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君子不救
又是一夜。
秋風蕭瑟，四百里後，古道行程逾半。
北邊。
半空中有一片黑雲凝聚，五座低矮山丘，怪石嶙峋，樹木乾枯，中間是山谷，形似海碗，山風颳過，帶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膻。
「三日肉盡餘一魂，枯草何處倚斜陽。」
半年前那場災殃，二千多條冤魂，自此如蠅如蟲，日夜在碗底煎熬。
「妖氣衝天。」
夜晚不覺，白晝尤顯。
陳漁收回目光，他此時坐在山壁洞穴里，兩株野松立根破岩，遮住洞口，下方是雲蒙古道，六七里後，便是黑雲籠罩的地域。
風中傳來異響。
「…救…」
一個中年男子，踉蹌地從山嶺轉角處跑出，懷抱五六歲幼童，左腳上掛著只小草鞋。
搖晃，動盪、顛簸。
就像一株野菜，在狂風裡上下起伏，她靠在男子肩頭，目光始終望向身後，黑黢黢的小臉上不見恐懼，而是麻木、茫然、空洞。
「救命啊！」
中年男子哀聲大呼，喊到嗓子嘶啞。
「神仙爺爺救命啊…」
他十分清楚，憑藉自己的力量絕不可能逃掉。
山洞裡，陳漁站在兩株松樹間，目光落在男子身後，山嶺阻隔，只見古道上揚起一股煙塵，有妖氣，他右手慢慢按住棗陽劍。
救，還是不救？
白雲觀修人間道，聚香火、敬神明，正己心。
老道士最瞧不上那些享受完民脂民膏，遇到事情，嘴巴一抹，躲回山上，自稱檻外人的貨色。
老道士也說過，君子不救，對於超出自己能力外的事，存惻隱之心即可。
說起來分明，幹起來全憑良心。
人皆有利己之心。
萬事不欺於心，仙人做不到，聖人或許行。
「普通人如何能從此時的麻仙寨逃出來？」
陳漁不信，鬆開劍柄，努力說服自己。
這裡距離麻仙寨七里，妖王有意，無非數個彈指的事。
昨夜明月凌空，怕起動靜，他甚至不敢鍊氣吐納。
若是凌雲寨的人，便罷了，自己又不曾受過麻仙寨一炷香火。
雖說自己在心中發下宏願，復開九百里雲蒙古道，但飯得口口吃，路得量力行……
理由很多言。
一句話：事情可疑，風險太大。
「救命啊…玉皇…菩薩…天爺開眼啊~」
男子聲音悽厲，絕望，透出哭音，聞者毛骨悚然。
兩隻腳掌擦過黃土地，滿是傷痕，幾次摔倒，他用身體護住女童，即使在狂風驟雨中，也要給這顆苦菜苗一片安穩。
如果不是懷中女童，他堅持不到現在。
從身後越來越近的嘶吼聲看…這種堅持，很快將化作徒勞。
「吼~」
山嶺拐角處，狼頭怪長嘯一聲，疾步奔出，五尺來高，黑風縈繞，雖是強行點化的小妖，亦有些修為，百來斤重的兵器，高高舉起。
「讓你跑！」
鐵棒掃過，『咔嚓』兩聲。
男子雙腿受傷，歪倒在地上，他將女童死死護在懷裡，仰面環顧天地，沒有神佛，只有逐步逼近的妖魔。
「大王，抓我回去吧…她……」
「糊塗，老爺愛的便是一口鮮。」
狼頭怪猙獰狂笑，聞見香味，食指大動，抑制不住獸性衝動。
按照他的位份，連吃這糙男子，都只能分到半拉屁股。
「太香了…老狼先嘗條胳膊，回去報漂沒……」
血口慢慢朝女童湊近。
「天哪~」
男子絕望地閉上雙眼，天地瞬間變為陷入黑暗……
溫熱。
腥臭。
狼頭怪臉色凝固，血口只有半尺。
「原來世上真有神仙…」
女童空洞的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她清楚看見一道白色劍光從山壁上飛來，如同斧刃，重重鑿在狼怪脊背上，鎧甲般厚實的皮肉一顫，卻未起到多少防禦作用。
劍光繼續深入。
剎那間，狼頭怪似一截枯木，被劈倒在地，死時血口猶張。
世事無常，正要把人食，誰知己先喪。
男子躺倒在地，睜開眼，看見從崖上躍下來的白衣道士，眼裡有些驚詫。
「快走！」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請受小人…」
男子萬分感激，便要翻身作揖，卻因為雙腿折斷，動彈不得。
陳漁望了眼身後，有些不好的感覺。
「此地不宜就留，你們快離開。」
「我終究是走不脫的。」
男子躺在地上，同樣望向麻仙寨方向，苦笑中帶著絕望。
「如果可以，大俠帶她離開吧。」
「一起走。」
陳漁不再廢話，上前幾步，彎腰扶他起身，忽然間，神色微滯。
「你為何偏要多管閒事？」
「讓你走不走…婦人之仁，遲早也是妖魔口邊肉……」
男子眼神冰冷，瞳孔紅光，語氣變得陌生，透出無盡怨毒，手腕翻轉，露出一柄雙刃匕首，半彎寒月，銳利無當，徑直朝前刺去。
「大俠！」
「神仙！」
「菩薩！！」
他厲聲尖嘯，笑聲如妖。
「我求過你們的！」
「我求過你們無數次啊……」
「晚了！完了！什麼都沒了…你還來做什麼…」
匕首沒入心口。
雪白道袍，節節破碎，最終化作漫天紙屑。
人是萬類靈長，既孱弱又強大，既慈悲又兇殘、既聰明又愚昧，既知恩又忘義……就像泥巴，沒個定性，既可以成仙作佛，當然也可以墮妖成魔。
「妖人？」
陳漁退至五步外，停在肩頭的彩蝶左邊翅添了道裂紋，，略顯萎靡，得益於那塊聖水墨，拓跋姑娘制出這唯二有靈性的紙甲。
他當時多留了個心眼。
這隻彩蝶不如小猴子聰明，卻可以替主人擋災。
「你為何現在才出現？」
男子從地上爬起，身體發生異變，黑色鱗片飛快覆蓋，瞳孔中那點紅迅速擴散，雙目血赤，仰天嘶吼。
「妖魔來犯時，你在哪裡！」
「妖魔食人時，你們在哪裡！」
「麻仙寨已經沒人了！」
「你現在出手有什麼用？」
妖人速度、力量，提升百倍，高高躍起，如同隕石般砸落。
「白雲斬妖！」
陳漁踏風而起，起身騰空，挺劍向上阻擊。
「砰~」
十指微屈，漆黑的指甲猛然彈出，又粗又硬，利比鷹爪，手臂上覆蓋著厚厚的黑鱗，他從半空中撲來，勢大力沉，抓向棗陽劍。
「嗤嗤~」
妖爪搭上棗陽劍，冷水澆火炭，黑色煙塵瞬間盪開，發出難聞的焦臭味。
「啊！」
妖男子鬆開雙爪，轉而去掏陳漁心腹，任由棗陽劍在他肩膀上斬出深可見骨的傷痕……
「以命換命…」
陳漁覺得與自己交戰的，非人非妖，而是一股強烈的怨氣。
這種跨越兩界形成的物種，逆天地規則人間倫常而生，自有一方氣運，遠比點化的狼妖強，某些方面，甚至不遜真正的妖魔。
他並未盡數喪失理智，依舊不惜死，片體鱗傷，只求拖住陳漁。
三十息足矣。
「逃不掉的！認命吧！」
後方山嶺拐角處，一道黑色旋風陡然出現。
小山般軀體上頂著棕熊頭顱，雙目血紅，獠牙如劍，拖著樹幹般粗壯的精鐵巨槌，不是妖王，也是比肩靈光洞豬妖的存在。
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十隻精銳小妖，武器精良，半數都有甲掛。
這是一場圍獵。
陳漁側身躲閃，五道利爪電般從胸前划過，帶起陣陣腥風。
「後悔吧，後悔出手相救吧…哈哈哈……」
陳漁神色平靜，白雲劍挺出，如還飛之燕，斜削下來。
「跟我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
寒光如月，黑血四濺，妖人左手受了重傷，高高飛出，落到幼童腳邊。
「吼吼~」
「殺啊！」
熊怪不足百步。
秋風蕭瑟，四百里後，古道行程逾半。
北邊。
半空中有一片黑雲凝聚，五座低矮山丘，怪石嶙峋，樹木乾枯，中間是山谷，形似海碗，山風颳過，帶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膻。
「三日肉盡餘一魂，枯草何處倚斜陽。」
半年前那場災殃，二千多條冤魂，自此如蠅如蟲，日夜在碗底煎熬。
「妖氣衝天。」
夜晚不覺，白晝尤顯。
陳漁收回目光，他此時坐在山壁洞穴里，兩株野松立根破岩，遮住洞口，下方是雲蒙古道，六七里後，便是黑雲籠罩的地域。
風中傳來異響。
「…救…」
一個中年男子，踉蹌地從山嶺轉角處跑出，懷抱五六歲幼童，左腳上掛著只小草鞋。
搖晃，動盪、顛簸。
就像一株野菜，在狂風裡上下起伏，她靠在男子肩頭，目光始終望向身後，黑黢黢的小臉上不見恐懼，而是麻木、茫然、空洞。
「救命啊！」
中年男子哀聲大呼，喊到嗓子嘶啞。
「神仙爺爺救命啊…」
他十分清楚，憑藉自己的力量絕不可能逃掉。
山洞裡，陳漁站在兩株松樹間，目光落在男子身後，山嶺阻隔，只見古道上揚起一股煙塵，有妖氣，他右手慢慢按住棗陽劍。
救，還是不救？
白雲觀修人間道，聚香火、敬神明，正己心。
老道士最瞧不上那些享受完民脂民膏，遇到事情，嘴巴一抹，躲回山上，自稱檻外人的貨色。
老道士也說過，君子不救，對於超出自己能力外的事，存惻隱之心即可。
說起來分明，幹起來全憑良心。
人皆有利己之心。
萬事不欺於心，仙人做不到，聖人或許行。
「普通人如何能從此時的麻仙寨逃出來？」
陳漁不信，鬆開劍柄，努力說服自己。
這裡距離麻仙寨七里，妖王有意，無非數個彈指的事。
昨夜明月凌空，怕起動靜，他甚至不敢鍊氣吐納。
若是凌雲寨的人，便罷了，自己又不曾受過麻仙寨一炷香火。
雖說自己在心中發下宏願，復開九百里雲蒙古道，但飯得口口吃，路得量力行……
理由很多言。
一句話：事情可疑，風險太大。
「救命啊…玉皇…菩薩…天爺開眼啊~」
男子聲音悽厲，絕望，透出哭音，聞者毛骨悚然。
兩隻腳掌擦過黃土地，滿是傷痕，幾次摔倒，他用身體護住女童，即使在狂風驟雨中，也要給這顆苦菜苗一片安穩。
如果不是懷中女童，他堅持不到現在。
從身後越來越近的嘶吼聲看…這種堅持，很快將化作徒勞。
「吼~」
山嶺拐角處，狼頭怪長嘯一聲，疾步奔出，五尺來高，黑風縈繞，雖是強行點化的小妖，亦有些修為，百來斤重的兵器，高高舉起。
「讓你跑！」
鐵棒掃過，『咔嚓』兩聲。
男子雙腿受傷，歪倒在地上，他將女童死死護在懷裡，仰面環顧天地，沒有神佛，只有逐步逼近的妖魔。
「大王，抓我回去吧…她……」
「糊塗，老爺愛的便是一口鮮。」
狼頭怪猙獰狂笑，聞見香味，食指大動，抑制不住獸性衝動。
按照他的位份，連吃這糙男子，都只能分到半拉屁股。
「太香了…老狼先嘗條胳膊，回去報漂沒……」
血口慢慢朝女童湊近。
「天哪~」
男子絕望地閉上雙眼，天地瞬間變為陷入黑暗……
溫熱。
腥臭。
狼頭怪臉色凝固，血口只有半尺。
「原來世上真有神仙…」
女童空洞的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她清楚看見一道白色劍光從山壁上飛來，如同斧刃，重重鑿在狼怪脊背上，鎧甲般厚實的皮肉一顫，卻未起到多少防禦作用。
劍光繼續深入。
剎那間，狼頭怪似一截枯木，被劈倒在地，死時血口猶張。
世事無常，正要把人食，誰知己先喪。
男子躺倒在地，睜開眼，看見從崖上躍下來的白衣道士，眼裡有些驚詫。
「快走！」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請受小人…」
男子萬分感激，便要翻身作揖，卻因為雙腿折斷，動彈不得。
陳漁望了眼身後，有些不好的感覺。
「此地不宜就留，你們快離開。」
「我終究是走不脫的。」
男子躺在地上，同樣望向麻仙寨方向，苦笑中帶著絕望。
「如果可以，大俠帶她離開吧。」
「一起走。」
陳漁不再廢話，上前幾步，彎腰扶他起身，忽然間，神色微滯。
「你為何偏要多管閒事？」
「讓你走不走…婦人之仁，遲早也是妖魔口邊肉……」
男子眼神冰冷，瞳孔紅光，語氣變得陌生，透出無盡怨毒，手腕翻轉，露出一柄雙刃匕首，半彎寒月，銳利無當，徑直朝前刺去。
「大俠！」
「神仙！」
「菩薩！！」
他厲聲尖嘯，笑聲如妖。
「我求過你們的！」
「我求過你們無數次啊……」
「晚了！完了！什麼都沒了…你還來做什麼…」
匕首沒入心口。
雪白道袍，節節破碎，最終化作漫天紙屑。
人是萬類靈長，既孱弱又強大，既慈悲又兇殘、既聰明又愚昧，既知恩又忘義……就像泥巴，沒個定性，既可以成仙作佛，當然也可以墮妖成魔。
「妖人？」
陳漁退至五步外，停在肩頭的彩蝶左邊翅添了道裂紋，，略顯萎靡，得益於那塊聖水墨，拓跋姑娘制出這唯二有靈性的紙甲。
他當時多留了個心眼。
這隻彩蝶不如小猴子聰明，卻可以替主人擋災。
「你為何現在才出現？」
男子從地上爬起，身體發生異變，黑色鱗片飛快覆蓋，瞳孔中那點紅迅速擴散，雙目血赤，仰天嘶吼。
「妖魔來犯時，你在哪裡！」
「妖魔食人時，你們在哪裡！」
「麻仙寨已經沒人了！」
「你現在出手有什麼用？」
妖人速度、力量，提升百倍，高高躍起，如同隕石般砸落。
「白雲斬妖！」
陳漁踏風而起，起身騰空，挺劍向上阻擊。
「砰~」
十指微屈，漆黑的指甲猛然彈出，又粗又硬，利比鷹爪，手臂上覆蓋著厚厚的黑鱗，他從半空中撲來，勢大力沉，抓向棗陽劍。
「嗤嗤~」
妖爪搭上棗陽劍，冷水澆火炭，黑色煙塵瞬間盪開，發出難聞的焦臭味。
「啊！」
妖男子鬆開雙爪，轉而去掏陳漁心腹，任由棗陽劍在他肩膀上斬出深可見骨的傷痕……
「以命換命…」
陳漁覺得與自己交戰的，非人非妖，而是一股強烈的怨氣。
這種跨越兩界形成的物種，逆天地規則人間倫常而生，自有一方氣運，遠比點化的狼妖強，某些方面，甚至不遜真正的妖魔。
他並未盡數喪失理智，依舊不惜死，片體鱗傷，只求拖住陳漁。
三十息足矣。
「逃不掉的！認命吧！」
後方山嶺拐角處，一道黑色旋風陡然出現。
小山般軀體上頂著棕熊頭顱，雙目血紅，獠牙如劍，拖著樹幹般粗壯的精鐵巨槌，不是妖王，也是比肩靈光洞豬妖的存在。
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十隻精銳小妖，武器精良，半數都有甲掛。
這是一場圍獵。
陳漁側身躲閃，五道利爪電般從胸前划過，帶起陣陣腥風。
「後悔吧，後悔出手相救吧…哈哈哈……」
陳漁神色平靜，白雲劍挺出，如還飛之燕，斜削下來。
「跟我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
寒光如月，黑血四濺，妖人左手受了重傷，高高飛出，落到幼童腳邊。
「吼吼~」
「殺啊！」
熊怪不足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