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家是不是真的要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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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蘇誠一家人,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

  九月一號,商丘的早晨陰著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雨。

  蘇衛國泡了杯濃茶,端著搪瓷缸子,挨個給那幫老兄弟打電話。

  開頭是耐心地解釋,說公司是戰略性調整,讓大家不要慌。

  解釋了一個,第二個,到了第三個,對方在電話里陰陽怪氣地說了句「老蘇啊,你這戰略是不是缺錢缺出來的戰略」。

  蘇衛國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不解釋了。

  後面四個電話,全換了風格,怎麼難聽怎麼罵,什麼難聽的國罵都往話筒里招呼,把對面罵懵了,再砰一聲掛掉。

  蘇誠也在公司。

  公司辦公區里格子間的電話此起彼伏,幾個女職員壓低了聲音在交頭接耳,看見他過來立馬收了聲,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他在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門牌簇新,銅色的底,黑色的字:「運營管理部」。

  這是他回來後新立的部門,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這個部門什麼事都不做,也什麼事都能管。

  他爹給他的定義是:「閒著就閒著,把那幫子弟盯好了就行。」

  蘇誠推門進去,從兜里掏出摩托羅拉V3,翻蓋彈開。

  未接來電十二個,全是那幫二代打來的。

  王德彪家的兒子、張廣發家的兒子,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在商丘煤老闆的圈子裡混的,平常跟他稱兄道弟,現在全冒出來了。

  他撥回去給王德彪的兒子王曉峰,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

  「誠哥!你可算回電話了!我爸讓我問你,你們家北區三個礦口是不是真要賣?價格能不能談?」

  王曉峰的聲音又急又燥,背景音里能聽見他爸在旁邊催促的嘟囔聲。

  「你爸不是湊了二十億嗎?讓他湊夠了再說。」蘇誠把腳翹在辦公桌上,語氣隨意。

  「二十億是我爸說的,我自己覺得你們家是碰上什麼事了?誠哥你跟我直說,是不是你爸在北京惹了人?」

  「惹了。」蘇誠笑了笑,「惹了一群算盤精。」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蘇誠把電話掛了。

  第二個電話,張廣發的兒子張磊。

  開場白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語氣更拐彎抹角,繞了三四圈才繞到「聽說平煤出了三十億,是不是真的」。

  蘇誠說是,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這個價有點低吧誠哥」。

  蘇誠說我知道低,然後掛了。

  第三個電話接起來,對面還沒開口,蘇誠先說話了:「你要是問礦的事,就免了。要是請我喝酒,今晚可以。」

  對面是個叫孫鵬的胖子,他爹開焦化廠的,跟蘇家沒有直接生意往來,但一直想攀上關係。

  孫鵬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起來:「誠哥,我聽你這語氣,外面傳的那些都是扯淡吧?你們家根本不是缺錢,是有別的大動作對不對?」

  「你覺得是什麼大動作?」

  「我哪知道,我就是覺得不對。煤價這麼高你們賣礦,要麼是你們瘋了,要麼是你們知道煤價要跌。我問我爸,我爸說煤價不可能跌。我問他那蘇家為什麼賣礦,我爸憋了半天,說『蘇衛國當兵當傻了』。」

  「那你覺得呢?」蘇誠問。

  孫鵬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我覺得你爸不像傻的,你也不像。所以要麼是你們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事,要麼是你們準備干一件我們想不到的事,哪個都嚇人。」

  蘇誠沒回答。

  他掛了電話,然後把SIM卡從手機里拔了出來,扔在桌上。

  浪費精力。

  這些二代們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問題,答案他們聽不明白,也不想聽明白。

  他們只想確認一件事。

  蘇家是不是真的要倒了。

  如果是,他們就準備上來分一口。

  如果不是,他們就等著看別人上來分一口。

  反正不想蘇家好。


  蘇誠把手機推到一邊,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Windows XP的藍天綠草地壁紙一閃而過。

  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深圳 工業用地 出讓 2006」。

  搜索結果零零散散,有深圳市國土局的公告頁面,有關於出口加工區的規劃文件,還有幾家房地產網站轉載的工業用地掛牌信息。

  他一個一個點開,手指在觸摸板上劃得很快。

  龍崗大工業區,坪山地塊,規劃面積十五萬平方米,地價每平方米不到三百,三通一平已完成。

  他在紙上記下「坪山」兩個字。

  然後是南山科技園南區,剩一塊標準廠房用地,價格貴,但周邊配套齊全,十公里內有封裝測試廠。

  他又記下「南山」兩個字。

  還有一個是寶安福永的工業用地,掛出來大半年沒人摘牌,位置偏,但離深圳機場近,運輸方便。

  蘇誠盯著屏幕上的地圖,手指在坪山和南山之間來回劃了兩下。

  廠房選址這種事他在德國學過一點皮毛。

  晶片工廠不是普通工廠,對地基的防微震要求極高,不能靠近鐵路和主幹道,供電要雙迴路,水資源要充沛,因為晶片製造每天耗水量頂一個小鎮。

  他把這些條件一條一條比對地圖上的位置,在坪山地塊旁邊打了個星號。

  離主幹道兩公里,有獨立的變電站規劃,旁邊是水庫,唯一的問題是。

  蘇誠自己兜里只有八千萬。

  八千萬在這個年代能幹很多事,比如在商丘買下半條街的商鋪,比如買百輛奔馳S350。

  但八千萬在晶片製造業里是什麼概念?

  一條90納米產線的二手光刻機,一台就要上億元。

  也就是說,他傾家蕩產,都買不起一台設備。

  還不包括運輸、安裝、調試、無塵車間改造。

  蘇誠把筆扔在紙上,靠回椅背。

  原本以為重生回來就可以靠自己起飛,現在看來,起飛這種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沒有蘇衛國的煤礦兜底,他手裡這套產線資料就是個燙手山芋。

  拿出去找投資,沒人信。

  自己干,干不動。

  放在手裡捂著,捂久了就是一堆廢材。

  還好他是個煤二代,還好他爹的資產有幾十個億。

  他正想著,筆記本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的名字讓他一下子坐直了。

  孟哲。

  上輩子,這個人回國後在某晶片研究所熬了十年,窮斯濫矣,最後因為經費被砍,項目解散,鬱郁不得志地離開。

  後來去了某高校代課,微電子專業的課沒人選,教室後排都坐不滿。

  蘇誠前幾天通過郵件給他發了那套90納米產線的部分技術資料,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

  他點開郵件。

  正文很短,三行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像是倉促間敲下的:「是您發的這些資料嗎?90nm ArF光源步進掃描光刻機?刻蝕機的工藝參數是從哪裡來的?這些參數我見過,在新竹台積電的論文裡見過類似的。你在哪?我要當面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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