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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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梅巷愁雲慘澹。

  過往數十日間的熱鬧畫面都已不復存在,聽不見風聲,靜得連貓兒也要離開屋檐躲到陰影中。

  蓮山寺的僧人反應頗為迅速,因王軒而受傷的居民早已盡數送往寺中,相信再過些天就能重新回來,不至於有性命之危。

  生活在這裡的居民對此毫不懷疑,但這著實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於是各家各戶的大門緊緊閉著,青石板路上了無人影,空蕩蕩。

  然而沿著門縫往最深處去聽,便能從中聽見那些竊竊私語,與憤怒狠毒咒罵聲。

  以及埋怨。

  埋怨趙父的不知所謂。

  要不是他衝動,怎麼會有今天的事情?把自己兒子送去中州有什麼不好的?那人也沒說讓你兒子為奴作仆啊!

  明詩酒聽著這些聲音,墨眉微蹙,搖頭說道:「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你拒絕蓮山寺後,為什麼要住到這裡來。」

  林徹看了她一眼,心想你怎麼不說那人了?

  明詩酒猜得到他的想法,淡然說道:「難道我們還是第一天認識嗎?」

  林徹安靜片刻,說道:「嶺梅巷離蓮山寺不遠,而且當年我還籍籍無名的時候,和他們相處的其實很不錯。」

  明詩酒懂了。

  只是後來的你不再尋常,給他們帶來太多意料之外的希望。

  而人一旦抱有希望,便難接受一無所得。

  但她還有一個想不通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借那筆錢?」

  明詩酒問道。

  西土與中州相距甚遠,來往殊為不易,但這對蓮山寺從來不是問題。

  以林徹和寺中僧人的關係,沒道理為前往中州而苦惱。

  「因果。」

  林徹伸手微抬笠帽,視線落在這尋常巷陌中,搖頭說道:「送錢其實沒那麼簡單的,很多時候都要有個由頭。」

  然後他心血來潮輕聲道:「況且當年的我怎能料到今日事?」

  明詩酒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眼中所見是疲倦。

  少女心想:「像你這般人,乾淨的時候誰都會喜歡你,但骯髒落魄時呢?」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忽然在某堵牆後響起。

  「林哥哥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明詩酒醒過神來,循著聲音望去。

  說話的人是那與她有一面之緣的小姑娘,名叫南梔。

  林徹早已站在牆前。

  他沒摘下笠帽,說道:「什麼?」

  小姑娘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道:「中州……有那麼好嗎?」

  林徹沒有立刻回答。

  明詩酒很想知道他要給出怎樣的答案。

  小姑娘茫然不解:「爹爹阿娘每個人都在說中州,好像只要去到中州,那就什麼都有了,可是……佗城不也很好嗎?明明現在也很幸福啊。」

  林徹說道:「幸福的生活往往也是寧靜的,而寧靜則代表著重複,但人總喜歡幻想。」

  明詩酒想著今天以前,心有同感。

  小姑娘的反應則是十分符合她的年齡。

  「哥哥,我沒聽懂您在說什麼。」

  林徹沉默了會兒,說道:「中州的確很好。」

  小姑娘低下頭,很難過,沒想到連他也要這麼說。

  林徹問道:「你知道雨嗎?」

  小姑娘猶豫半晌,說道:「書上看到過,說是好多好多水珠從天上掉下來,但我還沒有見過。」

  明詩酒怔住了。

  「西土上一場雨在一百年前,準確地說,是一百三十六年前。」

  「那中州呢?」

  「每年。」

  「……雨是怎樣的?」

  「春天的雨溫柔纏綿,夏雨伴著雷聲,秋雨淅瀝,冬雨淒寒。」

  林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陳述。

  小姑娘茫然無措。


  明詩酒忽然覺得這有些殘忍。

  林徹說道:「這是事實,我不會對你撒謊。」

  小姑娘終於明白那些輕蔑和鄙夷從何而來。

  長時間的安靜。

  陽光愈發熾烈。

  誰也沒有說話,直到小姑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稚嫩的堅定。

  「我以後要讓西土也學會下雨,變得和中州一樣好!」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南梔不再如前沮喪,雙眼有光,如獲新生。

  那年我初到中州時也曾這般想過。

  林徹想著這句話,想著後來那些年間的諸多往事,想著去年秋天發生的變故,百感交集。

  就在此時,南梔突然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林哥哥你喜歡佗城嗎?」

  林徹不再追憶過去,微笑起來,看著小姑娘說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

  ……

  懸天海位於中州東南,名雖為海,實則是一座遼闊無邊的巨湖。

  海上終年雲霧繚繞,霧中有無數高樓佇立,巍巍峨峨,有如仙家宮闕降塵世。

  偶有劍光掠過,卷破絲縷霧氣,為世人展開畫卷一角窺得其中真容。

  春末時分,雨水繁密,纏綿如千萬細線。

  一葉輕舟行駛在水面上,盪破漣漪。

  虞羨魚立於舟頭,長劍懸腰,眼中無樓。

  雨絲瀰漫天地,卻未能近那一襲藍裙半點。

  若是往最細微處看去,便能發現這漫天風雨如遇漩渦,盡數沒入其腰間劍中,而後泥牛入海,再無動靜。

  某刻,輕舟穿過一片霧氣,前方景色驟然明朗。

  雨仍在,天光卻明亮,高樓如山與天相依。

  輕舟重見光明時,樓中響起無數驚呼聲。

  「師姐終於回來了!」

  「哪個師姐?」

  「虞師姐!」

  伴隨著這些前赴後繼不厭其煩的聲音接連響起,數不清的窗戶被打開,懸天海的弟子們毫無儀態地在窗邊擠成一團,試圖看到輕舟上人。

  如此動靜,懸天海的師長又怎可能一無所知?

  數位長老走出洞府,行至春雨天光中,望著那個女生男相的身影,確定是本人無誤後,長長地鬆了口氣。

  去年晚冬,虞羨魚不辭而別獨自出山,隨後了無音訊不知所蹤。

  此事曾在懸天海中掀起一場波瀾,非議不斷。

  哪怕掌門真人親自開口壓下輿論,仍有餘波暗涌。

  「既然回來,那就讓她了解一下宗裡頭的事情,別再一天到晚遊手好閒了。」有長老面無表情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

  輕舟停下。

  虞羨魚拾級而上,登樓。

  風過掀起雪發,眸如墨漆,劍眉微挑,睫毛疏長,面頰瘦白難見血色。

  明明近在眼前咫尺間,給人的感覺卻是千里之外。

  吱呀聲響,殿門關上。

  虞羨魚看著殿中諸位師長,淡然行禮,不言。

  有師長緩聲問道:「西土之事你可有聽聞?」

  虞羨魚眼神微動,點頭。

  ——佛祖封印鬆動,西土或許不再末法。

  如此無禮的態度沒有招惹來任何不滿,只因習慣。

  另外一位長老面沉如水,說道:「你師弟今天出事了,就在西土。」

  虞羨魚問道:「誰?」

  那位長老答道:「江軒。」

  虞羨魚說道:「不認識。」

  殿中一片寂靜。

  有數位長老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虞羨魚看著這幕畫面,想起那人時常叮囑自己不要那麼直接,於是再次開口。

  「我弄錯了。」

  她回憶著那人的語氣,像學舌般的鸚鵡,委婉重複道:「不是不認識,是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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