一下子就干到了四千萬,還因此造成了不小的社會混亂。可再想要把人送回去,幾乎就沒可能,因為農村分產到戶,沒人願意搭理。

  不得已,就誕生出了雙軌制經濟,還有計劃生育也是那個時候開始抓。

  所以這個事情不好處理。這是一個經濟發展的必然規律,太宏觀了。

  可話又說回來,這個問題不應該是政委問的才對,看來現在就要想好路線的問題了。

  關於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啊,可已經到了這個程度,若是不回答,那更麻煩。

  人口就是不可忽視的定時炸彈,它不會自己消失,只會越滾越大。

  劉國清沉思片刻,認真地回道:「要是全力擴建工業是肯定不行的。先不說我們的設備還有工人的培訓跟不上,另外最關鍵的是我們沒有外貿出口。社會的需求也支持不了我們大力的擴建,製造的東西沒人買,那也是一種浪費。而且糧食產量要是跟不上,光是發展工業不行,工業和糧食是正相關。」

  政委抽了口煙,點點頭:「對,你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這也是我的顧慮。所以,你想知道,你對這兩年上位的跨越口號,從各方面急於擴充的方式來應對人口快速增長問題,是什麼想法?」

  他抽了口煙,又問:「那你看到了問題,你說說,該用什麼辦法應對?」

  劉國清不敢說。

  政委擺擺手:「莫得事,你說,這就是我們閒聊。」

  他指了指外頭倆少年,「正中都來了,就是日常的聊天。」

  劉國清想來想去,斟酌著開口:「我的想法是,參照羅斯福新政。等債務還完,災情過去,大力發展農業。等糧食有了保證,發展水泥廠、鋼鐵廠、建材廠,組建建設兵團,對國內的基礎建設進行大刀闊斧的發展,修路、修水庫、修水電站……這樣就能初步解決住房問題,又能擴大內需,解決掉眼下有票無貨的狀態。」

  至於錢這東西,劉國清是不擔心的。這東西就是紙,可以增發,只要保證不超發,經濟大概率不會亂。

  政委聽到劉國清的方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似乎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燈塔國三十年代就是這麼解決的經濟危機,都是以政府背書的方式搞基礎建設,帶動其他發展。

  他不覺得這就是資本社會的手段,其實也能運用到國內,只是叫法不一樣。

  如今聽劉國清這麼講,完全是可以有計劃的發展。

  要是成功了,國內的經濟是能提升的,但這還不足以打動政委。

  「這個方法可以,你應該還有後續的吧?一起說出來。」

  劉國清覺得本該點到即止的。作為未來過來的人,他支持的肯定是未來的那一套,不過為了表明立場問題,他繼續說:「我還是支持經濟……」

  聽到這,政委不再說話,擺了擺手:「今天就到這裡吧。」

  從政委的反應來看,他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劉國清也知道,但今天的這番談話,將會在未來某個時間段讓他變得很被動。

  政委說,「回去過後好好干,莫得啥子心理包袱哈。今天我們擺的這些話,就爛到這間屋子頭,外頭半句都不要說。石景山是你的根基,一定要守好,起碼十年之內,不能讓旁人鑽了空子、把地盤搶了,後頭這塊地方用處大得很。」

  這話說的,劉國清內心也是一咯噔,大用處?難不成是看到了石景山系,保衛系統裡面大量的軍人?

  從會客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劉國清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些話,步子邁得有點飄。

  老政委最後那句「石景山是你的基本盤」,他掂量了好幾遍,越掂量越覺得分量不對。不是輕了,是重了。重到他有點接不住。

  十年內不要被人攻破——這話不是交代工作,是託付。

  老政委在給自己留後路,也在給他劉國清鋪路。

  劉國清走回院子裡,劉正中正蹲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方哥蹲在他旁邊,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走過去一看,地上畫的是圍棋棋盤。樹枝當筆,石子當子,兩個人下得正歡。

  劉正中執黑,方哥執白,棋盤上的局勢膠著得很。

  方哥捏著一顆白石子,舉棋不定,嘴裡念叨著「下哪兒下哪兒」,劉正中蹲在對面,兩手撐在膝蓋上,嘴角帶著笑,不催也不說話,就那麼等著。

  劉國清看了兩眼,沒看懂。他下圍棋不行,象棋還行,圍棋那東西太繞。

  「正中,走了。」

  劉正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黑石子放在棋盤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方哥說了句「方哥,這盤棋先記著,下次接著下」,然後跟在他爸後頭往外走。

  方哥蹲在地上,看著棋盤上那個剛落下的黑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他抬起頭想喊住劉正中,人已經走遠了。他蹲在那兒,看著棋盤上那步棋,越看越覺得妙,妙到他覺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能下出來的。

  劉國清走在前面,劉正中跟在後面,父子倆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上了車,劉正中坐在后座,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又合上揣回兜里。

  劉國清瞥了他一眼,沒問。這孩子從小就有記東西的習慣,走到哪兒記到哪兒,跟他那個秘書小周一個毛病。

  「爸,政委跟你說了什麼?」劉正中靠在座椅上,語氣隨意得很。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少問。」

  劉正中撇了撇嘴,沒再問了。但他心裡已經在琢磨了,琢磨的不是政委跟他爸說了什麼,是政委為什麼叫他來。

  他跟方哥小時候在西柏坡見過,但那會兒才幾歲,能記得什麼?

  政委叫他來,不是為了讓他跟方哥敘舊的。

  那是為了什麼?為了讓他認認門,認認人。

  有些門,你得自己走進去,不能指望你爸帶你一輩子。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本帳,又添了一筆。

  車停在百萬莊門口,劉國清下了車,劉正中跟在後頭。

  進了門,楊秀芹正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

  劉念中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個布娃娃,正在啃娃娃的腳。

  劉明中趴在地毯上,手裡攥著半塊饅頭,也在啃,啃得滿嘴都是饅頭渣。

  劉國清走過去,彎腰把念中從沙發上撈起來,抱在懷裡。

  念中被他撈起來,手裡的布娃娃掉了,愣了一下,嘴一癟,要哭。

  劉國清趕緊顛了顛,念中被他顛得忘了哭,瞪著眼睛看著他,嘴一張一合,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爸爸回來了。」劉國清低頭看著閨女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翹著。

  念中看了他兩秒,然後伸手去抓他的鼻子。劉國清被她抓得齜了齜牙,也不躲,就那麼讓她抓著。

  劉明中趴在地毯上,抬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妹妹,又低下頭繼續啃饅頭。

  那饅頭已經被他啃得不成樣子了,上面沾滿了口水和饅頭渣,他啃得津津有味,也不嫌髒。

  劉正中走進來,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啃饅頭的劉明中,彎腰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把他放在沙發上。

  劉明中被放在沙發上,手裡的饅頭掉了,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空空的雙手,嘴一癟,要哭。劉正中從桌上拿了塊餅乾塞進他手裡,他攥著餅乾,忘了哭,低頭啃了一口,啃了一嘴餅乾渣。

  「你這哥當的,比爸強啊。」劉國清抱著念中在沙發上坐下,看了劉正中一眼。

  劉正中白了他一眼。「那當然。」

  這大哥做的賊拉操心,主要是老二大中,在衛戍軍區機關大院上的學,也不知道舅舅砸向的...

  再就是老三明中,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去四合院,跟大哥一起,聾老太帶他學什麼鑒寶...

  楊秀芹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盤菜,放在桌上。

  她看了劉國清一眼,又看了看劉正中,問了一句「吃了沒」,劉國清說吃了,劉正中說沒吃。


  楊秀芹又轉身回了廚房,端了一碗飯出來,放在劉正中面前。

  劉正中坐下來,端起碗就扒飯,扒了兩口,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

  「爸,明天周末,我去大哥那兒。」劉正中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劉國清點了點頭。「去吧。別光知道玩,作業寫完了再去。」

  「寫完了。」劉正中把碗裡的飯扒乾淨,放下碗,抹了抹嘴,「在學校就寫完了。」

  劉國清沒再說什麼。這孩子作業從來不用催,在學校就寫完了,回來就是玩。

  成績也不差,年級第二,雖然他嘴上說「還行」,但心裡其實挺滿意的。

  不是滿意成績,是滿意這孩子知道輕重。

  該學的時候學,該玩的時候玩,不耽誤。

  楊秀芹在劉國清旁邊坐下,把念中從他懷裡接過去。

  念中被換了個人抱,也不哭,瞪著眼睛看著楊秀芹,嘴一張一合,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楊秀芹拿手帕擦了擦,念中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

  「老政委找你什麼事?」楊秀芹問了一句,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劉國清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

  有些事能跟媳婦說,有些事不能。

  不是不信任,是說了她也幫不上忙,反而跟著擔心。

  「沒什麼大事。就是聊聊工作。」

  楊秀芹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她跟劉國清過了十幾年,太了解他了。

  他不想說的事,你問也沒用。

  他願意說的事,不問他自己也會說。

  「對了,桂欣下午來過。」楊秀芹換了個話題,「說銀梁最近忙,天天跟著上位,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她還說,上位最近在看石景山的資料,看得挺仔細。」

  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上位在看石景山的資料。這話從銀梁媳婦嘴裡說出來,不是閒聊,是傳話。

  傳的不是壞話,是好話。上位看石景山的資料,說明他對石景山感興趣。

  感興趣不是壞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放下茶杯,沒接這個話茬。有些話不能接,接了就得往下說,往下說就說不完了。

  「銀梁身體怎麼樣?」他換了個話題。

  「還行。就是累。桂欣說他有的時候站著都能睡著。」楊秀芹嘆了口氣,「當衛士長,看著風光,其實苦得很。上位幾點睡他幾點睡,上位幾點起他幾點起,一天到晚神經繃著,不敢松。」

  劉國清點了點頭。銀梁那人是真的辛苦,但那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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