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劉海中:李首長我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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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國清看著楊衛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他在想——這人,是真不會拍馬屁。

  你要拍就拍得高明點,別拍得這麼明顯,這麼拙劣,這麼讓人尷尬。

  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我「廢寢忘食」,說我「病倒了是革命事業的損失」,你讓其他人怎麼想?

  他們心裡不罵你,也得罵我。

  你這是在拍我,還是在害我?

  而且,楊衛國這個人,他是真看不上。

  那天在小禮堂,安排陪酒人員安排得一塌糊塗,要不是李懷德反應快,何大清和許富貴頂上,那天的事就砸了。

  後來在廠里調研,這人全程跟在後面,除了點頭就是哈腰,一句有用的話都沒說過。

  現在又在這兒拍馬屁,拍得還這麼拙劣。

  能力不行,拍馬屁也不行,這種人,是怎麼當上廠長的?

  他看著楊衛國,眉頭皺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你怎麼知道我工作起來廢寢忘食?你看見了?你跟我住一塊兒?」

  楊衛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

  劉國清繼續說,語氣更硬了:「我沒你想的那麼偉大。你這個同志啊,你要是不會拍馬屁,你他娘的就不要瞎幾把拍。毛病要好好改改。」

  楊衛國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先是愣,然後是慌,最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他的嘴張了張,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國清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恢復了正常,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淡:

  「你是哪個廠的?紅星軋鋼廠的?回去吧。下次我不想見到你。」

  楊衛國站在那兒,腿都軟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旁邊的機修廠的廠長拉了他一把。

  他這才回過神來,朝劉國清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步子有點飄,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扶了一下門框,穩住了,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腦子嗡嗡的,跟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兒說錯了。

  他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書記的身體,怎麼就成了拍馬屁?

  就算是拍馬屁,那也是好心,怎麼就挨了這麼一頓批?

  他靠著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難道是劉海中的事沒安排好?

  不對啊,車間主任他不干,工段長他也不干,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總不能直接給他個副廠長吧?那也太離譜了。

  他越想越亂,越想越怕。

  書記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他「不會拍馬屁」「毛病要好好改改」,這話傳出去,他在冶金系統還怎麼混?

  誰還敢用他?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書記說的是「下次不想見到你」,不是「你被免職了」。

  還有機會。

  只要把劉海中的事安排好,書記還能給他一次機會。

  他咬了咬牙,在心裡下了決心:車間主任不行,那就車間書記。車間書記不行,那就採購科。採購科不行,那就——副廠長。反正不管什麼位置,先把劉海中按上去再說。至於他干不干,那是他的事。自己安排到位了,書記看在眼裡,自然不會再為難自己。

  楊衛國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才邁著發飄的步子走了。

  會議室里,劉國清繼續聽匯報。

  關端長把剛才沒匯報完的部分接著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些,語速也快了,估計是想早點結束,免得書記再犯困。張德匯報的時候,特意把重點部分念了兩遍,怕劉國清沒聽清。黃中倒是淡定,該怎麼匯報還怎麼匯報,節奏不變,語速不變,跟剛才一樣穩。

  劉國清聽著,心裡在琢磨另一件事。

  楊衛國這個人,能力不行,拍馬屁也不行,但有一點——他手下的紅星軋鋼廠,這幾年產量一直在漲,事故率一直在降。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魏和尚的功勞。魏和尚在鞍鋼幹了幾年,把鞍鋼那套管理經驗帶過來了,楊衛國跟著沾光。可魏和尚身體不行了,三天兩頭往東北跑,廠里的事顧不上。楊衛國一個人撐著,撐得住嗎?


  從他今天的表現來看,懸。

  劉國清在文件上寫了幾個字,把文件夾合上,遞給周至柔。

  「散會。」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點了根煙,站在窗前抽了兩口,然後掐了,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

  楊衛國就是從那兒出去的。

  他搖了搖頭,推門進了辦公室。

  ......

  李雲龍這邊,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白天去開會,晚上回到四合院,跟趙剛劉國清喝酒吹牛皮。

  他開會從來不坐前排,每次都是最後一個進去,往最後一排角落裡一縮,找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人講什麼他聽不進去,反正都是那些套話——形勢大好、任務艱巨、再接再厲、再創輝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他聽了兩句就開始犯困,頭一歪,靠在牆上,就睡著了。

  呼嚕聲不大,但旁邊的人能聽見。坐在他旁邊的是個總後的幹部,第一次開會的時候被他的呼嚕聲嚇了一跳,以為誰在打雷。後來習慣了,每次開會都主動坐他旁邊,幫他擋著點。

  李雲龍睡得很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軍裝上,洇了一小塊。

  他夢見了晉西北,夢見了獨立團,夢見了那些年打過的仗。

  他夢見自己騎著馬,舉著刀,沖在隊伍最前面。

  鬼子的炮樓在眼前炸開,火光沖天,他哈哈大笑,笑完就醒了。

  醒了以後,他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看了看表,會還沒開完。他又閉上了眼睛,繼續睡。

  趙剛就不一樣了。趙剛在總參工作,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開會、看文件、寫報告、接待外賓,一天到晚連軸轉,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李雲龍和劉國清已經喝了一輪了,他坐下來,先喝杯茶緩一緩,然後端起酒杯,接著喝。

  趙剛酒量不如李雲龍,喝兩杯就臉紅,喝三杯就開始說胡話。他拉著劉國清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國清你當年要是留在部隊就好了」「國清你轉業太早了」。劉國清聽著,不接話,給他倒茶,讓他喝。趙剛喝完茶,繼續喝酒,喝到第四杯,就開始罵人。

  罵那些搞特權的,罵那些糟蹋老百姓血汗錢的,罵那些仗著軍功胡作非為的。

  罵完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李雲龍倒是精神,喝了一瓶多,臉不紅心不跳,說話條理分明。

  他看著趴在桌上的趙剛,搖了搖頭,對劉國清說:

  「老趙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剛。剛則易折,這個道理他不懂。」

  劉國清沒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李雲龍一眼。這貨,自己也是個炮仗脾氣,還好意思說別人剛則易折。

  李雲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他在堂屋裡走了兩圈,走到牆角,看見一個麻袋。

  墨綠色的,帆布的,上面印著「計劃司」三個字,張萬林特製的那條。

  他蹲下來,拿起麻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後「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這他娘的麻袋,我看著怎麼那麼眼熟?」

  他站起來,拎著麻袋走到劉國清面前,上下打量,又看了看手裡的麻袋,再看了看劉國清。

  「不是,你小子,從獨立團開始就拎著個麻袋。現在都當書記了,還拎著個麻袋。你這麻袋裡裝的什麼?金子還是銀子?」

  劉國清把麻袋接過來,隨手扔在牆角,語氣平淡:「裝酒啊。給張萬林的特製貨,用壞了再找他做。」

  李雲龍盯著那個麻袋看了好幾秒,搖了搖頭,嘴裡念叨著:

  「老子見過背麻袋的,沒見過背著麻袋當官的。你小子,真是個奇葩。」

  李雲龍在院裡住了幾天,跟街坊鄰居混了個臉熟。

  他最熟的是劉海中,不是因為劉海中是劉國清的侄子,是因為劉海中這人好說話——你跟他聊什麼他都點頭,你說什麼他都信,你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簡直太有意思了。

  這天傍晚,李雲龍搬了把凳子,坐在後院門口乘涼。

  劉海中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把蒲扇,給他扇風。

  李雲龍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月光,嘴裡叼著根煙,菸頭一明一暗。

  「海中啊,你說你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了?」李雲龍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得很。

  「是啊,李首長。十四年了。」劉海中把手裡的蒲扇換了個手,繼續扇,「從學徒干起,現在是鍛工。」

  「鍛工?」李雲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技術應該不錯。」

  劉海中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還行吧。徒弟帶了十幾個了。」

  李雲龍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抽了兩口煙,突然想起什麼,又開口了:「對了,你們那個廠長,姓楊的那個,你跟他熟不熟?」

  劉海中想了想,說:「熟。他經常找我談話。」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接話。他太了解這種「經常找我談話」是什麼意思了。不是劉海中重要,是劉海中那個三叔重要。楊衛國找他談話,談的不是劉海中的工作,是劉國清的態度。

  「他找你談什麼?」

  劉海中想了想,扳著指頭數:「談技術練兵,談定級考核,談車間管理,還談過讓我當車間主任。」

  「你當了嗎?」

  「沒。我拒絕了。」劉海中把蒲扇放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三叔說了,我不適合當官。我就好好當我的工人,把技術練好,把徒弟帶好。三叔的話,我得聽。」

  李雲龍看著劉海中,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思。

  「你三叔說得對。」他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劉海中的肩膀,「你這個人,不是當官的料。當官要會算計,要會平衡,要會說一套做一套。你這個人,太實在,不會那些彎彎繞。當工人挺好,手裡有技術,心裡不慌。」

  劉海中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憨憨的,但眼神很認真。

  他在心裡腦補:李首長這話,跟三叔說的一模一樣。這說明什麼?說明三叔跟李首長在背後聊過我,而且聊得挺深。三叔肯定跟李首長說,「我這個侄子,雖然笨了點,但是個實在人,你幫我看看」。李首長看了,覺得三叔說得對,所以才這麼說。三叔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惦記著我的。我劉海中別的不行,讓三叔惦記,就是本事。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翹起來了,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笑容憨得跟彌勒佛似的。

  李雲龍看著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

  這劉海中,憨厚,實在,心眼實。

  不過心眼實有實在的好處,這種人,你不用擔心他在背後算計你。

  而且還那麼長輩的話,我李雲龍也羨慕啊,這麼大年紀了,還有個三叔能揍你。

  就在李雲龍思索之際,向來憨厚的劉海中話頭一轉,

  「首長,我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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