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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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蓮山寺住持之位空懸不落,寺中大小事務主要是由三位僧人定奪,其一是經堂首席衍舍,其二是負責外寺諸事的衍久,其三便是律堂首席衍悟。

  此刻衍悟不請自來,於夾道中等候良久,再加上王軒之死這四個字,其中意思不言也明。

  思緒不過瞬間。

  林徹說道:「你知道此事與我無關。」

  衍悟大師沒有接話,神情木訥,給人一種不容反駁的意味。

  林徹回頭,遠遠看了一眼白沙禪室,答應了這邀約。

  在數位僧人的護持之下,他與衍悟大師並肩而行,走進一座佛殿中。

  殿門合攏關閉。

  衍悟與林徹對坐於蒲團上,開門見山說道:「在寺外風波結束前,貧僧希望你能在此閉關,不要離開半步。」

  林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在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衍悟看著他的眼睛漠然說道:「貧僧當然知道王軒之死與你沒有任何關係,但他的死終究是因你而起,假如那天你不曾出手,又怎會有此事發生?」

  林徹安靜了會兒,說道:「繼續。」

  衍悟認真說道:「懸天海對王軒的死十分憤怒,其餘五宗同樣憤怒,而這不是蓮山寺應當承受的憤怒。」

  林徹再問道:「所以?」

  「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衍悟的語氣十分坦然:「想要不再發生,讓這佗城安穩,便要抹去麻煩的源頭。」

  林徹笑了。

  衍悟視若無睹,接著說道:「你與寺里因緣極深,與衍舍情誼不淺,理應明白蓮山寺在這件事上的難處,暫且避讓又如何?」

  林徹問道:「嶺梅巷中居民何曾沒有避讓王軒?」

  衍悟神情絲毫不變,宣了一聲佛號,認真說道:「佛祖以慈悲為懷,吾輩亦當如此,佗城民眾若有性命之憂,貧僧自會挺身而出。」

  林徹接著吻道:「若無性命之憂?」

  衍悟說道:「衍久師弟當能妙手回春。」

  林徹說道:「然後呢?」

  「沒有然後。」衍舍搖頭說道。

  林徹不再說話,笑容自然也消失。

  衍悟看著他,默然等待,身形巋然不動。

  殿中一片寂靜。

  燈火照亮那尊佛像,手持法器,氣度莊嚴肅殺。

  佛像居高臨下,俯瞰二人,亦不語。

  不知道過去多久,林徹的聲音終於響起。

  「王軒那天離開嶺梅巷前,有一句很不好聽的話,大意是佗城的人們竟然和他一樣是人,這讓他深感反胃。」

  衍悟皺起眉頭。

  林徹靜靜看著他,說道:「你正在坐實這句話。」

  衍悟面無表情說道:「西土若強,便無此言,你要是連這其中的道理都不能明白,才是令我失望的事情。」

  林徹問道:「是西土強,還是蓮山寺強?」

  衍悟不加思索,理所當然說道:「西土是蓮山寺,蓮山寺便是西土,此二者不分彼此。」

  「我的答案非常清楚。」

  林徹起身離開蒲團,往佛殿外走去,不回頭說道:「我沒有興趣在寺中閉關。」

  一道嘆息聲響起。

  與之而來的還有一道佛法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伴隨著那尊佛像的視線。

  「請三思。」

  林徹沒有回頭,更未停步。

  衍悟僧放棄勸阻,手結法印,借佛法力。

  殿中燈火微綻。

  光暗變幻間,那道佛系氣息不再虛無縹緲。

  西土的確是末法之地,蓮山寺卻是例外。

  寺中僧人若在寺中,便能是修行者。

  衍悟僧的目光與佛像合一,降臨在林徹身上,畫地為牢。

  林徹便在牢中。

  「最遲秋天,你便能離開這座佛殿,還請耐心等待。」


  衍悟僧的聲音淡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刻留林徹於殿中的佛法,勿說西土,即便是放在中州亦是赫赫有名。

  準確地說,是寄托在此佛法背後的那個故事。

  林徹知道那個故事。

  道庭治世前,人間曾有皇朝。

  皇朝末年,有帝王與禪宗結下不解之緣,因此而遭道門忌憚,最終被活生生囚死殿中。

  那座殿宇名為淨居。

  此佛法亦名為淨居。

  連一代帝王也不曾踏出此殿,後世又有幾人得以例外?

  衍悟僧看著林徹的背影,等待他的停步,卻聽見一道聲音。

  「你是不是忘記了一件事……」

  林徹雙手觸及殿門,往外隨意一推。

  吱呀聲響起,星光就此入殿。

  衍悟僧神情微變。

  「……九年前的我便在蓮山寺修佛。」

  殿中佛法氣息如冰雪遇春日而融,淨居不復存在。

  林徹頓了頓,說道:「而你們曾經希望我是蓮山寺的住持。」

  那這淨居又怎可能困得住我?

  衍悟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林徹停步。

  不是因為這聲嘆息,而是殿前有人。

  都是九年前他於寺中修行所見所識之人。

  此時此刻,這些熟悉也陌生的面容都在做同一件事——懇求,求他折返。

  衍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那是很長的一段話。

  「這從來都不是貧僧一人的訴求,而是寺中所有人的希望。」

  「若是過去,若是西土仍舊是末法之地的過去,我們都會認同你的看法。」

  「哪怕直到此時此刻,在你一意孤行的此時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每一個人都不覺得你是錯的。」

  「但如今的西土已不再是過去的西土。」

  「蓮山寺只是請求你暫時沉默,不要破壞當下的大好局面,不要讓這近在咫尺的希望成為絕望。」

  「我可以向你承諾,立下宏源大誓,日後的西土將會變得更好。」

  殿前一片沉默。

  林徹看著石階下的眾人,看著那些或焦慮或擔憂或著急或淚流的面孔,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沒有一個字付諸於口。

  事已至此。

  衍悟來到他的身前,神情悲憫說道:「縱使你非走不可,終歸要有一個理由,說服所有人也說服你自己的理由。」

  林徹問道:「如果沒有那麼一個理由?」

  衍悟不再言語。

  階前眾僧同樣沉默。

  沉默不是默許,而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人世間沒有比這更為冷硬的拒絕。

  林徹心意漸決。

  就在這時,有道聲音越過陣陣松濤,隨夜風至殿前。

  「那我就是他的理由。」

  一位少女自夜色中行來。

  一襲白裙,薄紗掩面,便有無邊貴氣。

  人間常以朱紫二色為貴。

  但她從不需要以此彰顯自己的身份。

  當今人間唯她一人能以公主二字自稱,何須假借衣裳?

  「這個理由足夠了嗎?」

  少女公主看著衍悟,語氣淡然至極。

  衍舍沉默片刻,躬身行禮:「見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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