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懸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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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階前一片安靜。

  林徹看著巧笑嫣然的少女,意外之餘亦有許悵然。

  半個時辰前的他還在被長輩們看作是無藥可救的騙子,此時卻有人當面追尋他那舊日往事……稱作是傳奇。

  「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問道:「而且過去那些事不見得是有趣的,那人也不見得是傳奇,你還要聽嗎?」

  「當然要聽。」

  明詩酒拾階而下,不再居高臨下,細想片刻後說道:「人這一輩子的大多數時候本來就是在和廢話過不去,比起聽廢話,聽一個了不起的人的過去……也許沒意思,但肯定有意義。」

  話到後半,少女偏過頭凝望林徹,眼神格外明亮。

  「那就走吧。」

  「我們從哪兒開始?」

  「這裡。」

  林徹轉身,往寺外走去,說道:「十年前,那人極其幸運地被蓮山寺的高僧救下,但身體的狀況久久未能好轉,始終虛弱。你應該清楚的,這裡的和尚最大的執念就是救人,總之,為了讓那人好好活下來,寺里決定讓他嘗試著踏上修行路。」

  明詩酒隨之而行:「這可真是等同再造的大恩啊~」

  林徹的腳步不快,目光落在陽光籠罩下的寺院。

  春日正好,清風徐來,舊磚瓦上有白貓酣睡。

  夜鷺於枝頭縮脖,經聲隱在松濤里,不願擾世事。

  來時未曾發覺,此刻方知一切還是舊日模樣,殘破更甚。

  「但他和蓮山寺的關係並不至於報恩。」

  林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一切的開始確實是為了還上這份昂貴的藥錢。」

  「後來呢?」明詩酒問道。

  林徹說道:「認同。」

  明詩酒輕聲反覆咀嚼著認同二字,烏黑眼眸微轉,問道:「既然有恩,且也認同,那他為什麼沒有選擇留在蓮山寺呢?」

  林徹沒有立刻回答,說道:「你覺得呢?」

  「好奇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

  明詩酒迎著春日往西海的方向看去,如見巍巍中州,語氣輕快如風:「當他得知這個世界存在著自己從未見過的瑰麗風光,而他恰好又有資格去觸碰那些美好的時候,嚮往就是最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西土終究是末法之地,在這片土地上太難接觸到真正的大道。」

  林徹說道:「錯了。」

  明詩酒下意識望向他側臉,眉梢挑起。

  「頭髮。」

  林徹的語氣很輕,就像天空的雲,有種清爽的味道。

  明詩酒無法說服自己不去相信這句話。

  片刻沉默後,她猶自不死心,還是覺得這理由格外荒謬,決定開口。

  一念及此,林徹的聲音突然傳來,仿佛是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長得十分好看。」

  明詩酒徹底沒意見了。

  少女偏過頭,朝著林徹豎起一根大拇指,表示讚賞:「頭髮是對的!」

  林徹看著那根如蔥般的手指,不再說些什麼。

  在步入前寺的時候,他取出舊笠帽,重新戴上。

  明詩酒忽然說道:「今天走偏門怎樣?」

  林徹說道:「我就沒想過要走正門。」

  ……

  ……

  蓮山寺中,某間禪室。

  老僧靜坐廊下,面朝石塔,半閉眼皮。

  一位年輕僧人來到他的身旁,低聲敘說林徹與明詩酒正在離開蓮山寺的消息,語氣幾分擔憂。

  「衍舍師叔,就這樣不做安排地讓他們離開,真的合適嗎?」

  「蓮山寺是寺廟,不是牢房。」

  衍舍僧睜開眼,拾起身旁信封拆開,溫和說道:「寺里春光再好,那姑娘看這麼多天也該看膩了,出去走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年輕僧人猶自擔心,說道:「可是萬一……」

  話沒能說完。

  衍舍僧斂去笑意,放下手中書信,說道:「林徹在,定無恙。」


  ……

  ……

  偏門不是正門,道路自然狹窄。

  經聲遠去,兩人身後的建築漸行漸少,世界在靜悄悄地回歸原來面目。

  在某個拐角過後,一扇年代久遠的寺門映入兩人眼中,未見知客僧。

  明詩酒心想蓮山寺居然還有如此偏僻的山門?

  「林公子,有個事我想提前問問您哩~」

  「何事?」

  「假如我不小心失足掉落懸崖,您願意抱著我嗎?」

  「嚮導有此義務?」

  「也對欸……不過要是你掉下崖邊,我是要救你的。」

  「為什麼?」

  林徹看著這位約莫是十八出頭的姑娘。

  明詩酒正色說道:「把你救了,寺里不得反過來給我錢嗎?」

  林徹心想這話也太有道理了。

  明詩酒哼了一聲,聽著幾分得意,很愉快。

  伴隨著兩人越發接近那扇舊門,蓮山寺內無所不在的佛法氣息逐漸變淡,天地元氣與之漸歸沉寂,再無聲息。

  而寺外的風景也在變得清楚起來。

  那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林中有諸佛端坐石壁之中,其身俱覆青苔,持各手印,目光多慈悲。

  林徹對這條路再是熟悉不過,便也不看。

  站在木製的寺門前,他伸手拉開門栓,往前一推。

  吱呀聲響,門軸轉動,有風來。

  伴著那溫熱的陽光,林徹踏出蓮山寺。

  然而身後卻無腳步聲響起。

  明詩酒與他有一門之隔。

  少女看著林徹的背影,聲音忽而高高響起,語調驚訝卻又活潑。

  「咦,外面好像就是懸崖耶!」

  話音未落,明詩酒便已背負左手,踏出蓮山寺門。

  有寒意如潮湧而至。

  陽光淌進眼裡,春風吹入骨髓。

  林徹感受著這陣不合時宜的寒風,想起衍舍大師,心想難怪您在見到我後如釋重負。

  山林佛畔有數個身影出現,面無表情地看著踏出寺門外的少女,殺意昭然。

  所有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

  明詩酒來到林徹身旁,正要開口,微笑說我來救你了。

  就在這時,林徹的聲音打破此間寂靜。

  「是嗎?」

  他輕聲詢問,伸手摘下了舊笠帽,抬頭望向山林間的那些佛像。

  就像是橋上欣賞風景的旅客。

  風還在吹,滿山葉動,陽光碎作千萬斑斕。

  那寒意與身影卻都已成過往。

  寺門前一片安靜。

  林徹轉過身,看著明詩酒的眼睛,搖頭說道:「嚮導無此義務。」

  明詩酒收回目光,不再注視那片山林,眼中異色如水面漣漪消散。

  少女抬手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與林徹對視,很禮貌。

  她神情誠摯說道:「所以現在的我們可以談論嚮導之外的那筆生意了。」

  林徹沉默片刻,說道:「那就先去見鬼好了。」

  明詩酒微詫,挑眉問道:「見鬼?」

  林徹把手中笠帽遞向少女,踏上山道,說道:「既然是生意,自然要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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