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奪江夏講究個師出有名（合章求追讀）
時值九月，秋高氣爽。
隨棗古道之上，層林染秋，滿目皆是清朗盛景。
楊希端坐於車中，卻無半分賞景的閒情。
廖化親率百名精銳騎士在前開路，一行人晝夜兼程，風雨不歇，火速奔赴江夏。
這已是楊希第二次入江夏，心境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他原本打算坐鎮新野，只憑書信斥候遠程調度，助甘寧暗中積蓄力量，靜待時機。
可如今大勢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僥倖與拖沓。
曹操大軍不日便將南下荊襄，江夏若是不能提前穩穩攥入手中，此前所有布局盡數淪為空談。
讓他重蹈「敗當陽、走夏口」覆轍，靠著諸葛亮三寸不爛之舌，過江東去當著孫權的面吹牛逼，搞結盟，自己這大半年工作豈不是白幹了？
更何況如今太史慈早已歸降己方，劉、孫早已心生嫌隙，日後結盟之路本就艱難。
唯有牢牢握死江夏，穩住荊南，方能手握底牌，立足亂世，與江東博弈。
楊希正暗自思忖前路局勢，前方忽傳急促馬蹄之聲。
廖化勒馬止步，高聲稟道：
「軍師且駐車！前方有騎隊疾馳而來，末將先去探查！」
「有勞廖將軍。」
楊希抬手挑開車簾，抬眼望去，只見前路塵土飛揚，數騎快馬風馳而至，在車馬前方驟然停駐，與廖化麾下騎士兩兩對峙。
煙塵中，為首一騎勒緊韁繩，拱手朗聲問道：
「車中可是楊希，楊季默先生？」
聽聞熟悉口音，楊希眼中一亮，探出身子欣然應答：
「可是興霸將軍親臨？」
來人聞言立刻翻身下馬，快步至車前跪拜：
「軍師，正是甘寧！」
廖化見狀，揮手示意麾下撤去戒備。
楊希走下車駕，甘寧大步上前，二人手臂相疊，相見如故，心中感慨萬千。
自樊城渡口一別已有數月，雖書信往來不絕，終究不及當面相見真切。
甘寧難掩喜色，起身懇切道：
「自從接得軍師密信，我日日守在此處等候，今日總算盼到軍師親臨！」
楊希含笑點頭，側身引薦：
「興霸，這位是廖化將軍，隨我一同前來江夏。」
廖化當即下馬，與甘寧相互拱手見禮，氣度謙和。
禮畢，甘寧迫不及待追問：
「軍師此番親至江夏，可是襄陽局勢已定，到了我等舉事之時？」
楊希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四周，低聲道：
「此處非議事之地。」
甘寧立刻會意，眼神一凜，迅速吩咐親信接手前路警戒，自己棄馬登車，隨楊希同入車廂。
車輪滾滾再度啟程。
車廂之內，甘寧剛坐定，便急聲問道：
「軍師此番親至，究竟所為何事？」
楊希輕嘆一聲，將劉表病危、蔡瑁封鎖襄陽、意欲私矯遺令，廢長立幼，圖謀荊襄大權的全盤內情，盡數告知甘寧。
甘寧聽罷，雙目精芒大盛，面露振奮之色：
「如此說來，軍師親臨，便是要助我舉事，誅殺黃祖，為主公平定江夏後路！」
「時機雖至，卻不可魯莽。」楊希看著他，緩緩道，「黃祖豈是輕易可除之人？」
甘寧一拍胸膛，腰間銅鈴陣陣作響，底氣十足：
「軍師放心！我麾下精銳兩千，皆是生死相隨的心腹！黃祖父子平素專橫跋扈，刻薄治軍，軍中將士多有怨聲。只要我振臂一呼，兩千將士即刻隨我直撲郡府，殺他個措手不及，江夏唾手可得！」
楊希笑著搖頭，抬手按住他的肩頭：
「興霸勇武過人，只是行事依舊太過剛烈。我且問你，如今江夏全域駐軍幾何？」
甘寧不假思索：
「江夏水陸兩軍合計兩萬有餘。」
「江夏士族、民情、豪強格局，你可探查周全？」
甘寧略一思忖，條理清晰答道：
「夏口、沙羡、沔陽沿江諸縣，在冊百姓約三萬餘戶，十萬上下人口。
郡中頂級世家不過三五家，世代紮根荊襄，坐擁沿江良田、私船水寨，根基極深；
地方豪強二十餘戶，盤踞各鎮要塞，把持渡口、碼頭、糧倉，掌控江夏錢糧命脈；
至於寒門小姓，商旅船主更是逾百餘家，江上航運、商船器械，盡出其門。」
楊希聞言，眼中滿是讚許。
從他書信囑託的諸事來看，甘寧盡皆用心落實，已然暗中摸清江夏根本，足見其誠意。
隨即，楊希正色發問：
「若你一時意氣，驟然誅殺黃祖父子，城中士族、豪強若是心有不服，盡起私兵部曲與你為敵，內亂驟起，你當如何處置？」
甘寧聞言一怔，瞬間語塞。
他不過區區水軍都尉，名位低微。
驟然誅殺一郡主將，黃祖舊部未必歸心。
且黃祖坐鎮江夏多年，宗族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縱然能出奇得手，卻難以服眾，一旦全境內亂，僅憑他一己之力，根本鎮不住江夏局面。
良久，甘寧皺眉開口：
「如此說來......黃祖竟是殺不得？可若不除黃祖，主公又如何入主江夏？」
楊希望著他，神色從容，緩緩開口解惑：
「黃祖可殺，但不可力取。」
甘寧不解道：
「該當如何？」
楊希隨即解釋道：
「你若憑私兵硬闖郡府，便是以下犯上，形同叛亂。江夏兩萬駐軍、百餘士族豪強必會人人自危，聯手反撲。屆時內亂四起，蔡瑁自上游壓下，孫權自江東偷襲，我們辛苦謀劃的江夏根基，頃刻便會化為泡影。」
甘寧聞言面色頓時凜然，拱手鄭重道：「還請軍師教我萬全之策！」
楊希微微前傾身子，將自己這一路過來，考慮周全的謀劃徐徐道來：
「如今襄陽大勢已亂，景升公留有親筆手敕，立劉琦公子為荊州嗣主，唯獨蔡瑁外戚弄權，私矯遺令，廢長立幼，乃是荊襄第一逆賊。
我此番前來，便是要拿住這大義名分。屆時，親赴郡府面見黃祖，當著江夏眾文武的面，陳明遺敕，勸他舉江夏水師西進，輔佐劉琦，討伐蔡瑁，匡扶荊州正統。
黃祖生性保守，只顧私地，恐江東趁機偷襲，必然不肯出兵。屆時滿堂文武，世家鄉紳盡數在場，他坐擁江夏重兵，卻坐視州牧被欺，嫡嗣被廢，置劉表基業於不顧，便是擁兵自重，坐視逆亂，罪證昭然！
到那時，你再當眾發難，便不是私殺上官，而是替景升公除奸，為江夏軍民除害，名正言順！」
甘寧眼前一亮，心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先讓黃祖自絕大義，我再順勢除之！」
「不錯。」
楊希頷首，繼續吩咐道：
「誅殺黃祖之後，你萬萬不可即刻接手江夏大權，恐新舊勢力牴觸，士族驚疑。
我記得你此前密信中屢屢提及，江夏都督蘇飛，與你情同手足，深交數年。此人忠心向劉，心系景升公安危，素來看不慣黃祖擁兵自重，割據自保的做派，平日與黃祖多有政見嫌隙？」
甘寧立刻重重點頭：「軍師所言不差！蘇飛兄長素來公正仁厚，盡忠荊州，黃祖屢次畏敵避戰，苛待將士，蘇都督多有勸諫，屢屢被黃祖斥責打壓，心中早已積怨頗深，絕對可信！」
「這便是了。」
楊希淡淡一笑，心中布局徹底落定：
「蘇飛本就是江夏軍中二把手，名位僅次於黃祖，為人寬厚得軍心，素來親善士族，又忠心劉表，不偏不私。由他暫攝江夏軍政，最為穩妥。」
甘寧聞言，心中大為疑惑：
「我雖與蘇飛將軍是至交，可若奉他上位，又將主公置於何地？」
楊希心知他感念劉備知遇之恩，連忙解釋道：
「興霸多慮了。若是你此番借『大義』殺了黃祖，又怎能名正言順請主公入主江夏？」
甘寧聞言，細細暗忖：
若是殺了黃祖，就迎來主公入主江夏，這奪取江夏之計，豈不是昭然若揭？又何來大義？
當即再度湊到楊希身邊，懇請他答疑解惑。
「我請蘇飛將軍暫攝江夏軍陣，其意有三：
一來，他是江夏老將，黃祖舊部，地方士族無人不服，可瞬間穩住全境人心，杜絕內亂；
二來，他與你莫逆之交，心性正直，知曉大勢，必然願意配合你穩住水寨，嚴守江口，不給江東可乘之機；
三來，他一心忠於劉氏，只會認劉琦公子正統，絕不會私通蔡瑁，暗結江東。
你二人內外相濟，先穩江夏大局，收納士族豪強，安頓沿江百姓，嚴守航道，不結外寇。
待此地安定，我即刻南下長沙，輔佐劉琦公子穩住荊南四郡。
屆時再以公子之名，傳檄江夏，正式表奏主公為江夏太守。
有劉琦正統名分加持，有蘇飛與你居中扶持，有江夏士族人心歸附，主公入主江夏，便是名正言順！」
甘寧聽得心潮澎湃，徹底折服：「軍師算無遺策！由蘇都督主事，的確是萬全之選！我居中掌水師精銳，穩住江面，蘇都督坐鎮郡府安撫民政，待主公親至，江夏便可順利交接！」
楊希微微頷首。
甘寧肅然起身，鄭重一揖到底：
「多虧軍師此番親至江夏，如若不然，甘寧必誤主公大事！」
楊希起身將他扶起，又將諸多細節一一交代，甘寧盡數牢記在心，不敢有絲毫怠慢。
馬車滾滾向前，穿過古道，城郭已然遙遙在望。
車馬行至夏口城下，甘寧率先入城，留下兩個心腹，領著楊希一行人馬停駐城關之外。
廖化上前一步，對著城頭守衛高聲通報，直言新野劉使君麾下軍師中郎將楊希親至，身負軍機要事，需即刻入城面見郡守。
城門守衛見來人氣度不凡，又聽聞是新野劉使君帳下軍師親臨，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躬身應下，火速派人奔赴郡府通稟消息。
楊希、廖化一行人就在城下靜候，一個時辰過去，前去報信的吏卒匆匆折返，躬身回稟：
「啟稟將軍，郡守已知曉，此刻在郡府之中備下盛宴，特意為季默軍師一行接風洗塵，恭請諸位入城！」
車馬抵達府門，楊希整衣下車，在門掾引領之下，從容步入江夏郡府正堂。
堂內文武分列兩側，冠帶整齊，甲仗森然，盡顯江夏水陸重鎮的雄渾氣象，甘寧也已早早入席等候。
主位尚且空著，左右兩側，各坐一人。
右手邊章陵太守黃射，此前已有過一面之緣，此人一介紈絝，不足為慮。
另一側站立一人，身長七尺有餘，肩寬背闊，一身戎裝，腰間懸掛一柄環首長刀，站姿挺拔，面容方正，蓄斷髯，眉宇間帶著幾分儒將的溫潤，還有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幹練，顯得格外出眾。
楊希心中暗嘆，想必這位就是江夏都督蘇飛了吧！
果然如甘寧所言，氣度不凡，是實打實的良將之才。
等席間賓客盡數到齊，才聽後堂有人通稟：
「郡守到！」
言語間，江夏太守黃祖這才緩緩步入席間。
他身著郡守官服，面色沉肅，一步一頓，周身氣場威嚴，自帶一方守將的威勢，穩穩落在主位之上。
楊希見狀，心中不禁暗忖：
不愧為江東初代嚴父！只可惜，此人不能為我主所用吶！
主官落座，堂中寂靜無聲。
楊希連忙拱手上前奏報：
「劉使君麾下軍師中郎將，楊希，楊季默，拜見郡守！」
黃祖微微頷首，眉眼輕抬，目光沉沉看向楊希。
他早就聽聞楊季默大名，今日得見其真容，果然是儀表堂堂，就是太過年幼了些。
審視片刻，隨即開口道：
「季默先生遠從新野跋涉而來，一路風塵僕僕，親至江夏，究竟所為何事啊？」
楊希拱手，目光掃過席間眾人，開口道：
「黃將軍，諸位江夏同僚。今日我楊希不遠千里自新野趕來江夏，實為荊襄基業，劉氏社稷而來！」
話音落地，堂中眾人神色一凜，紛紛凝神傾聽。
黃祖一臉玩味，眼皮輕抬，語氣略帶質疑地盯著楊希道：
「哦？此話怎講？」
楊希不疾不徐，將襄陽劇變全盤道出：
「如今景升公病重垂危，臥床不起，蔡瑁、張允勾結蔡氏外戚，私掌州府權柄，封鎖襄陽四門，隔絕內外消息，蓄意阻攔劉使君探病，隔絕大公子劉琦歸省。
更有甚者，蔡氏一族妄圖待明公薨逝之後，便矯造遺令，廢長立幼，擁立次子劉琮，私竊荊州大權！」
滿堂文武聞言譁然，不少人面露震驚，交頭接耳。
黃祖臉色未變，眉頭緊蹙，又迅速調整過來，雙手壓了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竟有此事？」
楊希面色肅然回應道：
「希絕不敢欺瞞郡守，我啟程來江夏之前，我主劉玄德親至襄陽，欲進城探望景升公，卻被蔡瑁明令禁止，外郡官員一律不得入城探望。」
黃祖雖遠在江夏，卻對襄陽局勢也有所耳聞。
略微思忖片刻，又開口質詢道：
「既然如此，你來江夏將此事告知於我，又是何意？」
楊希聲調驟然提升，語出鏗鏘：
「諸位皆知，立長立嫡，乃是宗法天理。景升公生前早已洞察蔡氏禍心，留有親筆手敕，明示傳位於大公子劉琦，此乃我主親眼所見，白紙黑字，有據可查！蔡瑁一介外戚，不思報效府君，守護荊襄，反倒趁主病危，妄圖篡改儲位，把持州政，乃是實打實的亂臣賊子！」
他此刻抬頭，目光直視黃祖，言辭懇切：
「黃將軍坐鎮江夏數年，食荊州俸祿，受景升公厚恩，坐擁兩萬水陸精兵。如今奸賊竊權，正是將軍盡忠報主，匡扶正統之時！
我此番前來，便是懇請將軍，即刻點江夏水師西進，與長沙劉琦公子與我主南北呼應，共伐襄陽，清剿蔡黨，扶正劉氏基業，以正視聽！此舉上可遵州牧遺命，下可安荊襄民心，成則名垂荊襄，為萬世忠臣，不知將軍肯否？」
一番陳情，條理分明，句句扣在忠君守土的忠義名分之上，逼得黃祖不得不立刻做出決斷。
堂中諸將，與席間士族紛紛側目看向黃祖，靜待他決斷。
不少人心懷忠義，早已被楊希一番話說動，眼中滿是期盼，希望黃祖舉兵討逆，匡扶荊州正統。
黃祖面色陰晴不定，手指死死攥緊案邊，心頭反覆權衡利弊。
他心中何嘗不知蔡瑁悖逆，此舉合乎大義？
可江東孫權虎視眈眈，日夜覬覦江夏寸土，若盡起精銳進伐襄陽，柴桑水軍必然趁虛渡江，江夏根基頃刻傾覆。
屆時他數年經營化為烏有，進退無據，滿盤皆輸。
私心壓倒大義，顧慮蓋過忠君。
思慮良久，黃祖緩緩搖頭，語氣堅決：
「季默此言差矣。江夏直面江東強敵，孫權狼子野心，朝夕可至，本將重兵鎮守尚且岌岌可危，若再興兵西進，疆土必失！
襄陽乃是州府內爭，儲位之事自有明公、荊襄世家與府中舊臣決斷，我身為江夏守將，豈可妄動干戈，行越俎代庖之事？」
黃祖此言一出，堂內氣氛瞬間死寂。
隨棗古道之上，層林染秋，滿目皆是清朗盛景。
楊希端坐於車中，卻無半分賞景的閒情。
廖化親率百名精銳騎士在前開路，一行人晝夜兼程，風雨不歇，火速奔赴江夏。
這已是楊希第二次入江夏，心境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他原本打算坐鎮新野，只憑書信斥候遠程調度，助甘寧暗中積蓄力量，靜待時機。
可如今大勢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僥倖與拖沓。
曹操大軍不日便將南下荊襄，江夏若是不能提前穩穩攥入手中，此前所有布局盡數淪為空談。
讓他重蹈「敗當陽、走夏口」覆轍，靠著諸葛亮三寸不爛之舌，過江東去當著孫權的面吹牛逼，搞結盟，自己這大半年工作豈不是白幹了？
更何況如今太史慈早已歸降己方，劉、孫早已心生嫌隙，日後結盟之路本就艱難。
唯有牢牢握死江夏，穩住荊南，方能手握底牌，立足亂世，與江東博弈。
楊希正暗自思忖前路局勢，前方忽傳急促馬蹄之聲。
廖化勒馬止步，高聲稟道：
「軍師且駐車！前方有騎隊疾馳而來，末將先去探查！」
「有勞廖將軍。」
楊希抬手挑開車簾，抬眼望去，只見前路塵土飛揚，數騎快馬風馳而至，在車馬前方驟然停駐，與廖化麾下騎士兩兩對峙。
煙塵中，為首一騎勒緊韁繩，拱手朗聲問道：
「車中可是楊希，楊季默先生？」
聽聞熟悉口音，楊希眼中一亮，探出身子欣然應答：
「可是興霸將軍親臨？」
來人聞言立刻翻身下馬，快步至車前跪拜：
「軍師，正是甘寧！」
廖化見狀，揮手示意麾下撤去戒備。
楊希走下車駕，甘寧大步上前，二人手臂相疊，相見如故，心中感慨萬千。
自樊城渡口一別已有數月，雖書信往來不絕，終究不及當面相見真切。
甘寧難掩喜色，起身懇切道：
「自從接得軍師密信，我日日守在此處等候，今日總算盼到軍師親臨！」
楊希含笑點頭，側身引薦：
「興霸，這位是廖化將軍，隨我一同前來江夏。」
廖化當即下馬，與甘寧相互拱手見禮，氣度謙和。
禮畢，甘寧迫不及待追問：
「軍師此番親至江夏，可是襄陽局勢已定，到了我等舉事之時？」
楊希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四周，低聲道：
「此處非議事之地。」
甘寧立刻會意，眼神一凜，迅速吩咐親信接手前路警戒，自己棄馬登車，隨楊希同入車廂。
車輪滾滾再度啟程。
車廂之內，甘寧剛坐定，便急聲問道：
「軍師此番親至，究竟所為何事？」
楊希輕嘆一聲，將劉表病危、蔡瑁封鎖襄陽、意欲私矯遺令，廢長立幼，圖謀荊襄大權的全盤內情，盡數告知甘寧。
甘寧聽罷，雙目精芒大盛，面露振奮之色：
「如此說來，軍師親臨，便是要助我舉事，誅殺黃祖，為主公平定江夏後路！」
「時機雖至，卻不可魯莽。」楊希看著他，緩緩道，「黃祖豈是輕易可除之人？」
甘寧一拍胸膛，腰間銅鈴陣陣作響，底氣十足：
「軍師放心！我麾下精銳兩千，皆是生死相隨的心腹！黃祖父子平素專橫跋扈，刻薄治軍，軍中將士多有怨聲。只要我振臂一呼，兩千將士即刻隨我直撲郡府，殺他個措手不及，江夏唾手可得！」
楊希笑著搖頭，抬手按住他的肩頭：
「興霸勇武過人，只是行事依舊太過剛烈。我且問你，如今江夏全域駐軍幾何？」
甘寧不假思索：
「江夏水陸兩軍合計兩萬有餘。」
「江夏士族、民情、豪強格局，你可探查周全？」
甘寧略一思忖，條理清晰答道：
「夏口、沙羡、沔陽沿江諸縣，在冊百姓約三萬餘戶，十萬上下人口。
郡中頂級世家不過三五家，世代紮根荊襄，坐擁沿江良田、私船水寨，根基極深；
地方豪強二十餘戶，盤踞各鎮要塞，把持渡口、碼頭、糧倉，掌控江夏錢糧命脈；
至於寒門小姓，商旅船主更是逾百餘家，江上航運、商船器械，盡出其門。」
楊希聞言，眼中滿是讚許。
從他書信囑託的諸事來看，甘寧盡皆用心落實，已然暗中摸清江夏根本，足見其誠意。
隨即，楊希正色發問：
「若你一時意氣，驟然誅殺黃祖父子，城中士族、豪強若是心有不服，盡起私兵部曲與你為敵，內亂驟起，你當如何處置？」
甘寧聞言一怔，瞬間語塞。
他不過區區水軍都尉，名位低微。
驟然誅殺一郡主將，黃祖舊部未必歸心。
且黃祖坐鎮江夏多年，宗族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縱然能出奇得手，卻難以服眾，一旦全境內亂，僅憑他一己之力，根本鎮不住江夏局面。
良久，甘寧皺眉開口：
「如此說來......黃祖竟是殺不得？可若不除黃祖，主公又如何入主江夏？」
楊希望著他，神色從容，緩緩開口解惑：
「黃祖可殺，但不可力取。」
甘寧不解道：
「該當如何？」
楊希隨即解釋道：
「你若憑私兵硬闖郡府，便是以下犯上，形同叛亂。江夏兩萬駐軍、百餘士族豪強必會人人自危，聯手反撲。屆時內亂四起，蔡瑁自上游壓下，孫權自江東偷襲，我們辛苦謀劃的江夏根基，頃刻便會化為泡影。」
甘寧聞言面色頓時凜然，拱手鄭重道：「還請軍師教我萬全之策！」
楊希微微前傾身子，將自己這一路過來，考慮周全的謀劃徐徐道來：
「如今襄陽大勢已亂，景升公留有親筆手敕，立劉琦公子為荊州嗣主，唯獨蔡瑁外戚弄權，私矯遺令，廢長立幼，乃是荊襄第一逆賊。
我此番前來，便是要拿住這大義名分。屆時，親赴郡府面見黃祖，當著江夏眾文武的面，陳明遺敕，勸他舉江夏水師西進，輔佐劉琦，討伐蔡瑁，匡扶荊州正統。
黃祖生性保守，只顧私地，恐江東趁機偷襲，必然不肯出兵。屆時滿堂文武，世家鄉紳盡數在場，他坐擁江夏重兵，卻坐視州牧被欺，嫡嗣被廢，置劉表基業於不顧，便是擁兵自重，坐視逆亂，罪證昭然！
到那時，你再當眾發難，便不是私殺上官，而是替景升公除奸，為江夏軍民除害，名正言順！」
甘寧眼前一亮，心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先讓黃祖自絕大義，我再順勢除之！」
「不錯。」
楊希頷首，繼續吩咐道：
「誅殺黃祖之後，你萬萬不可即刻接手江夏大權，恐新舊勢力牴觸，士族驚疑。
我記得你此前密信中屢屢提及，江夏都督蘇飛，與你情同手足，深交數年。此人忠心向劉，心系景升公安危，素來看不慣黃祖擁兵自重，割據自保的做派，平日與黃祖多有政見嫌隙？」
甘寧立刻重重點頭：「軍師所言不差！蘇飛兄長素來公正仁厚，盡忠荊州，黃祖屢次畏敵避戰，苛待將士，蘇都督多有勸諫，屢屢被黃祖斥責打壓，心中早已積怨頗深，絕對可信！」
「這便是了。」
楊希淡淡一笑，心中布局徹底落定：
「蘇飛本就是江夏軍中二把手，名位僅次於黃祖，為人寬厚得軍心，素來親善士族，又忠心劉表，不偏不私。由他暫攝江夏軍政，最為穩妥。」
甘寧聞言，心中大為疑惑：
「我雖與蘇飛將軍是至交，可若奉他上位，又將主公置於何地？」
楊希心知他感念劉備知遇之恩，連忙解釋道：
「興霸多慮了。若是你此番借『大義』殺了黃祖，又怎能名正言順請主公入主江夏？」
甘寧聞言，細細暗忖：
若是殺了黃祖，就迎來主公入主江夏，這奪取江夏之計，豈不是昭然若揭？又何來大義？
當即再度湊到楊希身邊，懇請他答疑解惑。
「我請蘇飛將軍暫攝江夏軍陣，其意有三：
一來，他是江夏老將，黃祖舊部，地方士族無人不服，可瞬間穩住全境人心，杜絕內亂；
二來，他與你莫逆之交，心性正直，知曉大勢，必然願意配合你穩住水寨，嚴守江口，不給江東可乘之機；
三來，他一心忠於劉氏，只會認劉琦公子正統，絕不會私通蔡瑁，暗結江東。
你二人內外相濟，先穩江夏大局，收納士族豪強，安頓沿江百姓，嚴守航道，不結外寇。
待此地安定，我即刻南下長沙，輔佐劉琦公子穩住荊南四郡。
屆時再以公子之名，傳檄江夏，正式表奏主公為江夏太守。
有劉琦正統名分加持，有蘇飛與你居中扶持，有江夏士族人心歸附，主公入主江夏，便是名正言順！」
甘寧聽得心潮澎湃，徹底折服：「軍師算無遺策！由蘇都督主事，的確是萬全之選！我居中掌水師精銳，穩住江面，蘇都督坐鎮郡府安撫民政，待主公親至，江夏便可順利交接！」
楊希微微頷首。
甘寧肅然起身，鄭重一揖到底：
「多虧軍師此番親至江夏，如若不然，甘寧必誤主公大事！」
楊希起身將他扶起，又將諸多細節一一交代，甘寧盡數牢記在心，不敢有絲毫怠慢。
馬車滾滾向前，穿過古道，城郭已然遙遙在望。
車馬行至夏口城下，甘寧率先入城，留下兩個心腹，領著楊希一行人馬停駐城關之外。
廖化上前一步，對著城頭守衛高聲通報，直言新野劉使君麾下軍師中郎將楊希親至，身負軍機要事，需即刻入城面見郡守。
城門守衛見來人氣度不凡，又聽聞是新野劉使君帳下軍師親臨，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躬身應下，火速派人奔赴郡府通稟消息。
楊希、廖化一行人就在城下靜候，一個時辰過去，前去報信的吏卒匆匆折返，躬身回稟：
「啟稟將軍，郡守已知曉，此刻在郡府之中備下盛宴，特意為季默軍師一行接風洗塵，恭請諸位入城！」
車馬抵達府門，楊希整衣下車，在門掾引領之下，從容步入江夏郡府正堂。
堂內文武分列兩側，冠帶整齊，甲仗森然，盡顯江夏水陸重鎮的雄渾氣象，甘寧也已早早入席等候。
主位尚且空著，左右兩側，各坐一人。
右手邊章陵太守黃射，此前已有過一面之緣，此人一介紈絝，不足為慮。
另一側站立一人，身長七尺有餘，肩寬背闊，一身戎裝，腰間懸掛一柄環首長刀，站姿挺拔，面容方正，蓄斷髯，眉宇間帶著幾分儒將的溫潤，還有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幹練，顯得格外出眾。
楊希心中暗嘆，想必這位就是江夏都督蘇飛了吧！
果然如甘寧所言，氣度不凡，是實打實的良將之才。
等席間賓客盡數到齊，才聽後堂有人通稟：
「郡守到！」
言語間，江夏太守黃祖這才緩緩步入席間。
他身著郡守官服，面色沉肅，一步一頓，周身氣場威嚴，自帶一方守將的威勢，穩穩落在主位之上。
楊希見狀，心中不禁暗忖：
不愧為江東初代嚴父！只可惜，此人不能為我主所用吶！
主官落座，堂中寂靜無聲。
楊希連忙拱手上前奏報：
「劉使君麾下軍師中郎將，楊希，楊季默，拜見郡守！」
黃祖微微頷首，眉眼輕抬，目光沉沉看向楊希。
他早就聽聞楊季默大名，今日得見其真容，果然是儀表堂堂，就是太過年幼了些。
審視片刻，隨即開口道：
「季默先生遠從新野跋涉而來，一路風塵僕僕，親至江夏，究竟所為何事啊？」
楊希拱手，目光掃過席間眾人，開口道：
「黃將軍，諸位江夏同僚。今日我楊希不遠千里自新野趕來江夏，實為荊襄基業，劉氏社稷而來！」
話音落地，堂中眾人神色一凜，紛紛凝神傾聽。
黃祖一臉玩味，眼皮輕抬，語氣略帶質疑地盯著楊希道：
「哦？此話怎講？」
楊希不疾不徐，將襄陽劇變全盤道出：
「如今景升公病重垂危，臥床不起，蔡瑁、張允勾結蔡氏外戚，私掌州府權柄，封鎖襄陽四門，隔絕內外消息，蓄意阻攔劉使君探病，隔絕大公子劉琦歸省。
更有甚者，蔡氏一族妄圖待明公薨逝之後，便矯造遺令，廢長立幼，擁立次子劉琮，私竊荊州大權！」
滿堂文武聞言譁然，不少人面露震驚，交頭接耳。
黃祖臉色未變，眉頭緊蹙，又迅速調整過來，雙手壓了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竟有此事？」
楊希面色肅然回應道：
「希絕不敢欺瞞郡守，我啟程來江夏之前，我主劉玄德親至襄陽，欲進城探望景升公，卻被蔡瑁明令禁止，外郡官員一律不得入城探望。」
黃祖雖遠在江夏，卻對襄陽局勢也有所耳聞。
略微思忖片刻，又開口質詢道：
「既然如此，你來江夏將此事告知於我，又是何意？」
楊希聲調驟然提升，語出鏗鏘：
「諸位皆知，立長立嫡，乃是宗法天理。景升公生前早已洞察蔡氏禍心，留有親筆手敕，明示傳位於大公子劉琦，此乃我主親眼所見，白紙黑字，有據可查！蔡瑁一介外戚，不思報效府君，守護荊襄，反倒趁主病危，妄圖篡改儲位，把持州政，乃是實打實的亂臣賊子！」
他此刻抬頭，目光直視黃祖，言辭懇切：
「黃將軍坐鎮江夏數年，食荊州俸祿，受景升公厚恩，坐擁兩萬水陸精兵。如今奸賊竊權，正是將軍盡忠報主，匡扶正統之時！
我此番前來，便是懇請將軍，即刻點江夏水師西進，與長沙劉琦公子與我主南北呼應，共伐襄陽，清剿蔡黨，扶正劉氏基業，以正視聽！此舉上可遵州牧遺命，下可安荊襄民心，成則名垂荊襄，為萬世忠臣，不知將軍肯否？」
一番陳情，條理分明，句句扣在忠君守土的忠義名分之上，逼得黃祖不得不立刻做出決斷。
堂中諸將，與席間士族紛紛側目看向黃祖，靜待他決斷。
不少人心懷忠義，早已被楊希一番話說動，眼中滿是期盼，希望黃祖舉兵討逆，匡扶荊州正統。
黃祖面色陰晴不定，手指死死攥緊案邊，心頭反覆權衡利弊。
他心中何嘗不知蔡瑁悖逆，此舉合乎大義？
可江東孫權虎視眈眈，日夜覬覦江夏寸土，若盡起精銳進伐襄陽，柴桑水軍必然趁虛渡江，江夏根基頃刻傾覆。
屆時他數年經營化為烏有，進退無據，滿盤皆輸。
私心壓倒大義，顧慮蓋過忠君。
思慮良久，黃祖緩緩搖頭，語氣堅決：
「季默此言差矣。江夏直面江東強敵，孫權狼子野心，朝夕可至，本將重兵鎮守尚且岌岌可危，若再興兵西進，疆土必失！
襄陽乃是州府內爭，儲位之事自有明公、荊襄世家與府中舊臣決斷，我身為江夏守將，豈可妄動干戈，行越俎代庖之事？」
黃祖此言一出，堂內氣氛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