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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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嗷~」

  凌雲寨地勢絕佳,三面環山,背靠嶺上的白雲觀,只需在東南方築起一道堅實的木混寨牆,就足以抵禦尋常野獸侵襲。

  「是狼王!」

  「還有一頭…」

  「怎麼會有兩頭狼王?」

  寨門緊閉,成年男丁站在寨牆後的草垛上,神色緊張,他們手持各色武器,竹弓、戳棍、柴刀、牛角叉……身後便是親眷婦孺,誰也沒有退縮之意。

  「不是尋常狼王。尾毛盡白,雙目赤紅,兩頭畜生都成氣候了。」

  凌長春六十餘歲,甲子春秋,放在烏蒙山算高壽了,他腰板挺得筆直,眼神炯炯,幾十道灰影,分散在山野間,拉開架勢朝寨子衝來。

  為首兩頭蒼狼,明顯比同族大上幾圈,壯如牛犢,一前一後,學人類打仗似的,分出個前鋒將軍、殿後元帥,統率普通灰狼,頗具章法。

  「嗷~」

  『前鋒將軍』一聲長嘯,五六匹灰狼提升速度,跳過溪流,撞破籬笆,踏過菜地朝凌雲寨奔來。

  「天哪,來了兩頭妖狼!我凌雲寨做錯什麼,要遭此大難……」

  「都怪那個白雲觀道士,是他帶來的厄運。」

  凌長春回頭,怒目瞪向口不擇言的後生。

  「休得胡言!」

  凌雲寨早有祖訓,立足險地,人心越不能歪。

  人心歪了,寨子就不會正。

  烏蒙山本就是邪魔當道,你自己都不正,就不怪為妖邪所趁了。

  「前年地動,山崩壓塌二十多間屋。」

  「去年,虎狼坪上那口泉井忽然鬧鬼,淹死我們七個挑水的婦女。」

  「今年開春,李家的在北坡被野狗群掏空肚子。」

  「上個月,王鐵漢在鬼愁崖被怪風吹迷了眼,屍骨至今都沒尋回。」

  「哪一年無災,哪一月無難,這些壞事,也是白雲觀道士帶來的厄運?」

  後生不敢再說話,心裡委屈,他只是在面臨恐懼時,下意識想找個外人來責怪。

  「老寨主,以後再教訓晚輩。」

  站在凌長春身旁的,是個中年胖子,頭髮稀疏,圓滾身材,身著綢緞衣裳,商賈打扮,卻手持一柄大鐵槍,謝坤望著越來越近的狼群,神色焦灼。

  「妖狼離我們不到半里,快拿主意吧!」

  凌長春道:「無他法,應戰!」

  謝坤低聲道:「灰狼就罷了,兩頭妖狼,可不是我們能應付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凌長春將手伸到後腰,布滿老繭的五指,抓住木柄,緩緩抽出柴刀,鋒刃磨得雪亮,本是尋常農家器具,卻透出凌厲殺氣。

  「從孤鷹嶺往下看,一覽無餘,若是那白雲觀道士法力不濟、或者無意下山,我們去求也沒用。」

  謝坤無奈道:「老寨主硬氣。」

  凌長春冷笑:「想在烏蒙山求活,不硬怎麼行?跟這些畜生斗,你越軟,它越猖狂!」

  「來了!」

  凌長春率先出手,揮出柴刀,又快又狠,砍在毛茸茸的脖頸上,鮮血飛濺,那頭剛趴上寨牆的灰狼,慘叫一聲,摔了下去。

  「嗷嗚!」

  馬上又有一頭灰狼從旁邊跳過寨牆,轉過身來,咬住一人臉頰,用力撕扯,慘叫連連,其他寨民反應過來,刀槍棍棒旗下,將它分屍,可被咬的人也活不成了。

  「爹啊,你死得好慘…」

  狼群悉數趕至,卻沒再攀越牆頭,逡巡在凌雲寨前,聞見血腥味後,它們愈發凶戾,紛紛露出尖牙血口,發出刺耳的嚎叫。

  「它們要幹什麼?」

  「嘭!」

  大門劇烈顫動了下。

  有人驚恐道:「老寨主,妖狼在撞門!」

  寨牆是用黃土摻雜石塊修建而成,經年累月,渾然一體,堪比山石,大門只是以連排松木打造,吃這一撞,瞬間木刺飛濺,將離近的扎了個流血滿面。

  「嘭!」

  蒼狼退後五步,猛然加速,像一道烏光撞擊在門上,發出轟然巨響,至少有千斤力道,粗茁的松木,根根斷裂,搖搖欲墜。


  「守好寨子,不到最後,絕不放棄!」

  凌長春囑咐了句,毅然跳下寨牆,用柴刀與那頭蒼狼對峙。

  「來啊,畜生!」

  蒼狼張開血口,撲向老者。

  「吼~」

  戰鬥沒有懸念。

  兩三個翻滾間,凌長春就被按在爪下,柴刀再利,也破不開妖狼的皮毛,四根獠牙,對準喉管,它沒有立刻下殺手,翻起尖細赤目望向上方,威脅守寨的人。

  「老寨主從過軍,他都不是妖狼對手,凌雲寨完了,徹底完了!」

  「我就說是白雲觀道士帶來的霉運……」

  那後生正剁腳抱怨著,忽然看見一道光從天而降。

  「白雲斬妖,殺!」

  陳漁從山崖上跳下,棗陽劍斬出白光,如同一彎冷月,寨門前那頭蒼狼毫無防備,兩條後腿,齊齊削斷,劍氣餘波傷及後腹,頓時血流如泉,像打翻了醬油鋪。

  「吼!」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竟不管後面來敵,獠牙猙獰,如四柄鐵鑿,咬向凌長春脖頸,離得極近,臨死一擊,只求同歸於盡。

  誰也來不及阻止。

  「畜生!」

  凌長春毫不猶豫,將自己的右手插進血口,只聽咔嚓兩聲,臂骨斷裂,血肉紛飛,他失去一條胳膊,保住了命,蒼狼口銜斷臂,在震驚中死去。

  它從沒見過比狼還狠的人。

  「多謝道長相救。」

  凌長春竟然還能自己從地上爬起,左手死死按著流血的斷臂。

  「降妖除魔,白雲觀分內之事。」

  時隔三百年,白雲觀的名,重新在石國東陲的烏蒙山響起。

  陳漁沒有回頭,眼神冷厲,盯著狼群,正值突破伊始,境界尚未穩固,囊中法器匱乏,正面交手,想斬殺另一頭蒼狼,並非易事,何況還有二十餘只灰狼。

  「妖狼記仇,今日不除盡,必成後患!」

  「嗷~」

  那頭蒼狼見同伴慘死,悲戚長嘯。

  「嗷嗚…」

  「嗷…」

  群嘯聲起,原本普通的灰狼,雙目泛起赤紅,毛髮豎起,凶戾之氣大漲。

  「好畜生,果然有些氣候!」

  陳漁暗驚,左手慢慢伸入袖中。

  衣袖裡藏有三張符,還是當年拜師時,枯木真人賜下的,一直沒用,黑衣拜月教興起前,白雲觀的主要任務為辯經,也沒機會用。

  「叱!」

  陳漁輕喝一聲,引動符紙,朝前方拋出。

  「忽~」

  黃色符紙燃燒將盡剎那,忽然火光大作,臨近狼群後,化作一團火球,膨脹炸裂,火焰四散,如同下了場火雨,狼毛沾火便著,更助火勢,頓時燒得這些畜生焦頭爛額,亂了陣腳。

  「想走,豈有那麼容易!」

  陳漁追上蒼狼,使劍斬去,正中其腰,銅頭鐵背豆腐腰,腰是狼身上最骨頭最細軟的地方,畜生成了氣候,本性難移,立時分成兩截。

  「嘩啦~」

  肺腑臟器流了滿地,其中竟有顆粉紅色心臟,拳頭大小,如同血玉,外面覆蓋一層血膜,竟然還在跳動,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咋舌。

  「這畜生竟然長出了狼心,有結丹之資,難得啊!」

  陳漁面露喜色,這可真是意外之得了。

  此狼心,非尋常狼心。

  只有吞食過百獸的積年老狼,才有機率長出那層血膜,固精鎖血,數年後化作真正的狼心,便是凝結妖丹的本錢。

  修士服用,可以強健筋骨,充盈氣血,當然直接吞吃,無疑是最浪費的一種,煉成『狼心丹』,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實力,還沒有後患。

  「可惜了。」

  他不會這麼高明的煉丹術,而且沒有專門容器,只能保存七天。

  「心屬火,木生火,能稍微延緩氣血流失,先找個木匣封起來。」

  穩固境界後服用,效果最好。


  山民都知道除惡務盡的道理,二十來頭灰狼,盡數被趕上殺死,無一逃脫,陳漁破開寨門前那頭蒼狼的胸腔,只是一顆普通心臟,沒有長出血膜,早停止了跳動。

  「寶物如文章,也只能妙手偶得。」

  凌長春讓人送來寨中最好的木匣,敷了金瘡藥,血已止住,斷臂處裹著綢布,傷情稍微穩定後,便過來正式拜見陳漁。

  「凡夫凌長春,尚未請教道長法名。」

  「白雲觀陳漁。老先生驍勇果決,足以震撼妖狼,令在下欽佩。」

  「道長過譽了。」

  凌長春心裡高興。

  雲蒙古道上有法力的修士,常常心高氣傲,視凡人為奴僕、螻蟻,動輒鞭笞打罵,這位陳道長,年輕輕輕,氣度不凡,法力高強,可貴的是,竟如此謙和,真不愧為大派弟子。

  「區區凡夫,何足掛齒,沒有道長出手,我輩皆成畜生腹中物了,凌雲寨這數百口,一個也難活命。」

  男女老幼陸續出來,跪在寨門前,拜謝不絕,他們見識過山裡的殘酷,妖魔橫行,肆意害人,對願意出手幫助他們的,都是真心感激。

  「多謝道長,斬殺妖狼,救了我們…」

  「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時隔三百年,孤鷹嶺上的舊觀依然沒有倒塌,祖師像依然寄託了希望,被怪霧圍困時,亦是凌雲寨凝聚的香火願力,指引他走出十里霧川。

  陳漁看著眼前這一幕,他覺得自己找到原因了。

  「諸位請起,貧道在嶺上白雲觀修持,今後便是近鄰了,俗話說,遠親不及近鄰,相互幫襯,是應有之理,諸位不必多禮。」

  眾人將陳漁請入祠堂,設宴款待,讓他坐在主位,幾個頭面人物作陪,桌上是凌雲寨最好的酒,最可口的菜餚,有了共同應對妖狼的經歷,加上陳漁的和氣,他們心中都生出親切感。

  「不知怎麼,這群畜生忽然出現,發瘋似的攻寨,幸好陳道長來了。」

  陳漁問:「狼群之前沒到過孤鷹嶺?」

  「沒來過啊。之前還有人懷疑道……咳咳,懷疑它們走錯道了。」

  陳漁心下微沉,從天性上講,狼群擁有固定獵場,通常不會越界,除非它們是被什麼東西趕出來,急於尋個棲身之地。

  這場風波似乎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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