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乾陽法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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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啊,寧道友。」

  雲蒙古道上,陳漁遇見寧清蘅,時間已是五天後。

  她站在道邊,一身素色長裙,兩縷長發從肩頭垂落,細眉明眸,神色恬淡,有些逾越年齡的端莊,相比道姑,更像一位女私塾先生。

  「我故意在此等候。」

  陳漁微微錯愕。

  寧清蘅笑道:「不是等你。小夭呢,該讓她出來見一下世面。」

  「下次吧。」

  寧清蘅繼續往前走,兩人只是見過一面,若說有多深交情,並不可能,但的確有種朋友般的親切。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她不自覺想起那句話,似覺不妥,復又板起面孔。

  「師父眼裡,徒弟總是長不大,你是擔心吧。」

  兩人正好經過葫蘆谷,荒草幽徑,離得不遠,很像一張巨口,沖向雲蒙古道,平時假寐,趁著不注意,便將幾個人吞入腹中。

  陳漁收回目光:「除了糧食,那天還找到三十六名童男女,黑風賊供認,每隔半年湊夠一批,交灰狗帶走,不知送到何地。」

  寧清蘅聞言色變,沉默片刻後道:「那你還去。」

  陳漁笑道:「他殺不了我。既然敢幹,多半也不屑於殺人滅口。」

  「弱肉強食,誰問是非…」

  寧清蘅語氣低落,有些悲觀。

  「我是沒想到,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很早以前,曾有流言:烏蒙山是三不管地帶,天不管、地不管、人間不管,豪強遍地,妖魔橫行,那些身懷偉力的大修士,獨坐一方,眼裡豈有螻蟻疾苦。

  這條古道,尤其西道十舍,已經是數萬山民最後一塊棲息地。

  一時無話,兩人趕到燒尾嶺地界。

  陳漁聞見一股異香,分不清是花香,還是果香,總之有草木的清爽,很奇特,讓人忍不住咽口水,他端詳起寧清蘅,往旁邊嗅了嗅。

  「換香囊了?」

  寧清蘅無奈道:「你聞到的,是燒尾嶺上的火晶柿子!」

  「柿子?」

  寧清蘅抬手指向燒尾嶺最高處,一片彤紅,鮮艷奪目,如同火炬。

  「中秋前後,正是柿子成熟時。」

  她語氣悠悠,眼裡閃過一絲回憶之色。

  陳漁咽了下口水:「乾陽觀若肯拿這柿子招待法會,死也能當個飽死鬼了。」

  寧清蘅笑道:「想得倒美,二十八株柿子樹,三年一熟,多則五顆,少則三顆,既是煉丹良藥,直接吃了,也有洗筋伐髓的功效,他自己用都不夠。」

  名山常有靈根異果傍生,相得益彰,互增靈秀,好吃、好看,傳出去也好聽,孤鷹嶺上只有五株野梨樹,止能生津止渴,小夭愛吃,還有一顆種子,不知何時能發芽。

  「這麼珍貴的東西,真拿來作招待,我還怕他下毒。」

  乾陽觀前,四五名迎客童子侯在門外,來赴會的,有與羅道人交好的,也有慕名而來的,但持請柬者,都是西道十舍的修士。

  「服從測試嗎?老把戲了…」

  陳漁暗自留心,抱劍少年此時不在。

  一名迎客童子引兩人進去,轉過迴廊,見著大堂,尚未步入,就覺一股烈陽之氣,抬頭望去,上方懸著一塊烏黑如碳的牌匾,上書『三陽堂』,鐵畫銀鉤,仿佛端著三團火焰,隨時都會落下。

  「這是…禁制,難怪敢號稱西道第一。」

  陳漁此來,主要是觀虛實,從這三個字可見一斑。

  羅道人雖未結丹,已是玄光境中最強大的一檔,他尋到的『真種子』,應該很不凡,甚至能讓他擁有部分結丹修士的能力。

  「兩位請。」

  迎客童子回頭,見年輕道士注視牌匾,頓時有些得意,也不催促。

  「那是我家老爺親筆所書,他說,邪魔外道,或是心懷歹意者,從這塊匾下經過,立刻便會烈焰焚身,化作灰燼。」

  陳漁點頭道:「原來如此,你家老爺可真仁善。」

  寧清蘅看了他一眼,言不由衷到這等地步,也就騙騙小孩子。


  迎客童子見別人夸自己老爺便高興:「那是自然,老爺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像我這般的莊戶孫,不蒙老爺看待,哪有機會到這裡來。」

  陳漁笑著從匾額下經過,安然無恙。

  「果然靈。」

  三陽堂上,已有三十餘人。

  兩人同來,席位相鄰,都在左邊。

  陸續還有迎客童子領著賓客進來,上方主位空缺,羅道人尚未現身,乾陽觀是大家戶,桌上美酒佳肴、金樽玉盤不提,各有一盤紅彤彤的柿子,煞是可愛。

  「這些你都認識嗎?」

  陳漁才來山中半年,要麼閉關,要麼外出,連周邊鄰居都未曾拜過,誰也不認識。

  寧清蘅也只有幾個相熟的,都是西道十舍上的修士。

  「竹塢的孤直翁,三十年前凝聚玄光,資歷很老,一向與世無爭。」

  潛意思是,沒結丹。

  聚氣、玄光、結丹,一道門檻高過一道。

  結丹,又稱入道。

  到這一步,才算真正見天地,但也只是有資格看一眼,放在這方地界,可被稱作大修,大小之變,魚龍之競,自然無比激烈。

  陳漁順著看向左側首位,一位綠袍老者,頭戴艾葉冠,腰間有杆短竹杖,面相慈祥,他拿起一顆柿子,聞聞,又放下,直到選出最熟的,才慢慢將薄如蟬翼的柿子皮剝下。

  寧清蘅繼續道:「旁邊的是隱龍寨白朗,有一手攝物法術,為人…」

  孤直翁下方,是個長臉男子,有幾分英朗之氣,陳漁看去時,他同樣抬起頭,四道目光交匯,有些不明意味。

  陳漁輕輕一笑,看向盤子的堆成『山』字形狀的紅柿子。

  這時,內堂走出一人,卻是那日的抱劍少年,今天他將紅鞘劍背在身後,徑步走到寧清蘅席前,恭敬執禮:「請師叔上座。」

  許多雙目光投來。

  寧清蘅拿起請柬:「水痕,你叫錯了,我是受邀來作客的。」

  「師父說,這裡永遠是師叔的家,您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怕您不願意,所以……」

  少年抬起頭時,眼眶有些濕潤。

  「不用說了,八年前,我已經脫離乾陽觀。」

  「您八年未踏足乾陽觀,但師叔永遠是師叔,」

  寧清蘅沒再說話。

  「弟子告退。」

  抱劍少年再一拱手,看了眼陳漁,轉身向堂外走去,似乎要去迎一位貴客。

  寧清蘅待他離開後,平靜道:「很驚訝?」

  陳漁忽然想起,方才進門時,聽人提起,乾陽觀上一任觀主…好像姓寧。

  「我在想…之前對你說的話,是不是有點多了。」

  「嗯。」

  寧清蘅點了點頭,端正坐姿,正色道「現在後悔也晚了,羅道人怎麼也算是我師兄,我一向幫親不幫理的。」

  「那就好了。」

  「嗯?」

  陳漁笑道:「我覺得我們更親。」

  寧清蘅聞言微怔,雙目怒睜,低聲道:「你混說什麼?」

  陳漁看著她的側臉,笑道:「你與他八年未見,疏離至此,我們怎麼也算朋友吧?」

  「朋友…」

  寧清蘅未及多想,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唱名。

  「陸~監~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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