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鍾家下放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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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

  楊秀芹喘著粗氣,靠在床頭,頭髮散了一枕。

  她伸手在床頭柜上摸到那根被揉皺的發繩,把頭髮隨便紮起來,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劉國清你真是沒良心的東西。」

  劉國清光著屁股坐在床沿上,正在滿地找內褲。

  他彎著腰,腦袋幾乎探到床底下去了,嘴裡嘟囔著「哪兒去了」,那副模樣跟他坐在主席台上開會時判若兩人。

  楊秀芹看著他這副德性,又氣又好笑。

  光著屁股滿地找內褲,跟個丟了東西的毛頭小子似的。

  劉國清從床底下把內褲撈出來,抖了抖,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回頭看了楊秀芹一眼,攤了攤手:「秀芹,你要搞清楚,剛剛是誰脫了誰的。」

  楊秀芹正在收拾床鋪,聽到這話手裡的枕頭直接朝他扔過去,沒好氣地罵道:

  「是是是,我脫的,我看你就不樂意使力氣,怎麼?外頭搞女人了吧?」

  劉國清接住枕頭,扔回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這種話他聽得多了,不是頭一回。

  楊秀芹每次說這話的時候都不是真的懷疑他,是氣話。

  但氣話里也有三分真,她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那些圍著他轉的女人。

  婦聯,工會的那些個幹部,文工團那些個演員,一個個年輕漂亮,往你身邊湊的時候笑靨如花,巴不得把褲子脫下來,把你的手往她的身上抓。

  這事兒,也不能只怪爺們!

  你要是把持不住,那就不是一個人犯錯的事,是一個家庭的事。

  楊秀芹在婦聯幹了好幾年,這種事見得太多。

  多少幹部在前線是英雄,到了後方栽在了女人手裡。她不是不信任劉國清,是不信任這個世道。

  劉國清當然知道楊秀芹在想什麼。他把腰帶系好,轉過身看著楊秀芹,語氣放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埋頭苦幹的爺們,哪有功夫搞小老婆。你看看咱們認識的那些人,有一半換了老婆的,哪個不是閒得發慌的?我閒嗎?」

  楊秀芹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劉國清從年初忙到年尾,從越南忙到北京,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偶爾回趟家還要被她拉著生孩子,他要是還有精力去找小老婆,那才叫見鬼。

  五個孩子了。

  楊秀芹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倒是沒怎麼粗,倒是臉上的肉送了點,跟剛結婚那會兒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路過,餵大看五個娃兒的奶子,比以前塌了那麼點,可自己好歹也是擅長運動的,按說更有味道才是。

  劉國清倒是不嫌棄,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每次完事了還要抽根煙,靠在床頭眯著眼想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國清穿好衣服,在床沿上坐下,從床頭柜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楊秀芹看著他,以前辦完事,最輕的也是摸摸她的臉,說幾句體己話。

  最近幾次都是完事了就坐在那兒抽菸,一句話不說,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楊秀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伸手從他手裡把煙拿過來,自己吸了一口,又塞回他手裡。

  她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怎麼,真的跟你預料的一樣?」

  去年劉國清從閩省回來的時候,有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他說了一通話。說

  什麼放衛星的結果就是上面會錯誤估計糧食的儲量,從而盲目地搞工業,不出一年反噬就會出現。楊秀芹當時沒太往心裡去,覺得他又在危言聳聽。現在回過頭看,他說的一點都不差。

  劉國清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出問題了。人定勝天,現在看來還是敗了。」

  楊秀芹靠在床頭,苦笑著嘆了口氣:「難怪最近婦聯這邊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息縣那邊的情況你知道吧?去年為了落實政策,組裝鎮壓,害死了不少老百姓,今年近乎是顆粒無收。不少地方為了完成任務,虛報、誇大其詞,我看會很麻煩。」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有大姐說,今年的定量要收緊了。先從你們這些高級幹部這邊開始。」

  劉國清聽著,心裡頭轉了一下。楊秀芹知道的消息比他多,婦聯那幫女人,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消息比電報還快。

  誰家男人升了,誰家男人倒了,誰家孩子考上了什麼學校,誰家媳婦懷了二胎,這些事在她們嘴裡轉一圈,整個體系就沒有秘密。


  他說了一句「吃飯的事你不用擔心」,楊秀芹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劉國清這人從來不乾沒準備的事,他既然說不用擔心,那就是有底。

  楊秀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起了另一件事。鍾萬成被鬥倒了,安排了去東北的農場。

  她說到這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眼底那層東西出賣了她。

  鍾萬成在石景山待了不到三個月,差點把劉國清的心血毀於一旦。楊秀芹嘴上沒說,心裡恨得不行。

  她請了某大姐出手。這次冒進,趁勢就把鍾萬成幹掉了。楊秀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力道。

  劉國清聽完,整個人愣住了,煙叼在嘴裡忘了抽,菸灰掉在褲腿上,燙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趕緊彈掉。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娘們怎麼這麼猛?

  他以為自己夠能算計的了,沒想到楊秀芹比他還能。

  他頂多是利用蘇聯專家把事情鬧大,讓上面注意到石景山的問題。

  楊秀芹不一樣,她直接找了某大姐,趁勢把人幹掉了。

  這不是算計,這是斬草除根。

  而且楊秀芹用的是陽謀,不是誣告,不是陷害,是順勢而為。

  鍾萬成自己有問題,上面有人要動他,楊秀芹只是在背後推了一把。

  楊秀芹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說:「嗯,他好像去了孫德勝負責的那個農場。」劉國清聽到這話,更說不出話了。

  孫德勝的農場。

  年初他還在勸孫德勝主動下放到農場,說「將來靠你吃飯」。

  當時大家都覺得他在開玩笑,現在鍾萬成被發配到孫德勝的農場去了。

  而且,孫德勝去的農場中規中矩,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跟孔捷部隊駐紮的地方也不算遠。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鍾萬成得罪了孫德勝?

  沒有。

  但孫德勝是劉國清的人,鍾萬成是劉國清的敵人。孫德勝會把鍾萬成怎麼樣?

  孫德勝那人,脾氣暴是暴,但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

  但也不會對他好,該給的給,該分的分,不餓死就行。至於住得舒不舒服,吃得合不合口,那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孫德勝最後會不會去搞死鍾萬成這個就很難說了。

  楊秀芹見他不說話,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想什麼呢?」

  劉國清回過神來,把煙掐了,在菸灰缸里摁滅。

  他看了楊秀芹一眼,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媳婦,娶得值。

  會生,能生,生了五個還跟沒事人一樣。

  會來事,該出頭的時候絕不縮著,該退讓的時候絕不出頭。

  最關鍵的是,她心裡有數。

  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知道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知道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

  這種女人,放在古代那是要封誥命的。

  楊秀芹看著他那一臉感慨的樣子,以為他又在想工作的事,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行了,別想了。該來的擋不住,不該來的想也沒用。你去看看老四,別讓他又把什麼東西往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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