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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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春分,佗城無雨。

  陽光下,萬物生發,湖水泛金,道旁青樹上的綠葉也嫩得喜人。

  還是初春,乍暖還寒的時節便成過去,如今這座位於西土海岸線上的城市就連空氣都散發著暖意,最好將息。

  然而此刻身在嶺梅巷中某戶人家裡的林徹卻無困意,而是很認真地在思考一件事情,回答一個問題。

  「九年前,我從你們手中接過盤纏去往中州,求仙問道,那時你們相信我終有一天要回到這裡,不曾讓我許下承諾,這份情我銘記在心……」

  這沙啞聲音尚未來得及把往事道盡,便已招來一聲巨響,那是掌心與老舊木桌發生的激烈碰撞。

  一位中年男人霍然站起身,指著林徹的鼻子,憤怒罵道:「別再說這種屁用沒有的話,今天只要你解釋不清楚錢去哪了,就給我還錢!」

  伴隨著最後那兩個字的落下,廳里的寂靜當即不復存在。

  憤怒失望沮喪難以置信如夢初醒,十數道充斥著不同情緒的聲音先後響起混作一團,細數過往情誼與今日艱難,以不同的方式喊出還錢二字,然而場間卻找不出哪怕半點熱鬧的味道,更像是在舉行一場葬禮。

  站在門外被大人勒令不許旁觀的孩子們,聽到這陡然爆發出來的呼喊聲,最終還是無法控制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趴在門縫上往裡望去,只一眼便見到那個被圍在人群正中的青年。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衫,上面帶著數千里路積攢的風塵,應是久未修剪的黑髮被他隨意攏在腦後,於是整個人看上去難免有些落魄。

  像這樣的人,面對此刻廳里不斷迴蕩的聲響,理應流露出諸多情緒,但偏偏那張清秀的臉始終維持著沉靜與認真,眼神乾淨有如井中水。

  「他……不像是騙子吧?」

  「就是騙子!要不然他之前九年怎麼一點兒錢都沒送回來,讓我們在這裡過苦日子?」

  「是啊,不給錢也就算了,還要在信上說自己在中州過得怎麼怎麼好,讓爹爹天天惦記個沒完。」

  「不不不,你剛才沒聽到嗎?他說那些信都是帶著錢送回來的,可他根本就拿不出回執,這不是騙子是什麼?」

  「何止是錢,他還說自己求仙有成呢!你現在看他有半點修行者的樣子嗎?」

  「你覺得他不像騙子,是因為你沒被家裡人拿他的名字來教訓過你,哼,我爹以前總是說我長大以後有一半像他就好了,現在呢?喊的可大聲咯……」

  孩子們聚在門外竊竊私語,廳里的長輩仍然痛心疾首,春風吹不靜人心。

  整整一刻鐘過去,這場漫長到讓人感到窒息的圍攻才是結束,讓客廳迎來難得的安靜,儘管空氣已經渾濁,人們都在氣喘吁吁。

  片刻安寧。

  林徹已不再有往事想談,目光越過那些漲得通紅的面孔,落在泛黃的舊牆上。

  仍記當年新牆。

  下一刻,他從懷裡取出所有的錢,放下。

  一聲輕響,十餘道視線瞬間從林徹的面容挪至那個錢袋上,再也無法離開。

  林徹站起身來。

  「抱歉。」

  他的語氣認真而平靜:「十天之內,我會再還一份錢。」

  客廳變得異常安靜,眾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林徹靜靜等著,一言不發。

  直到某位與當年的他極熟絡的長輩微不可察地點過頭後,才是提著行李往廳外走去,推門而出。

  門外的孩子們頓時一鬨而散,誰也不敢迎著父母親通紅的眼睛繼續窺視下去,留下滿地陽光。

  林徹看著這幕畫面,從行李中取出笠帽戴上,再往前行。

  走在嶺梅巷狹窄的道路上,聽著遠方傳來的依稀浪聲,百感交集。

  時過九年,重回故里,竟是這麼一個不愉快的結果。

  他沒有覺得荒唐,抑或為之憤怒,只是感慨人生總是如此大起大落。

  半年前的他仍在中州,與那些被世人稱作天驕的夥伴並肩作戰,而今在長輩面前卻只能沉默不語,束手無策。

  林徹仰起頭,眯著眼睛望向天空中的春日,自嘲一笑。

  無論如何,這天氣終歸是很好的。


  就在這時候,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你……不回自己家嗎?」

  那是一個趴在低矮院牆上的小姑娘,正凝目而望,緊咬嘴唇。

  林徹側身,看見那雙滿是忐忑的明亮眼睛,誠實答道:「次要原因是那間屋子太久沒有打理。」

  小姑娘下意識追問:「那主要原因呢?」

  話音方落,她便已反應過來不妥之處,連忙改口說道:「不對不對,唔……其實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這中間肯定是有誤會的!」

  這句話到一半的時候,語調是驟然下壓的,透著小心翼翼與膽怯。

  林徹搖頭說道:「謝謝,但你現在不用偏信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睜大雙眼,問道:「啊?」

  林徹最後平靜說道:「我自會讓人相信。」

  ……

  ……

  佗城依山而建,面朝大海。

  如這般地勢,城中權貴往往要以自家府邸所在位置劃分階級,居於最高者必定貴不可言。

  不過這座位於西土海岸線上的古城卻是例外,從古至今,坐落於山頂的都是一間名為蓮山的寺廟。

  那是人世間第一流的修行宗門。

  九年前的林徹婉拒寺中主持的提議,踏出寺門,遠赴中州。

  兜兜轉轉,今天的他卻與前來求治的病人走在同一條道路上,走向那扇來者不拒的佛門。

  越是接近山頂,空氣里的藥味越發濃郁,側目望去道旁儘是窩棚,寺中醫僧行走於病患之間,場面極為忙碌。

  林徹對這樣的場面很熟悉,當年的他也曾是其中一位病人。

  穿過人群,自側門而入,摘下笠帽和知客僧說清來意,繼而把喧鬧聲拋之身後,在後寺的松濤中與故人重逢。

  故人不只是僧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山林不再寧靜,林徹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夠得到一門差事。

  聽完這些話,年老的僧人看著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後忽然問道:「這些年裡,你在中州定然見過諸多壯闊風景,可曾忘記這裡的一草一木?」

  換做旁人,大抵要把這句話理解為譏諷嘲弄,林徹並未如此。

  「我記性很好。」

  「如此最好。」

  老僧轉身抬手指向松林外的一間禪室,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那裡現在住著一位中州過來的貴人,這位貴人近日深感閒悶,希望寺里調個人出來陪同,好好在城中逛一逛,事談不上是大事,奈何其中別有麻煩,故而一拖再拖,恰好你在今天找過來,也許這就是佛祖的意思。」

  林徹聞言,看了一眼寺後那座高入層雲的佛祖石雕,知曉此事絕不簡單。

  然後他收回目光,朝著老僧認真行禮,說道:「定然不負所托。」

  談話就此結束。

  林徹走出這松林,往禪室走去。

  禪室名為白沙,門前石階共計有七。

  一株山桃花在春日下孤獨盛開,枝葉隨風而動,花瓣溢著陽光。

  對他來說,此間唯一陌生是這花樹。

  只因是他當年遠行前親手栽下。

  林徹微微搖頭,不再凝望,拾階而上時……忽有吱呀聲緩緩響起。

  禪室的門被打開,身著青裙的少女漫步而出,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就像是溪水淌過石頭。

  少女垂眸。

  兩道目光相遇。

  林徹看到少女的臉,方知不是溪水,而是禍水。

  「你是……寺里派來的嚮導?」

  「嗯。」

  少女眨了眨眼,眸子裡有著極靈動的光澤,語調輕快:「明詩酒,這是我的名字,你呢?」

  林徹說出自己的名字,聲音聽不出起伏。

  少女若有所思片刻,轉身把門關上,說道:「擇日不如撞日,就從今天開始吧,你帶我走上幾圈,把值得一看的景點都講個清楚,好讓我轉告小姐。」

  林徹懂了,為何蓮山寺認為這是一件棘手的麻煩事。

  掌教門外道童,真人身下坐騎,妖尊膝下兒孫……如這般人物最是麻煩不過,而這婢女恰好可以歸類其中,況且此人不止貌美,更被賜姓,足見身份非同尋常。

  換做過去的他此刻定是轉身離去,能避則避,奈何今時已不同。

  「你家小姐喜歡怎樣的風景?」

  林徹問道。

  明詩酒拾級而下,來到他身前,認真說道:「比起風景,其實小姐更好奇的是一件事情。」

  林徹突然有種奇怪的預感。

  明詩酒翩然轉身,衣袂於落花中翻飛,凝望禪室。

  「寺里的僧人與小姐說,這裡曾經走出過一位極其了不起的人。」

  少女回望林徹,莞爾一笑:「小姐她十分好奇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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