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乾陽法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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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監市…?」

  陳漁看見那道身影時,比知道寧清蘅是羅道人師妹,震驚十倍。

  「她怎麼來了?」

  藍靴跨過門檻,接著是藍袍,頭戴遮塵帷帽,腰懸長劍,第二隻靴子跨進門檻時,風吹藍紗,露出半張俏麗容顏,她也看見陳漁,稍微停頓。

  頃刻間,三陽堂上的氣溫,跟著低了幾度。

  「厲害,不愧是『寒冰劍仙』啊!」

  「到底誰是陸監市?」

  「土豹子,竟然連蒙山仙市都不知道,我們快遠離他。」

  立刻有個胖修士從席間起身,高聲介紹:「結丹以下無敵手…玄光境第一人…劍道種子…天才少女…玄景大法師唯一嫡傳弟子……蒙山仙市主理人!」

  相比這些,倒極少有人知她的世俗身份。

  黑臉漢子入山不長,顯然沒聽過蒙山仙市,卻不甘被扣『土包子』的帽子,臉色由黑轉紅,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吹牛吧,但凡結不了丹的,都樂意號稱玄光第一人,嘿…」

  陳漁不禁一笑,這仁兄嘴巴夠毒的,他低聲問寧清蘅。

  「此人你可認識?」

  「西道修士,來來往往,我豈能誰都認識。」

  寧清蘅日常宅在落英谷,種藥煉丹,因時間長,才認識幾個人,她看了眼陳漁,忽然道:「你倒好像認識這位陸監市?」

  「有所耳聞。」陳漁收起笑意。

  「不像。」

  寧清蘅打量從陳漁席前走過的那襲藍袍,未作絲毫停留,但女人的直覺,往往准得沒道理。

  黑臉漢子的話一說出。

  先是與世無爭剝柿子的孤直翁神色一僵,手指一顫,撕下一塊果肉。

  之後徹底沒人跟他交談,福禍口出,不然胖子為何大聲吟唱,若能搭上蒙山仙市的關係,還愁靈石法器、修行資源嗎?

  指縫裡漏出的,都夠你吃十年了。

  最後是陸監市。

  她走到黑臉漢子席前,站定。

  剎那間,桌上的酒肉瓜果、杯碗筷盤,『咔嚓』作響,統統結冰,寒氣順著手臂,往上蔓延,最後黑臉漢子眉毛鬍鬚都打了白霜。

  相近的上下兩席,甚至都沒感受到她身上傳出法力波動。

  站在旁邊的背劍水痕,瞳孔緊縮,如此施法,實在罕見。

  堂上眾人,同樣震驚。

  「寒冰劍仙饒命,饒命…」

  黑臉漢子『噗通』跪倒,磕頭如啄米,臉上的冰霜像白粉一樣,『刷刷』掉落,前倨而後恭,這番做派,令不少人鄙夷發笑。

  「小人吃屎迷了眼,口出狂言,該死…」

  他狂抽自己嘴巴子。

  陸監市淡聲道:「知錯否?」

  「小人知錯,乞求寬恕…」

  「今天乾陽觀作東道,看在羅觀主面上,我恕了你。」

  「多謝寒冰劍仙,多謝羅觀主……」

  陸監市微微點頭,將此事作罷,在水痕引領下,坐到右側首席。

  展露手段,表現寬和,順道給東道主一個面子,如此行事做派,說她不是大派出身,誰信?堂上眾人唯有喝彩、稱讚。

  同時羨慕乾陽觀的面子,不愧『西道第一』。

  「啪啪啪~」

  內堂傳出擊掌聲,旋即走出個羽冠道人,相貌儒雅,氣質謙和,剛好四十出頭,比寧清蘅長十歲,他雙手圓揖:「乾陽觀羅清素,見過陸監市。」

  陸監市還半禮,淡然道:「客氣,躬逢勝餞,我來討杯酒喝。」

  羅道人笑道:「榮幸,昨日接到陸監市傳信,貧道原本難以置信,今日一見,劍仙風采、大派儀範,真讓燒尾嶺增添許多光彩。」

  「早聞燒尾嶺是西道第一靈秀地,我看,同樣名不虛傳。」

  「陸監市若能多留幾日,實為乾陽之幸。」

  「好說。」

  羅道人又與孤直翁打過招呼,最後深深看了眼寧清蘅、陳漁兩人,走到主位前,環顧堂下,正好四十人,半數是西道十舍的修士。


  「諸位肯來赴會,亦是乾陽觀之幸,請受貧道一拜…」

  客套過後,步入正題。

  「烏蒙山妖魔肆虐,屢次侵襲雲蒙古道,掠奪人口,如割韭菜,殘害無辜,似踏螻蟻……」

  羅清素慷慨激昂,如在演講。

  「今年開春,中道麻仙寨被破,一夜之間,化作煉獄……」

  麻仙姑是雲蒙古道上成名已久的修士,精通請神召靈之術,鼎盛時力敗結丹妖王,因始終無法以旁門入道,壽元與凡人無異。

  臨老之際,精氣神斷崖下跌,為妖魔所趁。

  山南十八寨第一,陡然覆滅,即使相隔數百里,西道亦能感受到傳來的壓力。

  羅清素安坐上位,目顧左右,正色道:「貧道今日召集乾陽法會,是欲團結同道,守望互助,共保西道十舍之地周全。」

  他看著下方,大有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之意。

  孤直翁坐在左側首席,西道修士中的長者,他不第一個開口,其他人也沒資格。

  「羅觀主所說,是金玉之言,常言道,散是一盤沙,聚為一浮屠,以往太平時節,倒也罷了,近兩年景況,我們心中有數,只是……」

  羅清素拱手道:「請老先生不吝賜教。

  孤直翁笑了笑:「但凡講團結,必得有個帶頭的,所謂,蛇無頭不行,人無頭…得死。」

  眾人一笑。

  羅清素正色道:「孤直翁德高望重,合當做主。」

  綠袍老者忙擺手:「唉,我老了,頭髮白了,當頭不好看啊,還得是你們年輕人…」

  眾人又是一笑。

  孤直翁活到一百三十八歲,在他面前,堂上都是年輕人。

  此翁講話幽默,常施援手,又懂分寸,從不倚老賣老,頗得人望。

  笑過之後,席間有人起身。

  「孤直翁謙讓,依小弟看,這個領頭的,非乾陽觀不可!」

  說話的,又是那個胖子。

  他叫孫修。

  一身寬大的百衲布袍,內里縫製十來個口袋,更顯臃腫。

  有人說,孫修在陰國得罪權貴,逃到烏蒙山,他那身衣服看似古怪,每隻口袋都住著一頭惡鬼,敢以陰鬼養身,實力不容小覷。

  「贊同,完全贊同!」

  「乾陽觀原本便是西道第一,羅觀主道法高深,結丹在望,誰比得上?」

  「同意,十分同意。」

  「西道十舍,乾陽第一,清素不出,奈蒼生何?」

  左側站起八九個人,爭著出聲支持乾陽觀。

  若說事先沒有串聯,很難令人相信。

  但能將西道半數修士串聯起來,本身也代表了人心向背。

  孤直翁拿了個新柿子,事不關己,重新剝皮。

  白朗坐在席位上,倒是朝陳漁這邊看了幾次,目光中隱隱藏著敵意。

  寧清蘅也未起身,面無表情,比『寒冰劍仙』還冷若冰霜。

  陳漁坐在臨門尾席,已經吃了半個柿子。

  還有四五個修士,一向獨來獨往,來烏蒙山,便是不願受世俗約束,推乾陽觀為主,便得奉其號令,豈不是給自己戴上籠頭。

  乾陽勢大,他們也不敢明確反對。

  「莫非你有意見?」

  說話的,還是胖子孫修,十人未起身,他獨盯上末席的年輕道士,如此刻意,誰都知道其中緣故,他仰起大餅臉,吊著蛤蟆眼,嗤笑一聲,笑聲中帶著嘲諷。

  「瞧瞧,昔日名動九國的白雲觀,這是怎麼了?」

  羅清素安偶爾舉杯敬孤直翁、陸監市,仿佛不知道下方發生什麼。

  「老窩教人抄了,惶惶如喪家之犬,還當自家是雲蒙古道的主人嗎?」

  「哈哈哈哈……」

  陳漁等他說夠了,淡然一笑:「既是法會,怎麼反而鬥起嘴皮子了?」

  孫修冷笑,就怕你不接招。

  孤直翁暗暗搖頭,年輕人道行淺,孫修是條惡犬,被主人放出來挑釁,這都看不出,白雲觀真是衰弱了,再無起勢可能。

  煊赫三百年,氣數盡矣。

  豈料年輕道士的下一句話,卻讓堂上陷入寂靜。

  他拿起一隻紅彤彤的柿子,笑道:「諸位如此急切,莫非…是要爭柿子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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