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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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突然暈倒了?」

  「可能是因為這裡很適合睡覺。」

  「啊?」

  「冥尊不就在此長眠嗎?」

  林徹語氣自然。

  明詩酒卻是聽得惱火。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問你昨晚非要那般逞強做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不想讓某人醒來後聽見的總是責問。

  「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你可以再歇會兒。」

  「好。」

  林徹閉上雙眼,感受著這荒原上難得的涼風與陽光,感慨想著:「原來意外不是你,而是我。」

  與冥尊的談話來得實在太過突然,不在意料中,的確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尤其是對方早在六百年前便已等候著他的到來。

  ——天問。

  林徹想著這兩個字,冥尊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那年道別西土,踏上中州,他才在機緣巧合之下得知自己有此天賦。

  而天問的唯一用處是重見舊日光景,與那些埋藏在時間長河中的歷史真相相逢。

  後來的故事其實很簡單。

  因天問故,他的身邊漸漸聚集起一群同伴,旋即很自然地做出某些事情,繼而進入道庭高層的視線當中……至於再後來,便是他的歸鄉。

  九年一覺中州夢。

  林徹睜開雙眼,從少女膝上起身,說道:「天氣很好,我們走吧。」

  明詩酒還是擔心,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身上,蹙眉問道:「不用再休息會兒嗎?」

  林徹說道:「這裡睡得不踏實。」

  這是他的真心話。

  按照過往諸般先例,自過去重回現世共有兩種辦法,一是死,二是如願以償。

  天問中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就像他把往後六百年告知冥尊,如今人間亦不曾因此而改變,但死亡終究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情。

  事實上,死亡也只是讓天問中止,而不是真正的結束。

  唯有如願以償方能真正圓滿。

  如願以償者不是林徹,而是故人。

  正因為這個緣故,過往他與那些同伴對天問一事極盡謹慎,以求儘可能減少風險,避免陷身舊日光景不得出。

  今天林徹之所以能夠重返現世,是因為這場談話始於六百一十年前。

  其時人間不曾有他,那他自然是被問之人。

  不愧冥尊。

  林徹斂去思緒,不再沉浸其中,說道:「走吧。」

  明詩酒沒有回答。

  她看著林徹略顯蒼白的側臉,眼睛慢慢睜大,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

  「怎麼了?」

  「沒什麼……我是說想說,要不我背你吧?」

  「……什麼意思?」

  林徹眼神難得茫然。

  明詩酒看著他的眼睛,指著那條由墓碑做的石階,語氣儘可能地委婉:「我怕你再暈一次,到時候很麻煩的。」

  林徹不說話了。

  「你……」

  明詩酒遲疑問道:「不會是生氣了吧?」

  林徹平靜說道:「難道你不是在擔心我嗎?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要生氣?」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拾階而下,往荒原走去。

  冥尊墳墓就此被拋之身後。

  明詩酒連忙追上去,不敢再提先前事,於是有閒話生。

  「這位冥尊死前的遺言你聽過嗎?」

  「一行到此水西流。」

  「那你應該也知道西江的水自從那天起,便真的不再東流入海了吧?」

  「嗯。」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浪花,也許是從中州而來。」

  「很遙遠的一趟旅途。」

  「是啊……咦,所以你覺得冥尊的境界究竟是有多高。」

  「與天只差一線,也許。」


  ……

  ……

  夜幕降臨,林徹與明詩酒的世界卻不黑暗,只因遠方燈火正通明。

  佗城已然在望。

  歸來的路途比設想中的更為順利,除去兩人都已經習慣的焚風與驟變氣溫之外,再無艱阻。

  沿途也曾與鬼相遇,閒話又再寒暄,共愉快。

  在兩刻鐘後,行至城門前,林徹抬起盛滿荒原風沙的笠帽,就此與明詩酒入城去。

  守城的僧人們看著兩人的背影,相互對視一眼,以眼神互相詢問。

  「什麼都不說合適嗎?」

  「他的事,寺里的事輪得到你們在背後說三道四嗎?」

  為首僧人接過話頭,沉聲訓斥道:「趕緊回去站好,等會兒再有人來,你們這就是在丟蓮山寺的臉!」

  接連二十四時辰的長途跋涉,林徹與明詩酒都已有所疲倦,無心外事,自然沒能聽到這番話。

  ……

  ……

  自側門而入,避開喧鬧聲,兩人回到白沙禪室。

  石階外那株山桃花已不再開,換做滿樹綠葉,隨風搖曳。

  林徹摘下笠帽,星光如雪般落在他身上,眉眼間。

  明詩酒面朝禪室,背對著他,說道:「就送到這裡吧。」

  少女聲音微沙,但卻動人,大概是因為其中有不舍。

  她很清楚今夜一別過後,自己與林徹再無見面理由……是的,要是她想見當然還能再見,但這終究不一樣了。

  如往日閒遊舊城,如今朝同看浪花,都已不可復得。

  「好。」

  林徹輕聲說道,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只是還未走出一丈遠,明詩酒的聲音便已再次傳來。

  「接下來你要做些什麼?」

  林徹回頭望去。

  明詩酒背負雙手,腰身挺得筆直,面無表情說道:「不要誤會,這是寒暄。」

  林徹心說寒暄不是初次見面時才有的事嗎?

  你我何至於如此陌生?

  他答道:「先休息,別的再說。」

  長恨此事多是非。

  明詩酒如此想著,心中再無更多念想,莞爾一笑,最後說道:「那我祝你風平浪靜。」

  ……

  ……

  孤獨是人生的常態。

  早在很多年前,林徹便已習慣這種孤獨。

  夜色清涼,燈火如水,松聲陣陣。

  一切還是當年模樣。

  他突然發現自己忘記了個問題,問明詩酒為什麼要挑一間如此偏僻的禪室來住,總不可能是對他早有圖謀。

  假如真有圖謀,先前何必如此道別?

  林徹搖頭,斂去多餘思緒。

  自從去到中州以後,他總是習慣多想,然而這世間事最常見的便是巧合。

  林徹踏出松林,要往偏門去。

  下一刻,他在夾道中停下腳步。

  青竹夾白牆。

  風來,枝葉亂,燈影倏然恍惚。

  道路盡頭站著數位僧人。

  林徹神情平靜,認出為首那位僧人,與衍舍同輩分,法號衍悟。

  衍悟看著他,宣了一聲佛號。

  「煩請林施主移步殿中。」

  「何事?」

  「王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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