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兼祧兩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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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何時來的,就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一身月白春衫,外頭罩了件淺青色的斗篷,手裡還捧著個暖手爐。

  晨光熹微,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她就那麼靜靜站著,靜靜看著,眼神淡淡的,像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青禾對上她的目光,渾身一顫。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臘月的冰,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她此刻的狼狽,她所受的屈辱,在她眼裡,都不過是……

  咎由自取。

  江盞月看了她片刻,轉身走了。

  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可那眼神,比任何責罵都讓青禾難受。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她的心,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那個能在小姐跟前說上話的青禾姐姐了。

  她只是個連衣裳都洗不好的,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賊。

  春風拂過,捲起井台邊的幾片梨花花瓣,打著旋,從她膝邊掠過,沾在濕漉漉的衣上。

  春天,明明才剛開始。

  ……

  春光漸盛,暖陽透過窗戶,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室明亮。

  江盞月坐回妝檯前,銅鏡映出她穠麗驚心的容顏。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桃花含露,眼尾天然一段微微上挑的弧度,顧盼間流轉著不自知的媚意。

  這張臉美得濃烈,美得張揚,每一處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像枝頭帶露的灼灼桃花,艷麗逼人,卻又隔著一層晨霧,可望而不可即。

  她凝視鏡中眉眼——這張臉,與記憶里的母親有七分相似。

  母親蘇錦書,出身將門。

  外祖父蘇定山是鎮守西北二十年的老將,馬背上打下的功名,膝下只有母親這一個獨女,寵得如珠似寶。

  母親不愛紅妝愛武裝,幼時便跟著外祖父習武,一手槍法使得出神入化。

  十歲時便能策馬挽弓,箭無虛發。

  偏偏這樣一個颯爽女子,嫁給了父親江明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江家是江西大族,詩書傳家。

  父親江明遠是永昌八年的探花,如今官拜禮部侍郎,為人清正,頗得清流敬重。

  母親嫁過來時,十里紅妝,轟動京城。都說這是文武雙全的一對璧人。

  江盞月十歲那年,外敵犯邊,外祖父奉命馳援。

  母親瞞著所有人,女扮男裝混入軍中,千里奔襲至邊關。

  那一戰,外祖父與母親並肩殺敵,最終父女二人皆戰死關牆下,馬革裹屍還。

  消息傳回,父親一夜白頭。

  父親中年喪妻,無心續弦,也未扶正任何妾室。

  後院兩個庶子都是早年通房所出。

  ……

  江家與裴家的婚事,說來還有段淵源。

  江母蘇錦書與裴老夫人沈清沅,是自幼的手帕交。

  兩人同歲,一個將門虎女,一個世家閨秀,性子南轅北轍,卻偏偏投緣。

  她們在閨中便戲言,若將來一人生子、一人生女,必結為兒女親家。

  後來母親嫁入江家,裴老夫人嫁進裴府,各自生兒育女。

  外祖父蘇定山與裴老將軍亦是知交,對這樁婚事樂見其成。

  只是後來母親戰死,父親傷痛欲絕,此事便暫且擱下。

  直到她及笄那年,裴老夫人親自登門,重提舊約。

  「盞月,」江明遠抬眼看向女兒,目光複雜,「裴家兩位公子,為父更中意行簡那孩子。」

  「行簡性子是冷了些,可穩重,有擔當。他十二歲隨父出征,這些年在沙場上掙下的功名,沒有半分水分。」

  父親頓了頓,「你嫁給他,至少能得一份安穩。」

  一語成讖。

  江盞月對著鏡子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父親看人,從來透徹。

  可那時的原身,被青禾日日灌輸的「裴將軍殺人如麻、粗鄙不堪」唬住了,又被裴行策表面那套溫文爾雅迷惑,哭著說想嫁二公子。


  父親拗不過她,長長嘆了口氣。

  「也罷。」他撫著她的發頂,「你既選了行策,為父便依你。」

  她出嫁時,父親將母親留下的嫁妝和大半身家,都充作嫁妝盡數給了她,紅著眼眶說:「你娘在天有靈,定會護你一世安穩。」

  亂世將至,何來安穩?

  父親一生清正,卻因不肯黨附,在朝堂傾軋中被外放,遇匪死在赴任途中。

  江家頃刻崩塌,兩個庶弟卷了剩餘家產各自逃命。而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在裴家自身難保,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未見上。

  這一世,她絕不讓江家重蹈覆轍。

  而要護住江家,護住父親,她需要找一個靠山。

  裴行簡。

  江盞月閉目,關於這個男人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常年玄甲覆身,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蒼松傲立,風雨難摧。

  赤紅盔纓襯得面容愈發冷硬,下頜鋒利,鼻樑高挺。

  他身上沒有貴氣,只有鐵血悍將的剛猛,硝煙與血氣入骨,粗糲又強悍,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硬漢。

  十二歲隨父出征,十六歲獨領一軍,二十歲那年裴老將軍戰死沙場,他帶三千輕騎千里奔襲,屠了北狄三座城池。

  回京那日,馬背上掛著十八顆狄人貴族的頭顱,血順著鞍韉往下滴,染紅了朱雀大街半條青石板路。

  京中貴女們怕他,說隔著十丈遠都能聞見他身上的殺氣。有膽小的,被他掃一眼,能嚇得好幾天做噩夢。

  可江盞月知道,亂世將至,文人墨客的風骨救不了命,詩書禮儀也護不住家。

  槍桿子,才是硬道理。

  而裴行簡手裡,握著大陳朝最鋒利的那桿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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